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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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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十一月,十一月初是北半球秋意最浓的时节。特别是在北纬四十度的北京,再过一阵子,冬天就来了。
两个月来苏暮合像一只刚迁徙过来的候鸟,终于安顿好了。这个周日,她醒来,晨风凄清,窗外的菊花迎着朝阳在风中瑟瑟摇曳。
菊花的清香扑鼻而来。一种“今夕何夕”的恍若隔世之感涌向心头。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每到秋天周末她最常去的颐和园。那里有她二十岁前无数的记忆,从童年到大学,爸爸,妈妈,华清,他们都不在了。
今天是十一月七日。这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它是列宁发动十月革命的日子,也是她和华清定情的日子。
暮合起身,她梳起了大学时代的发式,那时她常梳一把小辫子,用一个紫色发箍盘起来。
那个紫色的发箍是华清送给她的。
“每一首想你的诗写在雨后的玻璃窗前/每一首多情的歌唱着我无心的诺言/每一次拉你的手都不敢看你的双眼……”,在晚霞映照的昆明湖畔,华清抱着木吉他,对着暮合唱着罗大佑的歌曲。
暮合没有躲开华清帅气的脸庞和热烈的眼神,她沉静的面容掩藏着砰砰的心跳。
那面容的颜色起初是梨花一枝,随着吉他的旋律和华清的歌声起伏一点一点的晕红,伴着晚霞和涛声,彻底变成了一朵桃花。
华清放下吉他,看着暮合的眼睛说,你的小辫子真好看,像这湖边的垂柳,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很活泼。
暮合眨了眨眼睛说,什么时候很温柔什么时候又很活泼呢?
华清笑了,说,风小的时候就很温柔,风大的时候就很活泼。
暮合又眨了眨眼睛说,那你喜欢风小的时候还是风大的时候
华清依然凝视着暮合的眸子说道,都喜欢,只要和你在一起,不管风大风小,我的心都像这湖水一样淡妆浓抹总相宜。
一阵西风吹过。暮合低下了头,脸上像一片火烧云。她的小辫子在风中摇摆。
暮合握住自己的凌乱的小辫子说,风太大了,我的小辫子就不好看了吧。
华清从身后捧出一个紫色的发箍,“戴上这个,再大的风就都不怕了。”
暮合接过发箍,捧在手心里,半晌,说,真好看,可是我从来没戴过这个。然后眨巴着眼睛看着华清。
华清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说,来,我给你戴吧!他从暮合手里接过发箍,靠近暮合,身体前倾,想要戴上去。可是又突然发现要先把小辫子盘起来,华清羞涩的笑了笑,又把发箍放回暮合手里,“我真笨,我要先把它们盘起来”。暮合低下头,脸更红了。
华清的双手摸索着暮合的小辫子,他的心在砰砰的跳,这是她第一次和同龄的异性发生身体接触。暮合脸快要贴着华清的胸脯,她也是第一次和男孩子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酵。华清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着把暮合的小辫子整齐的盘起,可是他总是不能。
就这样好几次,华清放弃了。“我真笨,我做不好。”华清挠着头,羞赧的笑着。
“我来盘,盘好了,你再帮我戴上吧。”暮合眨巴着大眼睛对华清说。她把发箍交给华清,低下头一眨眼的工夫就把小辫子们收拾的服服帖帖,然后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华清。华清诧异的看着暮合整齐盘起的小辫子,轻轻的把发箍戴上去。然后痴痴的看着暮合。
暮合眨巴着大眼睛说,“好看么”华清说,好看。暮合说,我闭上眼睛,让你看个够。说完,闭上了眼睛。湖面上风平浪静,四下里静悄悄的,华清就那样痴痴的看着暮合的脸。
半晌暮合睁开眼睛,问,看够了么?华清说,看不够,看到太阳落下再升起也看不够。暮合说,你真笨,低下头说,你只会看么?华清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他鼓起勇气,再次靠近暮合,把脸贴到暮合的额头,双手揽住暮合的肩膀。
暮合顺势投入了华清的怀抱,就像太阳沉入了西山。
颐和园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颐和园,路变宽了,游客也变多了。暮合一整天都在园里。她重走了那天下午和华清走过的路。然后在他们定情的那片草坪上坐下,望着湖水,回想每一个细节。
那一切如二月的蓓蕾第一次绽放,二月的河水第一次解冻,二月的柳梢染上第一抹绿色。
太阳又要下山了,暮合感到一种清冷。她沿着那晚的路往回走。
园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在苏堤的尽头,她看到了一对熟悉的身影,男孩的脸庞和华清那么相像,那是柳始青。是了,怪不得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眼熟,他的脸庞酷似华清。
晓离和始青正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她想躲过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老师好!”两个人的声音一起传来。暮合笑了笑,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啪的一声,暮合的发箍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了起来,还好,没有摔碎。
为了约晓离,始青从第一天起就在寻找机会。他想过把自己写的曲子弹给晓离,也想过约她去看热映的电影。可是与晓离的接触,让他始终没有行动的勇气。他只有在脑海里想象着和晓离约会的场景。
昨天排练的间隙,大家谈到了北京好玩的地方。始青就问起晓离,晓离说要看风景的话,颐和园是最美的,她去的最多,离学校也近。
当天晚上,始青鼓足了勇气,在人人网上跟晓离说,想去颐和园玩,问她明天有没有时间当导游。没多久,晓离回复说,明天下午可以去走走。
始青喜出望外。他要和喜欢的女孩约会了。他整个晚上都在想明天见面后说些什么。
两人约好了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在西门碰面,再一起骑车去颐和园。
第二天下午始青两点一刻就出发了,他走出宿舍楼,去取单车,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正好落在了他的车座上。他小心翼翼的捻起来,把它夹在了今天打算送给晓离的一册曲谱里。这册曲谱是一个月前他在琉璃厂淘古玩的时候偶然遇见的,虽然不是真迹,也是有年头的仿品。他当时就想到了晓离一定会喜欢。
他开了锁,没有直接去西门,天气这么好,他故意绕道博雅湖。从湖畔驶过,看着湖畔的柳叶添黄,湖心岛上的枫叶染红,映照在碧沉沉的湖面上,始青感觉自己长了翅膀,像一只刚破茧的蝴蝶遇到了五月的花海。
三点整,晓离出现在了门口。她换了一身民国学院服,依旧是两根麻花辫,用紫色的头绳系着。
“抱歉,让你久等了。”晓离说。
“我也是刚到。”始青说完又有些后悔,心里想说自己刚到是不是显得自己没有诚意,女生应该喜欢男生为了等她很早就到的吧。“哦,这个是送给你的。”始青递过去。
晓离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看了看封面,是一本珍藏版的琵琶古曲集。“真好,我很喜欢,谢谢!抱歉,我没有准备礼物。回头我送你一册古筝曲谱吧。”
始青想了想说,“大伙儿都说你的字是极品,能送我一副么?”
晓离笑了笑说,“也就是写着玩儿,不入流的。如果你看得上的话,我倒不怕献丑。”顿了顿,“你有喜欢的诗文么?我摹一份给你。”
始青想了想,“《春江花月夜》吧,或者《长恨歌》。”
晓离,“没问题,两个都送你。”看了看始青,“我们走吧。”
一刻钟后,两人进了园子。出了几道院门,始青终于见到了昆明湖。北京还有这么开阔的水面!就在西山脚下,万寿山坐北面南,逶迤的长堤,江南风格的白色石拱桥,堤上的垂柳,远处湖面上枯黄的荷叶,看的始青都有些想家了。
“那边就是十七孔桥”,晓离指向不远处。“好像在哪里见过。”始青说。“对了,小学语文课本里有插图。”两人沿着湖畔的长堤往长桥的方向走去。
“我记得你是浙江人。浙江哪儿的?”晓离问。
“绍兴。”
“好地方。地灵人杰啊!”晓离赞道。
“不过我祖籍是海宁人。”
“海宁我知道。你和王静安先生是同乡啊!”王静安就是王国维,这些读书人喜欢用生僻的人名。
“从小王静安就是我的偶像。我妈就姓王,跟先生也是同宗。还得管他叫声太爷爷呢。”
“我可喜欢他的《人间词话》啦。真是一等一的大才子啊!”
“他的《人间词》也是极好的。一般的文艺青年只知道有《人间词话》。”
“我也没读过他的词。大约也只有你这样的深度文艺青年才会读到他的词。”
始青不好再说下去,停下脚步,望着碧青的湖水说,“可惜,八十一年前,我那个外太公就自沉在这片湖水里。”
“古典时代也就此落幕了。”晓离感慨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始青问道,“你听流行歌曲吗?”
“听。”
“喜欢谁的?”
“比较老。王菲的听的最多。”
“我也喜欢王菲。《红豆》《人间》我百听不厌。”
“我也是,超喜欢林夕的词。”
“他是柳七郎秦九爷的徒弟。”柳七郎和秦九爷是北宋词人柳永和秦观。
“还是你有眼光,如果林夕生在一千年前,自然就是柳大才子一样的人物。”晓离笑道,“你也姓柳,柳永不会也是你的太爷爷吧?”
始青也笑了,“真不好说,总是有一些血缘关系的吧。”
“昨天排练休息的时候,我听见你在弹一首很好听很感伤的曲子,像是一首流行歌曲,叫什么名字?”
“《断桥残雪》,去年开始流行的。歌手叫许嵩。歌就是他自己写的。”
“许巍?他的歌不是这种风格啊?”
“不是许巍,那是老歌手了。叫许嵩,很年轻的歌手,今年刚大学毕业。”
“这么年轻就写出这么好的作品。真是大才子啊!”晓离感慨道,“我很好奇这首歌的歌词写的是个什么故事?”
“要不,我给你清唱一遍吧?”始青是个麦霸,正是表现的时候,他岂能放过。
“好啊,我洗耳恭听歌神仙乐。”
始青酝酿感情,开始唱,“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永远也看不见凋谢……”
“真美啊!这词真美!”晓离感叹道,想了想,笑着说,“词美,曲美,你的嗓音也美。没想到你唱歌这么好听!”
“跟许嵩的原唱比差远了。”始青心中虽然美美的,还是谦虚的说。
“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这歌词让我想起了李义山的《锦瑟》,作者像是在寻找追忆些什么?”晓离若有所思的说。李义山就是李商隐。
“这是当代的李义山在寻找他的古典理想。我上高中的时候,每年放假都会去杭州,我喜欢沿着西湖走,我知道许嵩站在断桥上的感受。”
两个人就这么走到了十七孔桥。晓离一边上桥,一边给始青介绍景点。原来这十七孔桥连着圆形的湖心岛,远处看起来就是一个大乌龟,桥是□□,岛是龟身,都是人工造的。为什么要在湖中造这么大个乌龟呢?只因这乌龟长寿。
从桥上往北望,正是万寿山,这山名也是乾隆皇帝御赐的,万寿犹万岁,只可惜千秋万岁,抵不过江山易改。
始青站在桥顶,望着万寿山,再凝视着桥下的碧波,想象着当年乾隆皇帝,慈禧太后也曾驻足于此,而眼前的游客都是寻常百姓,还有不少外国友人,感到无限苍凉。
晓离来的多了,当然没有什么感慨。她看着始青沉思斜阳的样子,竟觉得十分有趣。
当时,暮合就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坐着。她没有看到他们,他们也没有看见她。
晓离和始青接着往南走,他们打算绕到湖中的苏堤上,看西面湖水中的枯荷。
始青说,“说到枯荷,我总能想起《红楼梦》中林妹妹评点李义山那段。”
“你说的是,林妹妹说自己喜欢李义山的“留得枯荷听雨声”那一出吧”
“正是那一出。我不明白林妹妹为什么说自己生平最不喜欢李义山。在古代诗人里,她的气质应该最接近李义山才对啊。”
“这你就不懂了。正是因为太像,所以才不喜欢。”
“她不喜欢她自己为什么呢?”始青半是发问,半是自言自语。
晓离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了苏堤上,看到了曾经接天无穷碧的那片枯荷。虽然荷花早已经谢了,叶子也黄了,可是那股清香还是令人魂销。晓离兀自下了堤坝,走近枯荷。
一阵雁鸣声掠过,始青抬头看见一行大雁在西山上空穿过。他情不自禁的哼起了昆曲《长生殿惊变》中的唱词,“天高云淡/列长空数行新雁/御园中秋色斓斑……”。
他刚停下来,晓离接着唱道,“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映水翩翩……”。晓离发声清亮,曲度精奇,唱腔丝毫不逊于职业演员。始青痴痴的看着她,竟忘了叫好。
这段词正是李隆基和杨玉环最后的对唱和狂欢。“梦里不知身是客”,那天下午的始青不会意识到这样美好的瞬间只是一晌贪欢。
始青不会明白,晓离这样的尤物只有在才子佳人小说里才会属于他这种多情书生。在现实世界里,她只会属于食物链顶端的雄性动物。
但至少在那一刻,她是属于他的。
晚霞映照着碧波,一阵西风吹来,始青身子战栗了一下,脑海里突然闪现一句儿时的唐诗,“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白居易的这首诗小时候读起来只觉朗朗上口,并没有咀嚼出个中滋味,此刻才真正感同身受。
晓离站起来了,她们沿着苏堤往园子门口走。在门口附近,与苏暮合撞上了。
暮合走后,始青对着她的身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总觉得,苏暮合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像江晓离。
两人骑车返回。到了西门,晓离说自己不回学校了,直接回家。始青要送她,晓离说,不了,只有三分钟的车程。
始青没有坚持,她望着晓离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夜晚的凉意很快席卷而来,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只见一弯新月高挂,“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是啊,那月牙儿多像一张新弓,只是没有一个长着翅膀的胖娃娃带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