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百香果

6、日常

　　许念在这座小院里落了脚，两个元家人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他而有所改变。
　　元奶奶的老年生活充实而忙碌，元也的暑期生活更是丰富多彩，除了吃饭的时候，白天家里就他一个人，这样自然又无谓的态度，让许念无比的舒心自在。他本以为自己要适应一段时间才能融入这里的生活，但没有，一切自然而然，没有生疏，没有不惯。
　　早晨六点，许念睁开眼，迷糊了一瞬就清醒过来，小心的把元也的胳膊从自己胸前移开，快速起身。太阳已经爬上半空，尚没有散发威力，天气仍然凉爽，院子里静悄悄地，微风吹拂着大槐树，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小虫子不知躲在哪个角落嘶鸣，时有时无。
　　许念站在门前的台阶上，伸个懒腰，洗漱后，开始晨读。
　　七点半，元奶奶晨练回来，手里提着早餐，一般是包子馅饼或者油条，偶尔会买煎饼手抓饼肉夹馍。把早晨出门前熬上的小米粥盛出来，一老一少两个人吃早饭。为什么是两人呢？因为元也是起不来的，他至少要睡到十点钟才会醒，再墨迹一会儿，起床就十一点了，直接吃午饭。
　　元奶奶喜欢吃饭的时候聊天，家长里短，从地里的菜长得好不好了，什么时间该浇水了，需不需要打虫了，到谁家儿子闯祸了，谁家孙子不听话了，再转到街上新开店铺了，哪家又搞活动了等等……她说话声音大，许念一度担心吵醒睡觉的表哥。不过，元也的睡眠质量非常好，从没被吵醒过。
　　元奶奶的话题从不固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走心，不走脑，闲唠嗑。像今天，聊的就是购物。
　　“县城西边有一家大商场，现在夏装过季了，他们搞促销，听说便宜的很，我们几个老姊妹说好了，吃了饭逛逛去，给你买几件衣服穿。”元奶奶就着咸鸭蛋喝粥，“你跟着姥一起去，到时候挑自己喜欢的。”
　　“姥姥，我有衣服，不用给我买。”许念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一旁的碟子里，推到姥姥面前，说道：“我衣服不少，您买您自己的就好。”
　　“谁家是没衣服穿了才买的？”元奶奶说道：“这不是便宜嘛，不买多亏得慌啊！”
　　外孙子来家小半个月了，来来回回就那么三两件衣服倒着穿，一看就是没有多余的。元奶奶看不下去，想着要给他多买几件衣服。
　　“就这么说定了，快吃饭吧，吃了饭把你表哥弄起来，给我们拎包。”
　　“不用叫表哥，让他多睡会儿吧！”许念也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应下，低头喝粥，“我跟着您拎包。”
　　元奶奶看着小口小口喝粥的外孙子，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越看越喜欢。
　　“哎呀，姥可舍不得让你干粗活，让他起来拎包。”元奶奶丝毫不觉得自己偏心，理所当然地说道。
　　她的小外孙细皮嫩肉娇娇气气，不好干粗活的，大孙子皮糙肉厚的就没这顾虑。
　　许念刚来那会儿，元奶奶对此尚没有什么体会，只知道小外孙乖巧，每次和他说话，都会认认真真地倾听、应和、作答，不像大孙子没个耐性，听不了两句话就烦。老人家们就喜欢这样的儿孙，不自觉地心就偏了。
　　她这个岁数的人有一个通病，就是喜欢上手，高兴拍孩子两下，着急了打孩子两下。元奶奶喜欢许念，说的高兴了，就拍他的胳膊。许念皮肤白，一巴掌下去，胳膊上就是一个大红手印，小半天退不下去。
　　元奶奶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没轻没重伤到了孩子，跑到街上的小诊所拿了药膏。想了半天，又觉得不对，特意把大孙子叫来，使劲儿打了两下，观察半晌也没什么变化，这才舒了口气。
　　从此外孙子和镇里这些放养着长大一个赛一个皮实的孩子们不同这一点儿在她老人家心里扎了根，相处中格外注意，再不随意上手。
　　元也莫名其妙地挨了两巴掌，一脸茫然。
　　许念辛苦地忍着笑，上前安慰老人家，“一点儿也不疼，就是看着厉害，其实没事。”
　　“哎呦，都这样了怎么会不疼？快进屋把药抹了。”元奶奶安抚完小外孙，又开始训大孙子，“小念都给你洗一个星期的衣服了，你自己没长手还是怎么的了？再让我看见你让小念给你洗衣服，皮给你扒了。”
　　说完气冲冲地拉着许念进了客厅抹药，留下元也一个人，更加莫名其妙。
　　“这都放假半个月了，还整日浪荡，作业一点儿没见他写，今天得给他掰掰。”元奶奶不太管孩子的学习，她的想法是健健康康的就行，但是现在有了对比，有每天用功学习的小外孙矗在这儿，难免看不上没个正型的大孙子。“小念啊，你看着点儿小也啊！”
　　“嗯，姥姥放心，我会督促表哥写作业的。”许念点头应和，然后解释道：“表哥作业不多，主要是一些卷子，写上十天就差不多了，开学前能写完的。”
　　吃过早饭，睡得正香的元也就被他奶暴力叫起，一巴掌甩过来，差点归了天。他无奈地起床穿衣，叼着一个包子，陪着两个祖宗去逛街买衣服，憋屈的是，还没有他的份。
　　元奶奶和老姐妹们在前面走，元也和许念跟在后面，一起被拽过来的还有隔壁的陈海燕。陈海燕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起床气大得很，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一个人走在最后，跟大家保持着距离。
　　许念听表哥介绍过周围的邻居，比如隔壁住的陈奶奶和孙女陈海燕，后排住的李奶奶一家，前排是四爷爷一家，四爷爷家的孙子叫四庆。表哥和四庆、陈海燕以及搬到小区里的张海龙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人男孩子玩的最好。
　　“四庆去找他爸妈了，不在家，海龙每个暑假都要去他姐那住半个月，俩人也快回来了，等回来了介绍你们认识。”
　　“陈海燕小时候还行，越大越麻烦，骄纵的很，我们都不爱搭理她。当然，人家有玩得好的，也不搭理我们。”元也交代道：“不过毕竟是邻居，关系还是在那呢，以后见了面打个招呼就行了。”
　　老人家们常常互相串门，他基本上都认识了，其他人却都没见过，陈海燕虽然住隔壁，但是许念也是第一次见到她。他笑着打了招呼，人家不理，他也犯不着上赶着凑上去，礼节到了就是。
　　元也吃了包子口渴，许念就给他买了瓶可乐，还顺便买了几瓶水，是给前面逛得兴起的老太太们买的。
　　“小念啊，快来试试这件，这件格子的衬衫好看。”元奶奶拿着一件衬衫，往许念身上套去，“你先穿着啊，我再去拿几件。”她一路看中不少，正好全拿了来。
　　许念看着手里的衬衣，有些迟疑地穿上。这件衣服质量不错，版型也好，唯一的缺点是颜色太多了，细数下来，大概得有七八种颜色，显得有些杂乱。不过正因为颜色多，看起来鲜艳，符合老人家的审美。
　　元也在一边看热闹，三个老太太围着许念，不停地让他试衣服，T恤衬衣卫衣、长裤短裤七分裤，一上午时间，终于凑出了五身衣服。
　　许念觉得太多了，又不好拒绝老人家的心意，就想着自己付钱，结果被老太太训了一顿，只得老老实实地听话。
　　买完衣服，老太太们遇到了以前的邻居，被邀请去家里吃午饭，就让孩子们自己回家。老人们一走，陈海燕也不见了踪影，元也提着大包小包，带着许念躲在阴凉地里等车。
　　“表哥，我自己拿着就行。”许念有些不好意思，表哥一件衣服没买，还要帮他提东西，怎么想都不太好，“你都给我吧！”
　　许念说完，就要伸手接袋子，结果被躲开了，他不解地看向元也。
　　“我来吧，就几件衣服，又不沉。”元也无所谓地倒腾只手，“试了半天衣服，烦吧？累吧？”他最不喜欢这种漫无目的式的逛街了，但是吧，他奶喜欢啊，以前都是他被迫当衣架子，而今天仅仅是让他提包，真是老天保佑啊！
　　“是有点累，但是不烦。”许念抿抿嘴，说道：“感觉……挺好的。”
　　在许念的记忆里，没有人带着他买过衣服，他的衣服是妈妈买好，一个学期给他送一次。但是因为长时间不见，很多衣服买的并不合身，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好在他住校，平时都是穿校服，所以没人发现他的窘迫。
　　后来有一次，董永的妈妈来看他，带着他去买衣服，许念陪着一起，才知道妈妈给孩子买衣服是怎么样的。当时董永的反应和元也很像，都觉得一直试衣服很烦，但是许念是开心的，他喜欢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
　　只有在意，才会不停地挑选，只有在意，才会反复地试穿，只为选到合适的。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多了，元奶奶不在家，两个人又都不会做饭，对于吃什么很是犯愁。最后元也出门遛了一圈，买了两份凉皮和几个烧饼回来，算是把午饭对付过去。
　　吃过饭，他切了半个西瓜，拿了两个勺子，和许念头对头的吃着，嘀嘀咕咕说着闲话。元也大口吃完西瓜心里最甜的那块，放下勺子，准备歇个午觉，他睡得晚起得早，现在吃饱喝足，困得睁不开眼。
　　元也刚躺到床上，眼睛都没闭上呢，大门“哐当”一声打开，撞到墙上又弹了回去，吓了屋里的两人一跳。
　　“儿子，你爹回来啦，快出来迎接。”院子里有人大声喊道，紧接着一阵风似的冲进屋里来，跟要出门查看的许念撞到一起，双双摔倒在地。“哎呦，我去。”
　　“你他妈瞎冲什么，不看人的？”元也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将摔得晕头转向的许念扶起来，“别捂着，我看看。”
　　许念撞到了鼻子，酸痛难忍，眼泪不受控地流下来，含糊地说道：“疼。”
　　元也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倒是没有流血，就是鼻子和额头都红起来，他伸手揉了揉，安抚道：“没事，没事，我拿冰块给你敷一下就好了。”
　　元也穿上鞋冲出了房间，顺路踢了坐在地上发愣的四庆一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四庆看自己闯了祸，也不好再在地上坐着，连忙爬起来，凑到了许念身边，看他坐在椅子上，额头鼻子通红一片，还不停地流眼泪，心虚地摸摸鼻子，说道：“那个，你是元也表弟吧？我听他说来着，对不起啊，我跑得太快了，没注意到你。”
　　“没，没关系。”许念抽了纸巾擦眼泪，“你没事吧？”
　　“我……”四庆更加心虚了，他屁股着地，刚刚还有点痛，现在已经一点感觉没有了，“还好，还好，没有你这么严重。”
　　“你搭理他呢，皮糙肉厚的有事才怪了。”元也用塑料袋装了些冰块，拿毛巾裹住，试着不算太冰，才轻轻地给许念冷敷，说道：“稍微敷一下就好，奶上回拿的药膏搁那儿了？一会儿抹点儿。”
　　“不用抹药，已经好多了。”许念仰着头，“表哥，你招待朋友吧，我自己来。”他接过元也受理的毛巾，小心地在鼻翼两侧移动。
　　元也看他自己没问题，就丢开了手，眯起眼睛，准备找罪魁祸首的麻烦。
　　“爹，儿子特意来孝敬您老人家的，给给给，特产，特产。”四庆立马变了口风，把落在门口的箱子拽了进来，扑上去抱着元也的腿，“儿子刚得了大笔的零花钱，上网打游戏，火锅烤肉加撸串，您随便点，儿子请客，只求您大人大量，饶了儿子这一次吧！”
　　许念忍不住笑起来，这人刚刚还自称是爹呢，转眼就换了辈分，变成儿子，这算是什么，世事无常？识时务者为俊杰？
　　元也被四庆一通神操作镇住了，余光瞥见小表弟歪着头，酒窝一闪一闪的。他楞了一下，嗓子里痒痒的，轻咳一声，没再追究四庆的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