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晚》诺文卿

2、第二章

　　冬日的清晨可真是让人惧怕。窗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看不清外面光景，却也能大约知道院子里的模样。妻睡的地方早已没了人影，摸了一下，满是冰凉。与大多数人相比我醒的算是早些，但我知道天微微亮的时候，妻总是出门到拐角处的小菜摊那里捡些别人不要的菜叶。虽说平日里木梓樟也对我们有一定的帮助，但我知道他其实日子也不好过。
　　不过多时，外面就传来了声音，是妻回来了。妻没有马上进来，而是在外面忙了一阵，大概是在忙活早饭。等到她进来的时候，我先看见的是双颊的红。
　　“怀仁，这么早就醒了，怎么不叫我？”妻先是把汤婆子递到我手中，又把炉子旁烤热的衣服递给我。我顺势握住她的手，很是冰凉，手指的关节处还有了肿胀，在我记忆中，那双手很是细滑，纤细。妻挣脱了一下，我仍没放手，不停的搓着妻的手，过了很久直到没有一丝冰凉才松开。妻哭了，尽管她有意的避开我，我也知道她哭了。我知道她的委屈，知道她所经受的痛苦，我想自己不能整日这样下去，也要找些事情做了。“素锦，我——”我还没说完，妻就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巴，让我不要说下去。“吃饭吧。”妻摸了摸我的头，转身离开了。手里还留有妻的温度，看着她的背影，我觉得自己真该为了她，为了家去做些什么了。
　　早饭并不丰盛，一碗粥里米少的可怜，米对我们来说算是十分珍贵了，甚至连白面都算是奢侈。看到妻的那碗，只是汤水。我把手边的鸡蛋塞进她手里，“素锦，别舍不得，吃吧。”妻把鸡蛋又塞了回来，说道：“我不爱吃，有一股子腥味，还是你吃吧。”我知道她骗我，趁着她出去的时候，我把鸡蛋放在兜里。一顿饭吃完，我拿起碗向外面走去，妻看见了把碗抢了过去，我叹了叹气，坐在门前的藤椅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怀仁，把药喝了吧。”妻端着一碗药向我走来，“吃了药，就进去休息一下，别总在外面坐着，天冷了小心冻坏了。”
　　“那你呢？”我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我以为妻不会理我，却听见她说：“我等下把衣服洗了。”“用热水吧。”我叮嘱了一句。“诶——”妻回答道，我知道她不会用的。
　　我把喝完的药碗交给她接着说道：“我等下出去买几本书，可以吗？”妻把帕子放在我手上，看着我说道：“去吧。”
　　我穿好衣服，带着妻的叮嘱离开了这个让我悲伤的地方，走在街上，居然感觉到了孤独。是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我走在背光的街墙边，阴影笼罩着我，街上的热闹已经与我无关。我走到一个码头，看着一个个扛着麻袋的劳工，也许只有这里才会收留我吧。
　　码头的管事的还算是好说话，一个月三个大洋，我已经十分喜悦。当我真正的扛上了麻袋，感觉自己的腰刺痛的厉害，每走一步对我来讲都是一种煎熬。我不敢怠慢，因为稍微慢了一些我就有可能失去这个工作。走了三个来回，我的肺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呼吸，喉咙里全是甜腥味。“快点，别偷懒。”我知道说的是我，可是我真的无法再继续了。视线渐渐模糊，尽管是冬天，是那么寒冷，我却感觉自己身上的棉衣都已经湿透了。“不能干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接着那人踹了我一脚，踢在了腹部上，疼痛还未通过我的神经让我感知的时候，我就倒在了地上，接连被踹了好几脚，可是我好像没有一点感觉了，在昏迷之前我只是想到口袋里的鸡蛋一定被我压碎了，那是留给妻吃的。我好像是说了什么，周围乱糟糟的，可是我早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我已经在家中，我以为自己会是在医院，可是我忘了我们并没有钱。妻攥着我的手，眼睛通红明显是哭过了。“对不起，又让你伤心了。”听着自己沙哑的声音只剩下无奈。妻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扶着我喝了几口，喉咙中的苦涩下去了一点。“你啊，好傻。”妻笑着眼里却都是泪，她紧紧的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我又让她担心了。我抬起另一只手，捏了下妻的鼻尖，“乖——不哭，哭了不漂亮了。”以前妻流泪伤心的时候我总是这样，想想已经好久没看过妻哭了。妻已经慢慢学会把自己的泪藏起来，不让我知道，只是一个人偷偷的流，可我多么希望她一直是以前那个任性、活泼的小女孩。
　　“傻瓜，丑了你就别要我了。”
　　“我不，我就要你。”妻抱着我，紧紧的，很久很久才放手。我们彼此都知道能陪对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自那次之后我的身体状况愈渐低下，妻每天早出晚归，一整天也见不到什么人影，直到木梓樟来找我，我才知道，她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