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舌少女》喵花花

2、第 2 章

　　收到告白、逃跑、忘记做晚饭。安青呆呆地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宁不凡推门进来，她苦恼地挠挠头:“小区那家鸡公煲卖完了……不知道你会喜欢吃烤肉拌饭吗？”安青窝在床上，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宁不凡把烤肉拌饭放在桌子上，碰到安青的手机，手机被碰到地上。宁不凡蹲下来去捡，把手机递给安青的时候，一脸奇怪地说:“好烫……”“上了高中之后就这样了。”安青郁闷地说。“嗯，不说这个，你怎么了？”宁不凡开始套话。“没有……”安青慢慢地说。
　　想起什么似的，她看了手机一眼，对宁不凡说:“妈妈，是不是我在家的时候，电视信号都会很差？”宁不凡拆开筷子，思索了一会:“嗯……还真是这样呢！”安青咬紧嘴唇，她把手指抠进床单里，如果不这样做，宁不凡会发现她在发抖。
　　“没事了。”安青说:“妈妈你去看电视剧吧。”她的声音更像二人中的第三者说出的，完全不掺杂情感，像是童话里的旁白。她听着自己说的话，看着宁不凡越走越远，走前，宁不凡贴心地把门关合。
　　所有喧闹的燥乱的都变成安静的案发现场，宁不凡的手机接连收到信息，系统自带的收件铃声，每一次响起都更加热切。安青用手指捏着手机厚厚的边，按了一下解锁键，屏幕显示:“您有十三条新信息。”
　　滑开滑盖，抠掉电池。安青窝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她确定边修锦的告白并非出于喜爱，而是某种决定结局的试探，就像galgame里选错某一选项，造成分歧，于是被病娇女主角柴刀……安青用手指摸索着自己手机壳背面，关机后两分钟，手机仍在发热。安青高中开学的时候，宁不凡用自己的工资给安青买了部滑盖手机，红色外壳、边角圆润、带着像素块明显的方正黑体。手机自带“贪食蛇”游戏，按住方向键，控制黑色的像素蛇在屏幕里觅食。安青玩的津津有味。后来某天手机坏掉般发烫，开机两分钟后机体过热几乎爆炸，安青困惑后把这归为手机常见的弊病，除这之外手机所有功能完好，贪食蛇运行也如往常般顺滑。
　　那之后过去大半年，安青在家时电视信号似乎不好、屏幕总扭曲成灰色雪花，宁不凡会一脸随意地抱怨，安青竟然没回过神来。她想，她大概被人监听了。
　　安以诺曾经在半年前来过，他眯着眼笑，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只有安青和宁不凡跟他朝夕相处过，自然也知道他是什么人。安以诺带安青出去玩，临走时问安青:“青青有手机吗？”“有的。”“那交换下号码吧，手机给爸爸，爸爸把号码录进去。”安青把手机交给安以诺后，安以诺借故接电话带着安青手机走开，返回后把手机交给安青，揉揉安青的头说:“爸爸对不起你。”
　　温和虚伪的男人说这句话时，带上要哭的表情。安青搞不清身边人的感情，同龄人、长辈、小孩子，似乎都有招人厌烦又有讨人喜欢的一面，就像安以诺，用指甲掐破安青的手腕、也会用要哭的表情对安青说“对不起。”
　　边修锦是最具两面性的人。起初安青以为边修锦表里如一的爽朗、活泼、偶尔害羞。但他和那些模糊了好坏边界的人不同，他是黑白分明的两半，一半在白天向安青双手合十借数学作业，一半在夜晚油亮血渍下对安青说“去扔垃圾吧。”

　　……

　　安青滑开后盖，塞进电池，打开手机。手机屏幕亮起，信息停在十三这个数字上，安青点进去一条。出人意料是欧阳俣的，上面以惊叹语气说:“记得回复我！！！”
　　按住向下的方向键，余下的十一条信息尽数是欧阳俣发过来的，干脆点开最开始的一条信息，尽管字体不能加粗放大，安青还是感觉到欧阳俣震撼的八卦心:“你和边修锦交往了？？！”
　　不，只是被告白了。这么回复的话——安青无语地想，还是算了。
　　被告白这件事，安青并没打算让其他人知道。如果可以，她希望第二天一早，边修锦和她都当做无事发生，反正无论何种秘密，安青都能够完美保守，何况区区告白。她希望第二天，边修锦看到她，仍带着状似往常的，苦恼又漂亮的笑，对安青说——
　　仍有一条信息未读，在满屏“欧阳俣”三个字中简直刷足存在感，安青点开最后一条未读信息。
　　“明天数学作业借我^_^”

　　……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无论是边修锦还是安青都对这件事只字不提。边修锦只是照往常一样借了安青的数学作业。
　　倒是欧阳俣在第一节下课之后，把安青拉到她的座位旁边，手指搓着座位上的粉色软垫，欧阳俣压低声音、十分迫切地问安青:“所以说，你同意他的告白了吗？”
　　由于昨天欧阳俣发来的信息太过直白，安青反倒不知该怎么回复才能不让她失望。于是她没有回复，装作没看见，于是第二天一早被兴奋的欧阳俣抓了个正着。没有因为一晚的过渡消掉兴趣，欧阳俣用双手抓着安青一只手，双眼发亮，盯着安青如同盯着手无寸铁的猎物。她满怀期待、仿佛被告白的人是自己一样。
　　在这之前……“你怎么知道的？”安青疑惑地问。边修锦不像是会主动透露自己情感动态的人。
　　欧阳俣丝毫不奇怪地说:“这个嘛……看到你和边修锦一起走了，所以跟踪了一段路。”
　　“这样……”安青不知所措地抽回自己的手，她对欧阳俣说:“这件事好像过去了。”
　　“那是什么意思啊？”失望地大叫出来，没控制好音量，欧阳俣惹得周围同学都看过来，安青附过身去，食指指尖压上了欧阳俣的嘴唇，柔软的嘴唇陷进去一块。安青小声说“嘘”，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知道。同桌之间的尴尬告白不容分享。
　　安青困惑地说:“边修锦并不是那个意思。他跟我告白，但他不喜欢我。”“你在炫耀吧？”欧阳俣调笑着说:“之前——”“能被边修锦喜欢的人绝不是我。”斩钉截铁地打断欧阳俣的话，安青站起身，上课铃在此时打响。安青俯视欧阳俣，表情冷静、看不出感情，她以一种对陌生人说话的语气说:“让你失望了。”
　　能被边修锦喜欢的人绝不是安青。安青从没让边修锦露出过仿佛恋爱般的失控表情，更多时候，他们的相处寡淡如旧友。该说这是君子之交——或许还要更浅一点。
　　欧阳俣看穿了安青一般，她双手按在膝盖上，用暧昧的眼神看安青，欧阳俣说:“不用这么害怕啦，恋爱总是突如其来的。”
　　那是什么意思？安青想问一句，但她只是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摊开了数学课本。边修锦在旁边单手杵着脸颊，无所谓地在课本上乱画。数学课本雪白的空余之处被碳素笔涂上鸦羽般的黑色，有条不紊的油密线条，变为纠缠不清最终融为一体的羽毛。谁也没有提起事出突然的告白。

　　安青换掉了回家中途经垃圾站的那条路，改走一条更远的路。每次她路过垃圾站都会幻视到从塑料袋中伸出的苍白手指，然而那种油黑的鸟再也没出现。
　　期中考试来的非常快，高一二班按成绩排座位，并非是把成绩好的学生放在前排、成绩差的学生放在后排那种，班主任由着他们自己选座位，每次班级的第一名可以先选座位，依次类推。虽然边修锦不怎么听课，也不怎么做作业，在该学习的时候还是会好好学习。因此他总是和安青差一两个名次，他们两个都在班级前列。
　　安青这次并没有复习。考试的前一周，她没像往常那样把书带回家复习，相反，她在家和宁不凡打电动打了通宵。宁不凡摸着安青的头发，有所感慨地说:“安青你终于像个高中生一样，主动找我打电动打通宵了啊。”安青抿着嘴角打掉宁不凡最后一格血，唯独这次，她不想取得好成绩。
　　期中考试当天安青见着一回边修锦，他没背书包，被一群人围着走过安青。他们打了照面，边修锦看物体一样连着安青扫过这片空间，再被朋友簇拥着走开，安青庆幸这次不按照名次排考场，不然她会和边修锦以及他的朋友们走进一个考场。
　　考试结果一星期后出来，那是周三上午第一节课下课，班长拿着张A4纸贴在黑板左下方。由于之前的名次在上面，安青要踮脚去看自己的名次，第一第二……第三。踮起的脚尖慢慢放下，边修锦的名次正好到可供安青平视。
　　这次不同。
　　等到人散的差不多，安青才去看自己的名次，她平稳地站在地面上，顺着中间线向上找自己的名字，第十名。再向上捋，边修锦排在第六。安青转过头去看边修锦，他双臂倚着座位，双腿很随意地分开，仰头跟别人说话，眼睛笑眯眯的。安青叹了口气，她放心一点。
　　轮到班主任上课时候班主任敲敲黑板，吸引班级的注意力，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王明之扫了一圈，然后说:“中午早点回来换座。”
　　边修锦一上午没跟安青说话，不知道是否是巧合，他今天好好写完了数学作业、没忘记带课本、也没跟安青借漫画，安青想，这不奇怪，她和边修锦本来就没有多少共同话题，过去他们能说上话大多数都只是巧合。

　　中午欧阳俣喊安青去面馆吃，学校隔壁的面馆量多实惠，有欧阳俣喜欢的酸甜口，她们总窝在只能容一桌的小房间，隔板的最里面，为了抢这个位子——排座位的时候欧阳俣总要选最后排靠门的位置，方便提前逃走。下课前五分钟欧阳俣给安青发信息，安青手机震动一下，页面亮起“您收到一条新信息”，安青把书立起来，低头看手机。
　　欧阳俣发来的信息:我先去占座位，老地方。
　　安青回头一看，欧阳俣的位置只有堆的厚实凌乱的书立，她的校服外套披在椅子上，人不见踪影。安青按灭手机，抬头时候视线和边修锦对上了。边修锦把食指竖在嘴边对安青了然地笑了一下，他说:“老师没在看这边，放心吧。”安青转过头，心里有些忐忑。

　　……

　　“交代吧。”欧阳俣把手机“啪”地背面朝下拍在桌子上，颇有审问犯人的架势:“你和边修锦真的什么也没有？”
　　安青摸不着头脑地回答:“已经过去了，什么也没有。”
　　“周日下午——”欧阳俣怀疑地说:“我看到边修锦了。”“嗯。”“这不是重点！”欧阳俣放大音量，安青身子前倾去捂她的嘴，欧阳俣用手扳开安青的手，声音放低、紧张兮兮道:“我和妈妈去买衣服，和边修锦偶遇了。”“嗯。”“他在和你通话吧，拿着手机、手机里的声音绝对是你，而且还提到了‘安青’两个字。”“你听错了。”安青说:“我最近都没和别人通话。”“那种平淡又像小学生的声音只有你了吧，别想混过去。”欧阳俣转移到安青一侧，恶狠狠地捏住她的脸颊泄恨。“真奇怪。”安青小声说，很疑惑:“他在聊什么？”“关于你弟弟的练习册吧。”欧阳俣说:“你弟弟要上初中了，需要练习册……之后的没听清。”
　　这样的对话一定发生过，虽然……是在半年前，安青发现自己被监听后就去修手机的小摊检查手机，把监听设备拆掉。

　　安青僵住了。她用一种不知是欣慰还是恐惧的声音说:“没有。”“还想瞒着我——”欧阳俣恶狠狠地说:“我去拿调料，你等着！”掀开隔板下灰蒙油腻的门帘，欧阳俣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意味不明:“啊，边修锦你在啊？”
　　安青下意识转过头去看，欧阳俣用手指捏着门帘把它一角提起来，另半面门帘好好垂着，恰好遮住边修锦半边脸。边修锦没给欧阳俣让路，他只是看过来——和安青对视。欧阳俣侧着身子挤过去，门帘倏地落下，一瞬间安青看到边修锦咬着嘴唇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欧阳俣端着两叠调料回来，胳膊下夹着饮料，饮料瓶在冰柜里冷藏过，表面的水珠聚成一条挤在欧阳俣攀附瓶身的手心上。用一瓶水猛地冰一下安青的脸颊，看到安青打了个激灵，欧阳俣心满意足地坐下。
　　“边修锦他们在隔壁。”欧阳俣小声对安青交换情报:“偶尔也能见到同班同学呢，话说，你们交往了吗？”“没有。”安青说，随后她打断欧阳俣即将说出来的吐槽，看着欧阳俣的眼睛说:“欧阳，等下串座能和你一起坐吗？”
　　“我？我倒是没关系，但是边……”“可以吗？”“……嗯，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那就这么办吧。”欧阳俣终于接受到安青的求救，她拍拍安青的头，对安青说:“不想说就不要说了，面要坨了喔。”安青拆开筷子，把面从盘子里捞出来蘸在调料里，隔壁很吵闹，像是在起哄。边修锦身边总是这样。安青默默低头吃面。

　　再回到班级的时候，班级外面吵吵闹闹地聚着同班同学，欧阳俣捞着安青进班级拿书包，边修锦他们还没回来。安青把书包拉链拉上，把书包窜位的带子顺到妥帖，欧阳俣忙着把她乱糟糟的课外书抱到地上。
　　“前十名不会有人想坐后排的吧，所以这是专属座位哦，到时候安青直接过来就好。”大言不惭地说着，欧阳俣连书包也扔在地上，只披上校服外套防止被班主任抓住。
　　安青背好书包，走到外面的时候边修锦他们已经回来了。边修锦靠在墙上，用手指捋着自己校服下襟，脸上是灿烂到有些刻意的笑，他热情地回应其他人的话语，甚至加上不必要的肢体动作。嘴角咧开，拍着身前人的肩膀，之后似乎意识到安青的视线，转过头——眼睛很大，棕色的瞳孔倒比之前要小，边修锦死死地盯了安青一下，再收回眼神。安青躲在欧阳俣身后。
　　“怎么了吗，青青？”欧阳俣在和别人说话，看到安青躲过来就把她拢在自己怀里，疑惑地看了眼边修锦。安青摇了摇头，看向走廊那侧。
　　安静下来的学生，随之而来逐渐响亮的脚步声，抱着夹有成绩单的文件夹，班主任脾气很坏地走过来，边修锦把枕在头上的手臂收下来，从墙壁上直起身子。班主任看了这边一眼，尤其对安青皱眉。安青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回避班主任的视线，手指扯着欧阳俣的衣襟，这个班级里，欧阳俣似乎比其他人要可靠得多。
　　班主任皱着眉打开文件夹，开始念名单。第一名是一个小个子男生，他抱着书包低头驼背地走进教室。马上点到了边修锦，他快速地走过所有同学，路过安青的时候，安青只感觉到一阵混着洗衣液味道的风，边修锦的校服拉头碰到安青的手背，很凉。
　　安青排在第十个，她抱着自己书包装不下的书走进教室，同学都三三两两安置好自己的位置，边修锦仍坐在他们之前的位置上。安青躲过他，走向最后一排。

　　直到安青坐在欧阳俣旁边的空位上，边修锦一次也没看过来。安青盯着他的背影看，细碎的头发在脖子上投下浅影，边修锦即将变透明。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欧阳俣直直走过来，使劲把安青的头发揉乱:“青青你真跑来这里了啊！”带着兴奋的笑容，和以往的平淡亲切的笑大相径庭。
　　“这次也是你，太好了。”丝毫不暧昧的话，似乎只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喜悦，对着安青露出的毫不遮掩的笑，眼睛弯弯，里面含着亮晶晶的星子。“以后的数学作业也拜托了。”这么说着，把书包放在两人椅子间的地砖上，再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这是贿赂，收下吧~”帅气活泼的年轻异性。安青怎么可能——
　　“青青？”耳边附上的声音，安青抬头看着对方。欧阳俣摸了摸她的脑门，小声说:“真的没关系吧，你和边修锦？”“没事。”安青小声说，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从前面把自己的影子包裹完善，这样老师就不会发现她上课走神。

　　之后的每一天，安青都和边修锦毫无交集。之后的月考和期末考试，安青的排名回到了第三名，班主任的脸色好看很多，有时候他会过来问安青:“这种题都会吗？”安青点点头，班主任也跟着点点头，再一脸严肃地背着手走开。

　　很快放了暑假。最后一天，安青收拾好书包，把暑假作业锁在书包里，在班主任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跟欧阳俣道别:“欧阳，下学期见。”“嗯，暑假出来玩吧。”欧阳俣纠正她:“反正你也只会在家猫着吧？”“好的。”安青试着对欧阳俣笑了一下，欧阳俣拍拍她的头，率先走了。
　　班级里的学生走的差不多，安青背好书包的时候只剩下五六个人。自从安青不和边修锦坐在一起后，边修锦选择了和安青同组的座位，他的同桌换成了头发刺刺，皮肤较黑的王子慧，他们两个很合得来。
　　安青背着书包路过边修锦，突然被边修锦抓住书包带，他的笑容比之前更腼腆、不自然，但那种笑容只在他脸上维持一刻，边修锦马上换成了那种无所谓的、对同班同学的笑，他抓住安青的书包带，对安青说话:“要走了吗安青？”“嗯。”安青站着，俯视边修锦。那之后两个月，边修锦的脸褪去了幼稚气，更加帅气。“最近新出了个漫画杂志，要不要看？”“嗯，可以吗？”“可以可以，在我书包里。”从书包里飞快抽出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杂志，塞进安青手里:“挺好看的……暑假要去哪玩？”“在家。”“这样啊，我想去海南来着，我哥带我去。”用手轻轻挠着头发，边修锦眼睛弯弯地笑。“很好啊。”安青说。“这次你英语考的真好啊，认真学了吗？”“最近在看外国人写的同人小说。”安青声音很小。“真不愧是你啊。”边修锦也小声说，他看着安青、就这么看了两秒，然后声音突然变回之前的音量:“那就下学期见啦！”“再见。”安青试着把对欧阳俣的笑容复制给边修锦，边修锦愣了一下，突然露出一个于他而言很难看的笑。“那、那我先走了。”这么说着，他几乎是逃跑了，安青看着边修锦飞鸟般作逃的背影，再看着手中的杂志。上个月出的杂志。她想，等下路过报刊亭的话也买本当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