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百香果

27、游乐场

　　“那后来呢，见到了吗？”元也心里发紧，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问问，问问那个小小的少年，有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
　　“见到了。”许念笑了笑。
　　老天爷大概也觉得他可怜，所以顺手帮他实现了那个微不足道的小愿望。
　　可老天爷大概也看他不顺眼，所以是他见到了爸爸妈妈，可他们并没有看见他，或者说没有认出他！
　　八岁穿着公主裙的小女生坐在旋转飞舞的独角兽上，手持魔杖挥来挥去，笑声无忧无虑，爸爸妈妈在下面给她鼓掌拍照。
　　十一岁个子已经很高的男孩，不知道为什么满脸不高兴地坐在秋千上，妈妈笑容满面地站在一旁，爸爸就在后面用力地推秋千。即使累了，即使力气不够了，即使满头大汗了，也没有停下，直到男孩露出笑容，一家人才手牵手欢欢喜喜地往下一个项目走去。
　　游乐场那么大，他们却在某一点相遇了，擦肩而过，一家人往南走，一家人朝北去，许念独自一人，滞留原地。
　　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
　　一条直线上的三个点，各奔东西毫无关联，却因为一个无用的多余的叫血缘的东西硬是凑在了一起。
　　元也攥紧了拳头，指甲戳破了掌心，也毫无所觉，他喉头干涩，“后来呢？”
　　“后来啊，就回学校了呗，你也知道我四肢不协调，从学校翻出来的时候，还有一棵树可以借力，回去的时候没办法，垫了块砖头硬上。”许念伸手比划了下，说道：“墙特别高，我那会儿个子还矮，跳下去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蹦跶到医务室，又是灰又是土狼狈的很。”
　　许念叹口气，可怜他的叛逆期，不过大半天就结束了。
　　“然后老师知道你逃课了？”
　　“没有哎，我说下楼梯的时候踩空崴了脚，一直在医务室。”许念沾沾自喜地说道：“我是好学生嘛，又确实有伤，老师自然就信了，还叮嘱我要小心，给我批了一个星期的假，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说的人兴高采烈，听的人心如刀割。
　　“不要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元也捏住他的嘴唇，一用力变成了小鸭子嘴。
　　许念……表哥好幼稚！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倒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觉得有些好笑罢了。那时年纪小，爱看些闲书，总是想些有的没的，还喜欢伤春悲秋，矫情的很。
　　“就是买了票，什么都没有玩到，有点遗憾。”许念叹口气，半价的门票也很贵的，“还想吃冰淇淋，游乐场的小朋友们都有冰淇淋！”
　　他的生活太过无趣，那一场说走就走的逃课，居然已经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值得回忆和谈论的趣事了。
　　“我们家小朋友也有冰淇淋，明天就给你买。”元也摸了摸他的头发，软软的，柔柔的，就像他这个人，软的没有一丝棱角。
　　可人怎么会没有自己的个性呢，不过是劫难太多，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尖刺而已。
　　元也有些难过，又有些庆幸，有些人身上的刺太尖锐，向外无法刺伤别人时，就会向内折磨自己。幸好他的念念历经磨难却没有变成这样的人。他是一颗裹满砂砾的珍珠，坚硬的沙砾形成的石衣，抵挡了外面的严寒酷暑，退去后则显露出内在的光芒，风华无限，即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又坚强勇敢不屈不挠。
　　在这一刻，元也是有些恨那两个人的，他的念念那么的美好，却被人这样对待……但是看着许念乐天达观的笑容，又觉得无所谓了。
　　因为在念念的世界里，他们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人了，元也默道。他看得出来，念念是真的不在意，可这种不在意，才更让他意难平！
　　元也伤怀半天，突然一刻也等不了了，他跳下床，从衣柜里找出一身厚衣服，掀了许念的被子，说道：“穿上，带你去个好地方。”
　　许念好奇地瞪大眼睛，瞄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就两点了，他有些兴奋，飞快地穿上衣服。
　　两个人手拉手跑了出去。天上乌云飘散开，月光重新洒满大地。
　　元也没有骑车，带着许念七绕八绕，把人绕迷糊后终于到了地方。这里离家不太远，虽然绕了很多路，许念还是能大体判断出来。
　　这里临着马路，柏油路黑漆漆的，像是才修了不久，路灯高高的矗立着，其中一根灯杆上还歇着只乌鸦，看见人来，嘎嘎叫着飞走了。
　　过马路走了几分钟，到了一个蓝色挡板圈起来的地方。元也打着手电，轻车熟路地摸到一块松了的挡板前，小心翼翼地挪开走了进去。
　　许念紧贴着他，问道：“表哥，这是哪里啊？”
　　“一个修了一半的游乐场，去年停工废弃了，离我们家不远。”元也牵着许念，打着手电看路，叮嘱道：“跟紧我，地上好多石头，别摔倒了。”
　　“这里有旋转木马吗？”
　　“有，那会儿作为县政旅游工程做的，阵仗整得很大，为了这个游乐场，还特意修了路，后来换了领导，投资人撤资就半途而废了。”
　　游乐场占的地是隔壁村的，钱都没给呢，停工以后村民们没地找人，还去政府门口静坐来着，闹得很大，最后不知道怎么解决的。
　　当然，这些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偶尔可惜一下，少了个好玩的地儿，
　　“当时规划的特别好，摩天轮、过山车、海盗船、鬼屋、水上乐园……据说是国外找得设计团队，模型建的特别好，我们都很期待，就盼着赶紧完工。”
　　后来游乐场停工，他和四庆跟着人一起到里面看过，所以许念说起旋转木马和秋千，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里。
　　“里面东西不少，都是一些基础设施，没什么稀罕的，那会儿人又多，我和四庆随便转了转就走了，具体位置还真不记得了。”
　　“没关系啊，反正不赶时间，我们慢慢找嘛！”
　　许念很喜欢这种探险的感觉，格外刺激好玩，觉得有趣极了。
　　游乐场外围是一片环绕的树林，因为无人踏足，地上长满了杂草，繁盛茂密，迈一步就能听见一片悉悉索索的声响，飞虫走蚁四散开来。惊扰了小动物们的安眠，许念不仅没有内疚，还故意东踩一脚西扫一下，看着飞逃而去的小虫子们哈哈大笑，笑声清脆爽朗。
　　元也只觉得调皮的小表弟可爱极了，等他玩够了，才捏捏他的脸颊，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游乐场废弃了，里面到处是建筑垃圾，一不小心就会踢到东西。元也走在前面，将碍事挡路的东西踢走，护着小表弟慢慢往里走。
　　许念亦步亦趋地跟着元也，兴奋地四处张望。
　　月亮似乎升高了些，亮堂堂地照着，游乐场里虽然没有灯光，却完全不影响视线。
　　四周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建筑物、器械、玩偶房子，坍塌在地的，依然□□的，还有一些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倒的危房。月光虽亮，却也不能看清全貌，地上影子吓人，夜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静悄悄的，有些渗人。
　　他们似乎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怪物藏在阴影里，等待时机扑过来将他们叼走；玩偶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们，好像只要对视一眼就会失了神魂；那些掉了漆褪了色的器械也变成了凶器，匍匐在那里随时会暴起伤人。
　　许念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他紧紧抱着元也的胳膊，人贴在他身上，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低声叫道：“表哥！”
　　他觉得自己很害怕，可声音里却满是兴奋！
　　“在呢，别怕！”元也用力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里走，“我记得好像是在那边，不过这里破败的厉害，木马不一定在了。”
　　光看周围的场景，就能想到游乐场经历了怎样的洗劫。也是，村里的人都不怎么讲究，地被占了还没有补偿，可不得从其他地方找补点儿么？估计里面能带走的东西一样不剩了。唉，失策了！
　　“没关系！”
　　许念的注意力早就转移了，旋转木马和秋千，有很好，没有也很好！
　　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架子，看外形应该就是旋转木马，只是除了架子外，别说木马，连固定杆子都没了。
　　元也默立了下，搂紧了小表弟，终是不忍让他失望，想了想说道：“骑过大马没有？”
　　许念正观察旋转木马的架子，闻言说道：“没有，骑马不是要到草原上吗？”在他的印象里，只有大草原上才有俊俏的马儿，一群群，吃草嬉戏玩耍，奔跑追逐浪迹，自由自在，潇洒不羁。“我在电视上看到过，然后想着有一天要到大草原上，躺在马儿背上看蓝天白云，看风吹草低。”
　　“呵呵呵，小脑袋瓜子不大，想法倒不少。”元也下巴抵在许念的肩上，轻轻地笑，看他耳朵抖了抖，像只小猫崽子，有趣极了。“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去大草原，我们现在先模拟一下骑大马好了，省得到时候不会。”
　　许念耳朵痒痒的，心想，表哥笑起来声音真好听！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立马转移了注意力，问道：“怎么模拟啊？”
　　“来，我教你。”元也拉着他进了旋转木马的架子里，摆出了骑马的造型，“对，腿再弯一点，稍稍下蹲，胳膊要支起来，假装手里有缰绳。”
　　许念四肢真的很不协调，摆了好长时间，才勉强摆出姿势来。
　　“对，就是这样，来，跟着我走。”
　　元也在前，许念在后，两个人骑着大马转圈，一边跑，一边还给马儿配音。
　　“嘚嘚嘚嘚……”这是马蹄踩地的声音！
　　“驾驾驾驾……”这是催促马儿快跑的声音！
　　“吁～吁～吁～”这是让马儿停下的声音！
　　“哈哈哈，好好玩儿啊！”许念笑得不行，跑了两圈就跑不动了，停下来，笑得不行，靠在元也身上喘气，“呼，呼，好累好累，跑不动了，马儿要歇歇。”
　　“经过鉴马师鉴定，你不是千里马。”元也搂着他靠在一旁的架子上，一派严肃认真地说道：“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冒充千里马，此行不容姑息，必须严惩。说吧，是本鉴马师杀了你做全马宴呢，还是你主动效忠于我，今后唯我令是从？”
　　“哈哈哈哈哈，你是什么鉴马师，你自己都跑不了一千里呢！”许念搂着元也的脖子笑个不停，“表哥，这个不是骑大马啦，骑大马是要有人当马的。”
　　是的，骑大马是要有人当马的，从另一个方面说，骑大马还是一种姿势，元也不小心想歪了一瞬，差点把自己呛着。
　　许念不满他的沉默，搂着他脖子的手晃了晃，喊道：“表哥！”
　　元也看着小表弟亮晶晶地眼睛，无奈地叹口气，转过身微蹲下身，说道：“来吧，给你骑大马。”
　　“哇哦，谢谢表哥。”许念欢呼一声跳了上去，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双腿也夹紧他的腰，还蹦跶了一下，仿佛在踢马镫，嘴里还说道：“骑大马喽，驾驾驾驾……”
　　真是现世报，刚教会人家骑大马，自己就变成了大马，没天理啊！
　　元也满心悲愤化为动力，驮着小猫崽崽，飞奔出去，朝着更里面跑去。
　　许念的笑声洒遍了荒凉的游乐场。
　　两个人在偌大的游乐场里探险，看到什么都觉得好玩，都要研究一番，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秋千。
　　闲置的时间长了，元也怕不安全，上前使劲拽了拽，所幸固定的还算结实，并不会坐一下就坏了。秋千上脏的很，厚厚的一层灰尘凝结成块，他脱了上衣铺在秋千上，拉着小表弟坐了上去，在后面慢慢地推着秋千。
　　秋千飞起来，越飞越高，许念看见清清透透的天空，看见月亮一点点变淡，看见太阳慢慢从地下爬起来，给云朵渡了层金边，漂亮极了。
　　许念觉得昨晚的经历好像是一场大梦，醒了又会变成孑身一人，正惶恐不安间，转头看见了正在认真推秋千的少年。少年站得笔直，穿着单薄的T恤，神情认真严肃，动作一丝不苟，放佛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一下子安下心来，大声喊道：“表哥？”
　　“哎，怎么啦，是不是太高了？”
　　“表哥！”
　　“哎？”
　　“表哥！”
　　“哎！”
　　“表哥！”
　　“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