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霸凌的第1207号病人》洗猫匠人

13、最后的寒假

　　洪兴冲过去拉住慧慧，“不对啊，别人不记得，难道你也忘了？”

　　却被慧慧挣脱开，“别……反正学姐本来也是这样的人，她一个人担下来，总比我们一群人被处罚要强，再说昨天她确实喝多了……”

　　戚淼淼怔了怔，十三妹歇斯底里的喊叫明明就在她耳边，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一天，她是被找上学校大门的李小莹带回家的，很难想象，一个成年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会被妈妈连拖带拽拉回家，那天的细节她不记得了，或许大脑出于自我保护，忘记了一些她不愿回忆的东西。

　　就像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黎明并没有到来，等待她的是阴冷的，漆黑的房间。

　　戚淼淼已经被.关在家里很久了，久得她已经忘了日子。总之，是寒假开始有一段时间了。

　　李小莹把戚淼淼的电子产品全都拿走了，家里的无线网也是关闭状态，一来是为了避免女儿看到网上对她不利的信息，另一方面，戚淼淼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为了更好地管.教约束，与控.制她，李小莹不得不这样做。

　　李小莹花了很多钱，找媒体，找学校领.导运作，但过去那些交往还算密切的生意上的朋友都对她避而不见，熟人变陌生人，连公.关公.司都拿不出什么好方案。

　　戚淼淼头痛欲裂，那是一种比宿醉还难受的头痛，她几乎从床.上滚下地，扒着床头柜看了眼表，五点，甚至分不清是凌晨五点，还是下午五点，因为窗帘紧闭着。

　　妈妈说让她休息，让她睡，除了一日三餐，没有太多的娱乐活动，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戚淼淼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戚淼淼拉开窗帘，看到西方的天空布满了血色的火烧云，原来是傍晚啊！

　　一边看着火烧云发呆，一边流泪，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此刻她的情绪，甚至连难过都算不上，只是一片空白。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眼前的场景，在何年何月曾经发生过。几声突兀的拍门声夹杂着门铃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洪兴和周星河已经在门口站了有一阵子了，这两个人费劲力气才找到戚淼淼的住处，洪兴先是按了一阵门铃，屋内没有反应，有些失望地说道：“家里没人，不然改天再来吧。”

　　周星河低头沉默一阵，说道：“不会错的，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淼淼还在里面。”

　　戚淼淼脚下轻飘飘的，在几乎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摸.到了门口，摸了一把扶手。

　　门是反锁的。

　　十三妹和周星河听到声音对视一眼，喜出望外。

　　可是当他们试图和戚淼淼对话时，发现里面没有了声音。

　　周星河大喊一声，“淼淼，你让开。”然后撞向房门。

　　他们这一番折腾后，终于见到了已经瘦到脱相的戚淼淼。并且直接打车将她送到了医院。

　　确认了病人身.体没什么大碍，并没有伤及器官后，十三妹和周星河已经筋疲力尽。
　　十三妹盯着周星河手指关节处因为刚刚的剧烈撞击产生的伤口，对他直觉以及判断力暗自叹服。凭她的性子，在敲门时没有反应，或门把手转动声响完归于平静后，多半要选择离开的，或许家里没人呢，或许他们敲错了门，主人在偷偷观察呢。

　　为什么周星河可以正确判断淼淼遇到了危险？

　　或许是感受到了十三妹的目光，周星河缓缓地说道：“洪兴，你说，世界上的父母，对孩子的爱，都是伟大的，无私的吗？”

　　十三妹愣了愣，没料到周星河会冒出这么一句：“小时候咱们不都是这么学的吗，父母的爱是不计代价的，世上只有妈妈好。你看阿姨，为了戚淼淼在北.京租了这么一处远离闹市的房子，每天都在为了她的事奔波，真是不容易。”

　　周星河道：“你是这么想的吗？那为什么，阿姨要把她关起来？医生说淼淼重度营养不良，而且……服用了很多精神类的药物，下午输完了液还要拍脑补的CT，她有抑郁症病人的症状。”

　　十三妹皱了皱眉，虽然她和淼淼是好朋友，但他们是上了大学才认识的，她不清楚戚淼淼家从前的情况，淼淼也很少提起。她只知道，戚淼淼家还挺有钱的。对于戚淼淼的母亲李小莹，更是鲜有从戚淼淼口中听到评价。

　　她回忆起刚刚那处城中村的老旧二层楼，逼仄的房间传出腐.败的味道，她只扫了房间一眼，压抑的情绪便久久不能平复。说起来，戚淼淼的妈妈为什么把房子租在这里，虽然说是为了看着戚淼淼，这房子正常人住了也会抑郁吧，更何况，那么多人嫉妒她是条件优渥的富二代，这哪里是什么富二代的待遇。

　　周星河说道：“你刚刚说，父母的爱都是无私的，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有没有想过，这也是世界上最沉重的道.德枷锁，不管父母对你做了什么，都能够以无私和爱的名义。”

　　十三妹心中一颤，“话虽这么说，凭我的人生经历，还没有办法想象出太多父母有偿的付出，向子女索取的情形。毕竟所有感情都是需要经营的，亲情也是需要经营的嘛，孩子和父母之间有什么误解，加强交流总能解.开心结的。学长你说对不对？”

　　周星河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十三妹有些奇怪地问道：“学长，你干嘛说这些？和淼淼有什么关系。你刚才为什么知道她在里面，难道是和女朋友之间的心有灵犀？”

　　周星河有些别扭地笑了笑，眼睛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说道：“那个房子，让我想起以前一户邻居。邻居是一对母女，是离异单亲家庭。母亲跟所有人都保持友好又礼貌的距离，但这只是表面。如果稍微牵扯到她的利益，和邻居发生口角，大概是出于自我保护的心理，她会拿出所有怨毒的语言和激进的行为反.抗。久而久之，邻居觉得，还是和她保持礼貌距离的好。

　　那家的女儿，原本是非常善良温和的，后来不知怎么的，经常能听见女儿深夜里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从一个性格开朗的小女孩，变得孤僻怕人，每次母女两个出门，母亲都会不停地小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远远看上去，她们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再平常不过的母女，甚至手挽着手，母亲时不时摩挲女儿的头。但是过不了多久，女儿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朝母亲大喊。

　　邻居已经见怪不怪了，外人多会向女儿投去异样的目光，甚至有一些好心的大.爷大妈，会忍不住冲上去责备女儿，这样一来，那个女孩就更加孤僻了。她的母亲不喜欢她与外界接.触，不喜欢她向朋友倾诉家里发生的事，甚至会把找她去玩的同龄孩子赶出家门。在外人眼里，这永远是一对相依为命，手挽手.感情很好的母女，母亲永远是摩挲着女儿的头，优雅礼貌的母亲。除了深夜里偶尔能听到的女儿发疯般的叫喊，以及越来越失去光彩的眼神,一切都很正常，很美好，或者说，与旁人无碍……大家都只知道，那是一个自我保护欲很强的，优雅礼貌的母亲，和性格内向孤僻，不孝顺的怪女儿。”

　　十三妹听得快窒.息了，追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周星河把衣服拉链往上拉了拉，仿佛周围温度低下来似的，十三妹也感受到了。

　　接着，他缓缓说道：“后来，女儿真的病了，她从一个性格内向孤僻，不孝顺的怪女儿，变成了一个性格内向孤僻，不孝顺且病病殃殃的怪女儿。我……我见过那个场景，母亲摩挲着浑身痛到发.颤的女儿的背说‘这都是报应，你是妈妈.的债，这辈子都要和妈妈在一起……’那个时候，那个院子，尽管大门紧闭，和刚刚的房间一样，都散发出一种腐.败的味道。那是一种可以令人的精神瞬间枯萎绝望的气息。”

　　十三妹打了个喷嚏，摇摇头道：“学长快别说了，太吓人了。可见居住环境对人的健康有很大的影响。咱们把淼淼接出来，是不是应该跟阿姨打个招呼？”

　　周星河愣了愣，张大瞳孔看着十三妹，随即摇摇头，刚刚的话，对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的人来说，大概真的就是很遥远的故事吧，可见，不管是关系再亲.密的朋友，也没办法感同身受到这种原生家庭带来的疮疤，他们只会以世俗的道.德看待一切。

　　周星河有些生气，又有些绝望，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做出了一个思考已久的决定。他对十三妹说道：“你照顾淼淼吧，我去刚刚的房子一趟，等阿姨回来告诉她情况。”

　　这场寒假的风.波，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因为和在学校经历的一切对比，对于戚淼淼来说，都算不得什么的。

　　或许，她才刚刚在噩梦的第一层，我们都入过那种层层套住，难以醒来的梦魇，等待戚淼淼的，就是这种递进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