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画窗子的人

4、第 4 章

　　八

　　刚入大学，海生加了很多社团。国学社就是其中之一。

　　国学社是伴随着国学热办起来的。社长叫陈智宇，是数学系大三的学长。此人个子不高，大脑袋，小平头，凭借国际奥赛金牌的成绩直接保送京华数学系。

　　智宇是湖北黄梅人。这个地方历史悠久，有两大特产驰名中国文化圈。一个是后来盛行于安徽的黄梅戏，另一个就是禅宗的五祖弘忍大师。当年五祖就是在此地把衣钵传给六祖惠能的。

　　儿时的智宇就表现出和同龄人不一样的志趣。他喜欢仰望星空，枯坐冥想。

　　五岁的一天他突然意识到人会死亡。那个晚上他失眠了。他一整夜都在思考死亡是一个什么东西。

　　他没有想明白，但他从此开始对别人认为有意义的事物失去了兴趣。他不追名牌，不追星，对物质生活毫不挑剔。

　　数学的出现，拯救了他。只有在思考数学问题时，他才能忘掉对于死亡命题的追问。那个东西太纯粹，太深邃。

　　初中时，他偶然在电视里看到了一个佛教的纪录片。里面提到了黄梅，提到了六祖慧能的黄梅得道，一千三百年前，一个不识字的广东蛮子在他的家乡得到了宇宙间最高的智慧，他一下子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中学时代，智宇的职业生活是数学奥赛，业余生活是打坐读经。

　　从高三起，他开始吃素。半年之后，他的体重下降到两位数，从此就没有上过三位数。

　　在国学社学弟学妹的眼中，智宇是个好学长。他乐于助人，谁的电脑坏了，他主动帮忙修理。谁的高数挂了，他主动给开小灶。没有人会因为被智宇学长帮助而不安，大家都知道学长是个吃斋念佛的大菩萨。

　　没有人见过他笑，也没有人见过他不高兴，更没有人见过他生气。他也从来不和别人争论，从来不对别人提要求。社里的事做不好了，他从不抱怨，只是一个劲的做。

　　上了大三之后，他的课也不多，除了社里的事务，他开始经常出入京郊的寺庙。

　　他常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国学社的创始人，第一任社长。老社长现在只有法号了，叫作中诚法师。

　　国学社是个成员复杂的社团。它有很多校外社员，有的是外校学生，有的是社会人士。李伯明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社团里元老级的人物，国学社第二届社员，也是至今活跃在社团里的最早的成员，人称伯明师兄。

　　伯明师兄是东北人，世纪初毕业于西北某著名没落的九八五高校外语系。在黄河边上聆听了四年的英伦口音和古老涛声的他，在西部大开发号角吹响之际，毕业后成了一名北漂。

　　北漂的前两年，他一边在一家三流出版社打杂，一边考京华哲学系。京华哲学系没考上，他心有不甘，辞职，又考了一年中文系，还是没考上。无奈之下，他又考了一年外语系，这次他考上了。

　　这次他能考上有两个不能不提的原因，一个是他这次考的是老本行外语系，另一个是他这次考的不是京华，而是师大。

　　可是他不喜欢师大，他看不上师大的老师，更看不上师大的同学。研究生课少，他终日混迹于京华。国学社向他敞开了怀抱。

　　伯明师兄常穿一袭白色中式马褂，下身灰色道裤，黑色老北京布鞋，脸上挂着一个蔡元培式黑框眼镜，下巴悬着一撮山羊胡子。

　　刘海生不会忘记十月初的那个晚上，国学社的迎新大会上，伯明师兄振奋人心的演讲。

　　师兄就京华国学社社员的使命慷慨陈词，从孔孟朱王到秦皇汉武，从文王演周易到仲尼作春秋，从中国往圣先贤到西方古典圣人摩西耶稣，苏格拉图，旁征博引，听得海生三日不知肉味。

　　海生被伯明师兄的人格魅力深深的折服。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遇到不顺心的事总要找伯明师兄倾诉一番。

　　海生第二次失恋之后，曾经去找伯明师兄谈心。伯明师兄安慰道，爱情是神圣的，找对象要找心灵的伴侣，不能看外在皮肉。

　　海生对此深深怀疑。海生问道：“世界上真有永恒纯粹独立于□□物质之外的爱情么？”

　　伯明师兄想了想说：“你听说过举案齐眉的典故吧”

　　海生：“”孟光和梁鸿的故事。梁鸿安贫乐道，孟光却偏偏看上了他。两个志趣相投的大龄单身青年终于等到了彼此。婚后，相敬如宾。”

　　伯明师兄：“孟光不是美女吧。梁鸿也不富贵吧。他们俩是真爱么？”

　　海生：“那自然是了。”

　　伯明师兄：“”真爱是灵魂的互相认同，不是□□和财富的交换。”

　　海生听了，对师兄人格愈发诚服。原来师兄三十大几了还孤身一人，是为了等一个像孟光一样的好姐姐。

　　诚服是诚服，可是海生还是喜欢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