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画窗子的人

3、第 3 章

　　七

　　民乐团每周六都要排练。所以周六成了七天里面始青最幸福的日子。

　　虽然平时上课也能见面，但是中文系的课大多都是全系一起上的，而且教室也不是撩妹的好地方。

　　而在音乐厅始青可以近距离的和晓离坐在一起，施展魅力。

　　从第一天见到晓离起，始青就想着怎样施展才华征服她。那天晚上回到寝室，他的内心涌现出一波又一波的创作冲动。

　　那种创作冲动可以追溯到他十二岁第一次听到昆曲的那个初一的早上。和大多数昆曲爱好者一样，他第一次听到的正是《牡丹亭惊梦》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一段。

　　那是昆曲申遗成功的第二年，电视里开始经常播放昆曲演出。他迷上了昆曲，迷上了杜丽娘，常常幻想自己就是柳梦梅。

　　又没过几年，一股国学热扑面而来，紧接着汉服热在文艺青年圈子里悄然崛起。那是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柳始青第一次在校园里看见了一个穿汉服的女生。他迷住了。

　　从很小的时候，始青就喜欢看古装戏，尤其迷恋金庸剧，他最喜欢的就是刘亦菲扮演的王语嫣。在他眼中，古装戏里女性的戏服比一切时装品牌设计的裙子礼服都要美。可是当他见到汉服的那一刻，古装戏里的那些花花绿绿的戏服就失去了颜色。

　　汉服比那些花花绿绿的戏服更典雅大气。

　　这种感觉也发生在他对戏曲的审美上，在他的家乡，人们最爱听的是越剧，他对越剧的迷恋也曾经像古装戏里的戏服一样最终被昆曲取代。

　　当天晚上，始青在与尧爷，海生朗诵诗歌后，即兴弹了半天的古筝。弹完之后，他试着把那段旋律写了下来。

　　在接下来的七天里，他每天都在写歌。那是一段新鲜的旅途。这些年来他听的昆曲，古风，民乐作品在他的脑海里像花朵绽放。

　　他写了好几段旋律。可是他总是不满意。他总感觉内心的某种更细腻微妙的情愫没有被提取出来。一个星期的尝试，让他真切的体验到作曲家的痛苦，就像摄影师永远都无法捕捉到事物最美的瞬间，因为它转瞬即逝。

　　他不知道他坐在古筝旁为晓离写歌时，晓离正坐在自家书房的藤椅上写字。晓离家就在家属院，虽然她也住宿舍，但她回一趟家也不过就是过一条街。晓离的字是蝇头小楷，写在粉红色的薛涛笺上，爸爸看了之后，常常感叹女儿的字不减唐人风韵。

　　晓离写的最多的是唐诗。她尤其喜爱李白的《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她向往这种古典的爱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一个邻家的哥哥陪自己玩耍，一起长大。可是她并没有这样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她既没有亲兄弟姐妹，也没有堂表亲。

　　更多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看着蝴蝶飞来园中，停在园子里的花朵上，半晌，又飞走了。唉！“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这才是她童年真实的生活写照。

　　她对着飞走的蝴蝶，用琵琶演奏古词牌“蝶恋花”。她喜欢配上欧阳修的词演唱，“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小庭深院，晓离就在帘幕深处抚弦。

　　刚“失恋”那几天，刘海生还暗暗发誓一定要忠贞，要用自己的真心和坚持打动心上人。为此，他发誓要每天写日记，把自己对姑娘的爱记录下来，他要写诗，为她写诗。将来有一天，他可以拿着一大本写满情书的日记本，或者一大本情诗集换来姑娘感动的泪花。

　　而这些泡妞思路全是他高中读过的青春言情文学给他的。

　　他那时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到很多年后的自己会对此嗤之以鼻。十八岁的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不相信爱情，就像很多年后他无法理解那个真心相信世界上有爱情这个东西的刘海生一样。

　　“我”是什么？“我”不能两次跨过同一条河流，“我”也回不到过去，到不了未来，此“我”非彼“我”。

　　可是他很快遭遇了爱情的困惑。他拼命想要做一个专一的爱人，他努力让自己的脑壳里只装着重庆姑娘。

　　可是他做不到。他会对其他的漂亮姑娘心动，不只是江晓离，还有系里的其他姑娘，路上走过的漂亮姑娘。

　　他感到魅惑。为什么他的意念要他专一，可是他的脑海里却对其他姑娘的倩影挥之不去

　　他觉得自己有罪。他觉得自己不纯洁。从记事起他就接受了专一的爱情观念，这种观念由九十年代传统的中国农村社会和他接触的教科书，小知识分子的青春期文化混合而成。当时他并不知道他的出身给了他这样的观念，让他画地为牢。

　　不过他还是很快妥协了。他是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儿。为了说服自己，他为自己找到了没有坚持下去的充分理由，暗恋不是爱情，真正的爱情是你情我愿。

　　这样一想，他为自己做的茧一下子破了。

　　一个月后，他开始了新的爱情尝试。他又表白了一个系里的漂亮姑娘，姑娘觉得她莫名其妙，不过是跟你说了几句话，你就表白上了。呵呵。

　　海生并没有难过太久，因为京华园里姹紫嫣红，他才刚进园子，还有太多花儿是初次相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决定了多大采摘权。他以为进了园子就等于买了通票，不知道园子里还有那么多栅栏，关卡，小门，有的明码标价，有的收隐形门票，还有的根本就不对外开放。
　　……

　　海生渐渐的明白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是一种常识，但由于他长期深受农村封建残余和小知识分子文化毒害，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那么新鲜的发现，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他和始青认识久了才知道原来帅哥的中学时代和美女是一样的，总是收到各种情书和追求者的骚扰，他本来以为只有男生才会主动进攻，女生必须等着男生去追的，没想到那些女生在帅哥面前也是一样会主动进攻的。唉！这回是他的颜值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刘海生最大的迷信是一个叫做“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传统理论。他从小知识分子的书里面读到了这种唯心主义的意识形态，固执的以为自己拥有独一无二的优秀气质。因为他自认有这种不凡的气质，再加上原生家庭给他的不修边幅，不会穿衣的生活习惯，他对于个人外在形象的维护并不上心。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人这个东西其实不是精神的，甚至也不是物质的，而是符号的。人只不过是一个信息载体，互相接收互相消费彼此发出的信息，仅此而已。而他这个载体却对自身传递出来的信息完全放任自流，还想消费别人身上精致利己的信息，真是□□吃天鹅，妄想。

　　他也还没有认识到自己作为小知识分子的虚伪本质。就拿他信仰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教来说吧，他希望妹子不看他的外表，只在乎他的内涵和气质，可是他却不能用同样的标准要求自己。他总是不自觉的靠近那些衣着考究，妆容精致的女生，对像他一样不重外在修饰的妹子敬而远之。

　　他这种小知识分子就是这样虚伪虚荣而自我矛盾，可是他们由于天性的自恋和唯心主义的毒害，却对自己的虚伪矛盾视而不见。

　　刚从农村走出来的刘海生不仅在观念中沾满了乡间的泥土，还把他泥土一样拎不清的乡下人习惯带到了城里。

　　有个周末晚上成哥去了一个北京亲戚家，没有回来。快十二点的时候，隔壁屋的宋春华过来说他刚从外面回来，忘带钥匙了，而室友都不在。

　　海生就招呼他过来坐。等到了十二点多，隔壁还是没人回来。海生看他无处可去，就提议让他睡成哥的床。

　　春华推辞说自己坐着就行。

　　海生出于热心就让出自己的床，爬上成哥的床，让春华住了一夜。

　　第二天成哥看到床上跟平时不太一样，问起来，海生说了春华借宿一事。

　　成哥听了，面露不悦，说“海生，你用别人的东西怎么不打招呼呢？”

　　海生本来以为自己是江湖救急，没想到成哥会生气，一时语塞。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自己这件事确实做的很蠢，他不应该让床给春华，更不该自作主张睡别人的床，他的热心是建立在别人的不方便之上的，他愿意做好人，可以把自己的床让出来，然后睡地板呀。

　　在他过去农村人的观念里，人们对隐私空间并不那么敏感。他们还没有城里人那么清晰的隐私空间意识。

　　这件事让海生想了很久，让他意识到自己从农村带来的很多习惯都不适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