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君》孤月沦

3、同月 那

　　那时山巅冒出的月便是这般的，满得似要溢出来。
　　质朴无华却满是风韵古雅的府邸在月光下静静立着，窗台上放了一株奇怪的“灵植”，那灵植长得十分奇特，笔直的茎在花盆中立着，三三两两的叶生出来，长得十分难看。
　　养花人在灵植面前晃来晃去，时常便对着灵植这般说道：“你怎的生得这般难看？”
　　灵植虽有灵智，却也无法开口说话，只得默默受了养花人每日三遍的“生得难看”。
　　灵植唤作“彼岸”，是养花人从混沌之处，生死交界偷来的。原本只是偷了好玩儿，经时日久，竟被养花人养出了灵识来。
　　灵植摆在窗台，夜夜有月光养着。已经接连好几日未曾见到养花人再来念叨美丑。灵植摆在那里，府邸里极少有人，便好几日无人问津。
　　窗台远处有一个逆光的祭坛，很少有人会去行祭礼。圆得不能再圆的月从山巅冒了出来，好几日不见的养花人逆着月光踏上了祭坛。他的吟唱融入万里山川，肢体舞动间好似把月华吞吐，和圆月成了一体，声音似水，清吟着将灵植包围。
　　那才是真正的，同月之祭。
　　倘若不是有人相告，君渐初在澄天殿中听闻有人比他更美时气得跳脚，沐颜和是断然不来这场同月祭的。毕竟沐颜和如何也未曾想到君渐初如今生成了这般脾性。
　　沐颜和若是早些知道君渐初这般爱美，他便该行到君渐初面前，将他好生打量一番，再无比嫌恶夹杂同情的同他说一句“你怎的生得这般难看”。
　　迟来的一国之君坐上君主之位，看清了祭坛上唱祭的国师，立马十分好奇道：“咦？今夜竟是国师亲自来行祭礼？”说完拉了拉就要去入座的沐颜和的衣袖，喊了一声：“老师。”
　　沐颜和好奇地看向小君王，“陛下何事？”
　　小君王神秘地示意沐颜和附耳过来，之后才悄悄地对自己的老师说道：“老师，我同你说，这国师就是个妖怪！”
　　沐颜和满眼笑意，同样低声问道：“哦？陛下何出此言？”
　　小君王又把沐颜和拉近了些，神秘道：“母后与我说我出生时他便是这般模样了，如今丝毫变化也不曾有。”
　　沐颜和轻笑不语，示意唯听取来他座位的蒲团，直接倚着君王的椅子坐在蒲团上。沐颜和这才一脸正经地同一国之君道：“陛下无需害怕，国师是妖，老师是鬼，丝毫不曾怕他。”
　　小君王被沐颜和骇的不轻，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家老师。沐颜和却笑得一脸纯良，摸摸小君王的头。说道：“一国之君可不能这般胆小。”小君王知道是老师吓自己，舒了一口气。
　　唯听适时凑了过来，“陛下，毕竟是祭典，若再同帝师嬉闹，怕太后娘娘责罚。”
　　是以唯听便拎着蒲团将沐颜和送回了位置。
　　月生皎洁，祭坛上人逆光而舞，成了黑影，如何也难以与月华融为一体。沐颜和不禁怅惘，暗自道：“待到千年同月祭，你若不回，我可不会。”
　　同月祭典结束后许多月，沐颜和依旧记得祭坛上，人眼中向来稳重的国师的那一踉跄。尽管那时君渐初极力掩饰，也免不了私下成了些许谈资。本来此事也该渐渐淡了，可每当遇见祭典，总有人能想起这桩事来。
　　沐颜和听闻，君渐初已有些日子未曾出门了，有时竟会成日在院里踱来踱去，亦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沐颜和静静听着殿中唯一侍奉的宫女荇水将这些趣事说尽，也不见得面上起一丝波澜。荇水顿时有些惊恐，想来近几日自己确然是有些僭越。帝师殿中并无他人，荇水无人说话，不知不觉便对着帝师絮絮叨叨起来。此时觉察，荇水心中万般痛苦，自己如此废话连篇，倘若一日帝师烦倦……
　　沐颜和抬眸瞥一眼生无可恋的荇水，在荇水瞧见前恢复往日里淡漠中藏匿温润的模样。沐颜和清淡悦耳的声音直奔荇水耳朵里去：“怎的不说了？”
　　“啊？”荇水立即回神，“说……说完了。”
　　之后沐颜和便又不说话了，倚在榻上继续津津有味地看那本无字书。荇水明显来了好奇，大着胆子十分不解地问沐颜和：“帝师每日看这书分明无字，为何看得这般有味？”
　　沐颜和听后放下手中书卷，长腿一伸从榻上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荇水，荇水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难怪宫中人常言这帝师好看的紧……
　　沐颜和自是把这些看进眼里，似笑非笑地把书卷抛进荇水怀里，手指往荇水眉心一戳，把荇水戳得后仰。沐颜和故作长叹一声，恨铁不成钢般的道：“你这青荇草记性着实太差了，去罢，哪日看得出这书上有字再来寻我。”
　　荇水听得一头雾水，沐颜和看着那呆愣模样着实是无奈，也不知当时是如何想的竟会把这傻草带出来。
　　荇水神色复杂了一会儿，便颠颠出去了。
　　沐颜和将榻上案桌移了下来，躺去榻上，决定先好生睡一觉。虽说他急切寻了君渐初许多年，如今找到了，却不该急于一时了。
　　如今之人除了一副相貌与姓名，已全然算不得那人了。倘若要他记起，还需得等起寿尽。可待其寿尽又如何让他不会翩然而去，乖乖回去干事呢？沐颜和为了这事想破了头皮。
　　“君渐初，待一日你忆起我定要好好揍你一顿。”沐颜和躺在榻上这般说道。
　　神本无梦罢，我却梦了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