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红粉幽》素月翾

11、怀璧罪哀

　　收回被喝尽的小碗，我将其掷入一旁的忘川河，不过一个转瞬，它便又会出现在我得手中，里面盛满了与忘川河一般颜色的忘川水，些微的浑浊，味略苦，一饮入喉间，忘尘再忘世，随即踏上又一个循序，似是终结也是开始。
　　在这久长的时间里，我看着一个又一个魂魄，执起我手中之碗，一次又一次的饮尽忘川，然后再看着这些魂魄散去了纠结，失了尘心，依次经过我身后的那座奈何桥，忘痴，忘嗔，忘贪，忘慢，忘疑．．．．．．归元回到最初，待那六道轮回，择因循去，下世尝果。
　　抿了抿口中的忘川，入口即涩，犹带酸楚，待咽下之时，双目却空明一片。
　　微微笑了笑，执起碗，转向面前那等候的阴影：“莫要奇怪的看我，你是不是觉得讶异？我怎么也喝起这忘川河水？”
　　那是一团幽暗的青色，似乎还交错着某种极致的白色，隐约中，便看到了那样的一个面孔，有着小巧微尖的下巴，透着青白的唇色，当然细巧的眉峰下还有一对看似盈然似水的双眼，至少曾经应是盈然如秋水的眼睛。
　　她轻柔挽笑，双手接去了我手中之碗：“是的，是有些讶然。”
　　“其实不用觉得讶异，因为我也是同你们一样的本质。”我平静的望着她，见她听罢，面上即浮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
　　“在这忘川河边守候，是我的因果。你们轮回生死，则是你们的命数。”见她面上似有些惘然，我便又对她说道。
　　“原来如是，”点了点头，她径自轻道：“那么，我们也只能这么一次又一次的历经轮回转世吧！”
　　“是的，这是因果，谁也不能例外，就连菩萨也可能会堕入尘世而重修因果。”
　　“．．．．．．婆婆，”在沉默了片刻后，她突然轻声启口道：“我，有一个请求。”
　　我摇了摇头，对她道：“我无能为力，况且现时的你也不该再有什么请求。”
　　似乎她是怔了怔，对上了我的视线，然后那皎洁的面容即浮上了一层干涩：“是吗？我知道了，到了此地到真是不应该再有任何牵挂了。”
　　“既然你明白，就喝了好过桥吧！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喝之前讲一个你想讲的故事。”　　听罢这话，她突地轻快的笑出声来，顿时扫去了周身的些许青白，甚至还带了某种久违的明快：“婆婆，有没有谁曾经告诉过你，其实你，真的很罗嗦呢！”
　　我一滞，她如此的话语到真是令我应接不暇，于是我对她轻笑道：“你，可是第一个这么告诉我的魂．．．．．．”
　　“婆婆，你有着如此年轻的面貌，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会叫你婆婆呢？只是因为你的那头白发？”她仔细端详了我片刻，又对我问道。
　　不由的我叹道：“你也算是我见过的最罗嗦的魂魄之一。”
　　她欢快的笑了起来，为那张面孔凭添了几分丽色，只是半响后面上又暮地一黯，抬手将执碗送入唇边后又道：“那或许是因为，我已经许久没有讲过一句话了．．．．．．不过可惜，现在的我却已经没有故事可讲了。”
　　心下微动，见她如此的反应，我确是有些出乎意料，望着她将手中那碗忘川一饮而尽，我点点头道：“如此，也罢。”
　　递回碗给我时，她的身形已是去了青幽，显示出透明的本质魄体，余留的只是归化后的元魂。
　　“过了这座奈何桥，就将投入那六道生死轮回了。”口中突然逸出了一声轻喟，挥袖，我将她送去身侧那座死寂沉沉的奈何桥边。
　　她似是木然的看着我，然后任由自己飘忽的形体开始了消弭，直到化为阵阵轻烟，飞速向奈何桥上四溢，隐约间，我竟然听到了由寂然空间中突传入耳的一道幽叹：“婆婆，我唤息．．．伪，若下一世再为人，定当．．．不为那女子之身，怀璧．．．焉有罪．．．”
　　微讶中，我不由反身向后望去，却见得那奈何桥上已复寂然，沉沉郁郁的黑色中，自是什么也见不得，什么也看不到罢了。
　　敛下心中微悸，我执起手中又一次满载忘川的小碗，看到了下一抹轻浮上来的魂影，只是突然间，心头竟莫名浮上了许久以前还在尘世踏足时，曾无意间听到过的一阕简词——“可怜楚破息，肠断息夫人，乃为泉下骨，不作楚王嫔，楚王宠莫盛，息君情更亲，情亲怨生别，一朝俱杀身。”
　　原来，一个息氏妇，原来，一世轻薄桃花命。
　　“息．．．伪么？”沉下眸，看着碗中那微浊的忘川，心下不免轻叹：“你，该忘却的，而不是执念，太甚。”
　　怀璧焉有罪？
　　怀璧，罪．．．．．．有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