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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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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那天晚上唱完歌,柳始青和王思思互留了联系方式。王思思常常在人人网上给他的状态点赞。可是他爱的是江晓离。
没课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穿着一袭深衣在博雅湖畔的垂柳下对着湖水黯然神伤。他每周都会去颐和园,站在十七孔桥上,望着远山,直到夕阳西下,新月从柳梢上升起,他才缓缓的往学校走去。
他站在桥上的时候,常常想起古人,想起古人那些伤春的诗句,“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他尤其恋上了五代词。韦端己,冯正中,李后主的魂越过千年穿越到他的身体里。
他站在十七孔桥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一千年前站在金陵城御河旁的冯正中。“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一千年后的小知识分子还是喜欢独立小桥,吟风弄月。
柳始青就那么独立小桥的时候,有一次心中涌现出一段旋律,他回去又写了一首古风,歌词就是冯正中的“独立小桥风满袖”。
柳始青心中充满了惆怅,这惆怅让他每天晚上都要在宿舍里弹一个钟头的古筝。他弹古筝的时候,刘海生就在旁边静静地听。
柳始青看着刘海生,心里常常觉得自己还不如刘海生,刘海生虽然没自己帅,没自己有才,可是他横冲直撞,敢于表白。而自己只会暗恋。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并不期待自己在学习成绩上有什么突出的表现。他根本不在乎那个,他想做一些他认为真正有意义的或者能够作为他在许多年后回忆大学时代引以为自豪的资本的事业。当然他同时希望他做的事情能够让他的心上人对他刮目相看。
他的思想越来越复古。自从穿上了汉服,爱上了昆曲,他对古筝也看不上眼了,这么大众通俗的乐器!
他开始学古琴,因为古琴才是真正高雅的乐器,那里才流淌着高山流水的正统士大夫精神基因,他要借助古琴沟通古人的生命。当然他那么聪明,又有古筝的底子,古琴的琴技自然一日千里。
高中以来,他一直在网上做汉服的公益推广。他是大帅哥,又弹得一手好古筝,天生的汉服男模,把自己的汉服照随手一拍传到网上就有无数跟帖,在汉服圈里广有迷妹。现在挂了京华高材生的牌子,自然如虎添翼,如鱼得水。
他要把他热爱的汉服发扬光大。他甚至有了一个宏伟的计划,他要做一名汉服设计师,他要做出属于自己的汉服品牌。他要让当代青年以穿汉服为时尚,他要用汉服来定义当代中国青年。他要用汉服复兴中国古典文化,就像达芬奇和莎士比亚们复兴西方古典文化一样。
当然眼下他还不能支配这么宏伟的事业,他要利用自己手头能够动用的资源为汉服推广做点什么。
春天来了,他创立了京华汉服社。
京华汉服社的第一个社员当然是刘海生了。始青要办社团,自然需要跑腿的,用一个副社长的头衔收买海生做长期志愿者,始青在这点上还是很能体现浙江人的精明。当然海生愿意做这个可有可无没有实权的副社长,并不是真想替始青分忧,他是冲着汉服社在网罗美女资源上的无穷潜力才愿意冲锋陷阵的。
学校社团纳新那天,始青还叫来了晓离。晓离穿上一身杏色宋制褙子,端坐展台中央,抱着琵琶弹奏古曲,越发窈窕动人,只看得海生心旌摇荡,惊心动魄。始青想如果把此刻的晓离送回古代,恐怕中国历史就要改写,四大美人要换一个名额,勾践也可以少睡两年柴房,兴许还能少杀几头华南熊,夫差也不用兵败自刎,早就精尽人亡了。
其实始青又何尝不是,如果把此刻的他送回西晋,出门一趟,回来满载一车皮水果,搞不好洛阳的水果都要涨价。
海生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他们边上是那么多余。上天造物真是偏心。始青和晓离的父母年轻时都长啥样啊。如果始青和晓离生一个男孩儿和女孩儿,那该会是什么样的形色神气呀。
“外校的可以加入贵社吗?”始青弹完自己原创的曲子,抬头看见一个精致的面孔,“当然。舞蹈家也来了,谢谢捧场,给您VIP会员待遇”,始青起身笑着说,“海生,报名表献上”。海生看见了穿着碎花连衣裙画了妆的王思思,赶紧把纸笔呈上,心中暗叹画了妆后的思思越发惊艳动人,那是一种不同于晓离的美,同样是精致,思思身上的是一种西式的大方外向。
“今天怎么有空来京华?”
“京华的社团纳新能不来吗,再说你柳大才子创始的社团今天开张,我不来也太不够朋友了吧。”
“小社团不好意思声张,怕招不到人,朋友们笑话”。
“谦虚,就你这大帅哥大才子的往这儿一站,妹子们还不是像来听明星演唱会一样排队报名。看你这名单上都是妹子。”
“哪有。”
王思思填完了表,走向始青的古筝,看了看,赞道“好琴,我循着琴声大老远就看见了你”,抬起头看了始青一眼,“你刚刚弹的曲子我没听过,真好听,叫啥名字?”
“还没有名字,要不你给取一个名字吧。”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想了想,“哦,你自己写的?”
“也就是瞎写一通。”
“真好听。我也来一曲。”
始青赶紧把指甲让给思思,思思端坐筝前,低头抚琴。海生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是刚刚始青弹过的么?思思居然能凭记忆直接重奏了一遍。心底暗暗佩服,对思思的爱慕愈发猛烈。
“怎么样?柳老师愿意收我这个徒弟吗?”
“你这样的音乐细胞去跳舞真是浪费了”。思思重奏的天衣无缝,始青也为思思折腰感叹。
“我这只是小聪明,作曲家才是真才子呢!我最佩服有才华的男人。”
听到两人有说有笑,海生又想起了KTV的那天晚上,自己作为圈外人还是插不上嘴,又是懊恼又是无奈。唉!谁让他是个乡下人呢?
“那位美女想必也是民乐队的,气质那么好。”思思赞道。
“好眼力,这是我们民乐队的首席琵琶师江晓离。”始青介绍说,“晓离,这是王思思,舞蹈学院的舞蹈家。”
“你好,思思,欢迎来京华玩。”晓离礼貌的笑了笑,看了一眼思思。思思细看了一眼晓离,心里想这样的姑娘不去演电影真是辜负了造物者,这样的气质恐怕也只有京华园里有,舞蹈学院是没有的了。
大家都是美女,也都玩民乐,很快就聊开了。
海生也时不时的插两句,在脑海中飞速的榨取捉襟见肘的幽默,使出吃奶的劲来表现自己。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这些努力是多么的幼稚,如今他回首往事感受到的只有羞辱,她们眼中根本没有他这个人,这只是一种习惯,她们并没有刻意的无视他,这才是刘海生感到羞辱的真正原因。
眼看到了中午,思思嚷着要始青请客,始青自然应允,四人就去了南门外京华学生常去的一家不错的馆子。和她们走在校园里,海生的心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就像乡下猎人闯进了鹿群出没的皇家林场,虽然他只有土制的弓箭,但那肥美的花鹿就在他身边晃悠,似乎唾手可得。高中三年的努力也是值了,一种被命运眷顾的自豪感让他似乎忘了今夕何夕。
为了扩大汉服社影响力,始青策划了一个社员写真活动,愿意做模特的社员都可以免费获得拍写真的机会,美照也会被定期推送到社团的人人网主页。
拍摄工具是始青高考结束后新买的高配版单反相机。模特衣服由社团提供,京华批给学生社团的经费一年有好几百万,汉服社虽然不像民乐队那么大牌,一年也有万八千的活动经费,始青用这笔钱购置了几件不同款式的立社汉服,最有福的还是女生们,汉制的曲裾深衣,唐制的齐胸襦裙,宋制的对领褙子,这样奢侈而免费的资源也只有京华大学的高材生才有福享受。
周日始青约了晓离和思思在博雅湖拍照,他带上了海生,打算让海生先学习一下使用相机,等他学会了,给其他模特拍照的活就交给他了。
海生第一次摸单反相机,对构图景别一窍不通,试拍出来的全身照像是半截身子藏在水下的莲叶,就像锯掉了脚,半身照看起来像断臂的维纳斯,常常看不见另一只手。他对人像在画面中的位置也全不讲究,九宫格黄金分割点他都是第一次听说,甚至连逆光拍摄看不清脸都不知道。
始青一一纠正,这些常识对于海生都是新鲜的知识。海生在学习使用相机的过程中联想到他从乡下到北京后所经历的各种不适,在乡下一切都可以凭感觉,而在北京,什么事情都有标准和程序,包括散步。他这个乡下青年被改造的过程就是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他所经历的不适不过源于牛顿第三运动定律的日常运行。
海生最近干劲十足,给妹子拍写真的活儿他最乐意。借着拍写真的机会让平日里高冷的女生们极尽妩媚风骚,让他格外的满足。
拍照的时候,海生想到了思思对他和始青的不同态度,又想起他在上大学之前从小说里读到的那些玛丽苏情节,脸上热的发烫。妈的,穷人家的孩子就是被这种垃圾文学喂大的,干!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在他的大学四年这样的女孩子是不可能成为他的女朋友的,他要摆脱出身对他的定义,需要彻底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这还很遥远。可是他毕竟只有十九岁,他还没有摸索到自己的天花板,还没有彻底接受等价交换的市场规则,他幻想在短时间里插上翅膀,从博雅湖底的一只小鲫鱼变成湖畔未名塔顶的一条飞龙。
他把化龙的梦想寄托在了学古筝上。他认为学了古筝他在别人眼中就不是乡下土包子了。他相信“腹有诗书气自华”,相信高雅的艺术能让人脱胎换骨变成一枚高雅之士。他并不知道这些东西不过是统治阶级塑造的一个符号,统治中产阶级和小知识分子的工具。古筝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夜郎被汉使羞辱之后摇身一变叶公的道具。
于是刘海生抛弃了康德的道德星空拜入柳始青的门下,开始了枯燥的古筝指法练习,托,劈,抹,挑……
有一天晚上,王尧看着练筝的海生,突然兴起,写了一首打油诗,送给海生,海生打开一看是一首七律,名叫《室友刘生学筝》:
“古筝无端廿一弦,刘生学筝真可怜。曾经晓梦迷蝴蝶,除却思思无杜鹃。东施效颦虽亦勇,叶公好龙克终鲜。纵使练成伯牙技,也无思思叹高山。”
海生想起初见思思那天早上做的蝴蝶梦,知道王尧在暗喻自己心血来潮,坚持不了多久,就算学会了古筝,也追不到王思思。
始青看了王尧的诗,对海生说:“别听尧爷瞎说。你这不叫叶公好龙,叫亡羊补牢,你这个学成了叫上心仪的妹子来一曲,比尧爷为妹子写诗管用。写诗都什么年代的古董泡妞手法了。再练半个小时。”
海生想想在理,接着锻炼手指。他确实不再写诗了,那玩意儿有啥用,放到人人网上点击量都上不了两位数。总之,学啥还不是为了泡妞。
海生为了泡妞苦练指法的同时,始青为了泡妞苦苦思索着怎样做大汉服社影响力,他要做汉服复兴运动的领袖。
他要借助京华汉服社和京华的资源搞一个大规模的汉服活动,眼下国内汉服运动同仁已经组织过祭祀黄帝和袁崇焕大典。剩下还有谁可以做文章呢?是了,今年正是孔子诞辰2560周年,这不正是一个名头吗?
他要做第一届汉服祭孔大典。他要借着祭孔大典重振儒家礼乐,打造出具有民族传统的当代中国青年榜样。始青的内心中有着深厚的民族认同感,他的这种民族认同感是一种大汉族的民族主义情感,汉服只是他这种情感的表达。
这些有复古理想的小知识分子为了凸显身份的优越感,喜欢攻乎异端,于是就有一群人搞起了祭祀袁崇焕的大典,就像一群晚明遗民。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些大典初步的轮廓,最好在九月二十八孔子生日那天,要想搞大就要拉拢其他传统文化社团,光靠京华的社团只能算个校内活动,必须要拉上其他北京高校甚至京外高校。地点如果在泰山或者曲阜孔庙最好,可是这么多人经费如何解决?光路费少说也要三五万,唉!还是在北京比较现实。
要在大典上恢复儒家礼乐,乐队,舞队必须有。乐队只能动用民乐队了,舞队当然可以找王思思,至于主持人他自然当仁不让。祭祀用的音乐,歌诗正是他发挥原创才华的地方。
当然这么大的活动要学校同意首先要过社团指导老师这一关。这个始青并不担心,汉服社的指导老师是中文系的大佬李洪燊教授。
李教授早年研究先秦文学,发奋踔厉,苦心孤诣,成为权威,四十出头就在东北某著名师范大学做了文学院院长,五十岁时被京华挖走。功成名就后,近年来把兴趣转移到汉服和器物研究。
他身材中等,相貌堂堂,气质儒雅。作为被□□耽误的一代,他的整个青壮年都沉醉在象牙塔里如饥似渴的追寻祖先的光辉,那时他以为那些泛黄的书页里才有人生的真正意义,视黄金屋颜如玉如粪土。
当上院长后,人到中年的他才体会到做为人的乐趣。他突然品尝到了权力的美好,发现自己就像走出了书斋的浮士德博士,“一切理论都是灰色的,而只有生命之树长青”,发现他读过的那些书上的文字欺骗了他,那些不过是统治阶级贩卖的精神鸦片。
于是他像走出书斋的浮士德博士一样烧掉了罂粟园,一头扎进□□的梁山泊。
作为一个中年男人,他的才华是公认的。他还拥有不小的权力,在那所师范大学,有很多发自内心崇拜他才华的女学生,就算他不是院长,作为这个年龄这个领域全国最优秀的学者,他也有资格享受她们的崇拜。人人都知道他年轻时可以背诵十三经,人人都知道他是中国文学史最权威教材的最年轻的主编学者。
他在台上讲先秦文学史,整段的原文注释信手拈来,就像一部活着的先秦文献库,台下的学生仿佛置身于民国大师的讲堂。女生们投来崇拜的眼神,可是他却从那些美丽活泼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明明血气方刚却要坐在冷板凳上看穿竹简的浮士德博士,内心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他享受了他认为本该属于他的,他值得拥有的。他喜欢处女鲜活的□□,他享受她们心甘情愿的献身,在他卸任院长的时候,因为破处无数,人赠外号李处长。
李处长来到了京华,他不再像东北那么快活。因为这里的女生显然眼光更高。无论是才华还是权力,在这里他都不算突出。但是喜欢跟年轻人打交道的习惯保留了下来。
学校学院里各种学生活动只要邀请他,没有不赏脸的,李教授喜欢跟年轻人交朋友,这在中文系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去年冬天当始青走进他的办公室说要成立社团请他做指导老师时,他不由得发自内心感叹始青孺子可教。有了社团指导老师这个名分,以后经常参加学生活动就更顺理成章了。更何况他现在可是在世汉服研究第一人啊,算上前人,汉服研究,沈从文之外就是他李鸿燊。
为了答谢始青的信任,教授还自己捐款一万元作为社团经费。这也是始青知道李教授会帮忙的原因,显然他对社团的支持不止是嘴上说说。这么好的事,李教授自然不会不管,始青想。
一个星期后,始青带着他上万字的祭孔大典策划书出现在了李教授的办公室。
始青胸腔里像堵着一块石头,而李教授却像一个医术高明的老外科医生,只用了几分钟就把这块石头取出来,扔到了博雅湖底。
“你不要操心经费,衣服我可以找赞助商,去天坛祭孔?这一定不是你的原意吧?”李教授笑着说。
始青很快明白李教授是要好人做到底,笑着说,“当然去圣人老家更好。我是担心路费住宿费。总不能让他们自己解决。”
“你只管做,钱的事不用操心。”李教授说的云淡风轻,让始青不敢相信,这要好几十万呢,可是李教授的话搁下来的那么干脆,自然是不在话下的了。
“总的流程没毛病?\"始青故意用东北话笑着说。
“没毛病,只是你要重写失传的《韶乐》,这个真不要去音乐学院请专家?”李教授用东北话问道。
“这个李老师尽管放心。音乐和剧本我来搞定。至于祭祀礼服的设计,还有祭辞,有您这位泰山在,学生不敢僭越。”始青知道礼服正是发挥李教授才华的地方,得意的说。
“民乐队我可以跟学校商量。舞队方面靠得住么?”李老师指的是策划书中王思思和舞蹈学院同学组成的舞队。“八佾舞要六十四个演员,叫的齐么?”
“我有朋友在舞蹈学院,人是靠得住,不过这些跳舞的都没什么文化,八佾舞这么古典的舞蹈她们自己是编不出来的,她们对圣人也是没有感情的,指望她们义务演出恐怕不行”,始青说到后面声调明显下降了。
“只要叫的齐人,出场费不是问题。”李教授语气仍然平淡,“编八佾舞,除了我李某人,放眼中国学术圈,谁敢?”李教授不无骄傲的补充道。
“那是,那是,这个活也只有李老师您接的住。我要不在京华,这个事想都不敢想。”始青谦恭的说。
“原创音乐和剧本是硬骨头,组织各社团也要赶紧。钱的事有我。你尽管做。”
“好嘞!李老师,有您的首肯,我这就放开手脚开工了。”
始青走出办公室,感觉这个午后的春光格外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