《一阕红粉幽》素月翾

13、凤求凰

　　她说：“．．．．．．我很幸福。”
　　一簇簇幽暗难明的惨绿火光半浮在空中，也将她的脸隐去了大半，我平静的望着她，这个魂魄甫一上来，便开口朝我说了这句话。只是如果不是以这种森冷冷的声音说的话，我想那效果可能会更好。
　　思及此，我不由于面上划开了一个微笑：“那很好，想必你如此的开场白就是为了说明你全无遗憾，也没有可讲的故事吧？”
　　似乎是顿了一顿，而后她便缓缓的点了下头，说道：“我生前已经做了一件很多人都不敢做的事，而那件事也有了我曾经预期的结局，因此，相较之其他．．．．．．魂灵而言，我是很幸福的。”
　　细细的望了望她，只见明灭中那张惨白的脸孔上居然并无一丝波动，死寂无神的眼眸此时正定定的看向我，或者也是看向我身后，那一大片全无边际的暗沉。
　　“算是幸运的吧？”又是一笑，我轻道：“原来得偿所愿就可以幸福了。”
　　“是的，能如此便已是难得。”她仍是阴冷无波的语气，我拂了拂袖，当下围绕在她周围的惨绿幽光便瞬即全消散了去。
　　“那么你过来喝下我这碗忘川水吧！”我执起忘川向她递去：“即了无牵挂那就是你的大幸。”
　　她颌首，平静接过并将之置于唇边：“婆婆曾经说过的因果，是不是可以斩断的呢？”
　　原来如此呵！
　　我笑开，瞥了她一眼道：“即跳不开轮回，那自是斩不断因果的。”
　　她无言看我，眸中冷森愈来愈浓，好半响才出声道：“婆婆久居黄泉，可修成正果？”
　　“你这小魂，说的话却也是如此僵硬，想必生前定是性子过于倔强的主！如此，可不讨人欢喜。”我对她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是吃过这样的苦楚？”
　　暮的一黯，她突然划开浅笑，虽然这笑犹显得惨冷：“我即便不讲，婆婆自也是能将我的来路看的实在。不错，我生前．．．．．．是起过很多波澜，活的不怎么平静。”
　　我看她笑得倩然，只是在阴冷的语气中显得不睦，呵，也是，毕竟此时，她已算是鬼魂，当是不能与之生前相较：“那个长卿，便是生前你寻得幸福么？”
　　她微一怔，片刻后又复淡然：“差点忘记婆婆毕竟是婆婆。不错，他便是我生前自己寻得夫君。”
　　“呵呵，我只不过是看到了你魂灵里镶嵌的东西，有不少，比如这个名字，还有那些片段。”
　　她点了点头，敛下眼眸：“我．．．．．．十七守寡，返到娘家，而后遇见他，当时他也算得上是个小有才名的才子。当然那些并不足以打动我，我出身豪户，单对人心，我想自己也算是看的尚透的。他，自是知道我隐于帘后不过却只当不知，与人谈笑间倒也是举止得宜进退有度，当下，我知道这个男子时有念想的。”
　　说到此，她不由一顿，抬起双目再看向我时，眸中已是幽然全覆：“他，出身贫凡，虽然身上确有几分才学，可惜当时欲致仕却全无门路，只得庸碌得过，所以，他很是不甘。我父卓王孙富可敌国，与朝堂上时有联系，因此于他而言这便是一个契机，更遑论我为父亲膝下独女，十七新寡且亦小有才名，如此的契机怎会不让他怦然心动？只不过，他却不知，他也是我的契机。”
　　微微一笑，我道：“那长卿也算是个难得的才子，又生得一副好皮囊，若不是出身低微，自也是眼高于顶的。”
　　“婆婆，你是不是想叹气？”她闻言一笑，全然不见刚刚的阴冷：“我承认那时起初，我与他各有算计，不过却不尽然，至少听了他通过父亲向我借的绿绮琴而拨的那曲凤求凰后，我便很是心动，要知道一个人寂寞了太久，心也会脆弱很多。”
　　“于是，我心起一计，当下拂帘相见，”她看了眼手中忘川瞬即启口入喉，喝下后将碗抛我，将开始透明飘忽的双手举起，细细打量了片刻，这才又道：“婆婆，女人的皮相有时真是好用啊！在他惊愕而痴迷的眼光中，我知道他对我是满意的，本来就算我并无容色想来他也并不在意的，何况我当时才貌双全。于是夜里我潜婢子将绿绮琴送入他房中，他如此聪明，怎能不懂我是对他暗托一生，可惜次日，他向父亲提出求娶时，父亲却震怒，断然拒绝并冷下脸来当场送客，我自是料到父亲反应，因此早已收拾好细软于后门侧候他多时，待他灰心出府后便自是相随，以后的事，便有些许不如意，不过想必婆婆早已知晓。”
　　最后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她惨然轻笑出声，若隐若现的身形开始了向四处消散，唯听得一声声有别于她口中阴冷的轻喃自四周低柔渐起：“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多好的字句，可惜，当时的我却写不出，写不来．．．．．．原来对他，还是狠不下心呢．．．”
　　终于，这声音消尽了去，四周又复一片寂然，我默然的看着她原先漂浮的方向，那片幽暗明灭的绿火又重覆在了半空，闪烁惨淡的残光中，我抬手，一碗满载的忘川赫然现出，微微一笑，轻道：“自己揽的因，自己结的果。”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