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百香果

26、愿望

　　这下轮到元也愣住了，他呆呆地问道：“你不是十月初五的生日么？”说完，猛然反应过来，“你过阳历生日。”
　　是了，两边习俗不同，他是过阴历生日，许念自然可以过阳历生日。同时他也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那么高兴，为什么一直傻笑……
　　元也恨不得给自己一拳头，他急急忙忙地起来，话都顾不上说，穿上鞋跑了出去。许念傻眼了，连忙追了出去，外面空荡荡的，早不见了元也的影子，大门敞着，一起消失的还有停在门洞里的车子。
　　墙太高遮住了月光，大门外漆黑一片，仅仅从街道上传来些许灯光，远远的到了这里已经什么也看不清楚了。许念担心极了，摸黑走到大街上，路灯下人影子都没一个。秋风吹过，塑料袋高高低低地飞着，鸡皮疙瘩瞬时起了一身。
　　元也骑着车子飞奔回来的时候，在街口捡到一只抖成筛子的小表弟。
　　“你是傻啊还是缺心眼啊？大半夜的冻死个人，你在外面干什么？还不知道穿件衣服。”元也气得口不择言，拽过被子把人裹紧了，压床上不许他动，又跑厨房煮了锅姜糖水，“要是明天生病了看我怎么教训你。”
　　“你一声不吭地跑出去，我担心你嘛！”许念转着脑袋躲避，就是不喝姜糖水，“我不要喝姜糖水，呛死人了！”
　　“你乖，喝了暖暖身子，不然真要生病的。”元也连人带被将他半抱起来，轻声哄着他，说道：“你想知道我出去干嘛了么？把糖水喝了，我就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你平安回来就好啦，别的不重要。”许念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坚决不喝姜糖水。
　　“怎么会不重要呢？我给你带了生日礼物哦，不想要吗？”元也看他还在犹豫，出声催促道：“快点决定啊，马上就十二点了，过了生日就不能要礼物了。”
　　许念沉默地盯着碗里的糖水看了半晌，即使没看见姜片也能闻见它散发出来的刺鼻的味道，心里默默权衡，最终想要礼物的念头占了上风。他小小地抿了一口姜糖水，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生动形象地诠释了这碗糖水有多难喝。
　　元也……姜就一小片，煮完就挑出来了，他还特意多放了红糖，做完尝了一口，保证没有奇怪的味道才端过来的好么？
　　盯着小表弟勉强喝了小半碗，摸着他身上也有了热乎气，元也就不再勉强了，把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拿过一旁的小袋子。
　　元也小心地打开，是一个小蛋糕，真的特别小，装在塑料盒子里，底下一块蛋糕坯，中间是一层奶油，最上面是几块芒果拼成的皮卡丘。
　　“今年先将就一下，明年一定给你定一个大蛋糕。”元也有些愧疚，他不想买这个的，可时间太晚了，实在找不到别的，“蛋糕太小了，插不下那么多蜡烛，就用一根代表一下好了。”他小心地在蛋糕中间插上一根细细的蜡烛，“来，许愿吧！”
　　这大概是店里最普通的蛋糕了，五块钱一盒，卖给小孩子的玩意儿。蛋糕底是边角料做成的，奶油粗糙发黄，水果放的时间长了，颜色有些变了，一路上颠簸，皮卡丘都散架了。但这是许念见过的最好看的蛋糕。
　　许念对着那一小团明明闪闪的烛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诚心诚意地许愿，希望姥姥和表哥身体健康，然后轻轻吹灭了快要燃烧完的蜡烛。
　　“生日快乐，念念。”
　　房间内的灯关了，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元也一口白牙，他的声音里充满活力，似乎有着用不完的气力。
　　“谢谢表哥。”
　　客厅里的时钟又开始报时，“当当当”的声响隔了院子，隔了夜色，隔了月光，仿佛从遥远的尽头传来，许念笑容满面。
　　昨天结束了，今天开始了。
　　一小盒蛋糕两个人分着吃，芒果发酸、奶油太腻、坯子干硬，难以下咽，却又胜过一切珍馐美味！
　　“蛋糕店的老板有没有骂你啊？”
　　“能不骂我吗？说大晚上的哪里来的神经病，就差撸起袖子打我了。”
　　许念珍惜地刮着塑料盒底的蛋糕渣，盒边上粘着的奶油也一点点舔干净，到最后盒子比新的还干净。
　　“怎么想起买蛋糕了啊？冰箱里不是还有大半个呢嘛！”
　　“那怎么能一样，过生日呢，不能吃别人剩的。”
　　“表哥不是别人！”
　　“那也不行，我们念念这么好，别人有的你得有，别人没有的你也得有，表哥以后再也不会忘记你的生日，每年都给你买一个大蛋糕。”
　　“嗯，好，我给表哥买礼物。”
　　两人对视一笑，气氛温馨和睦。
　　“没想到你过阳历我过阴历，居然也能凑到一天，真有缘分。”
　　一南一北，虽然关系很亲近，单几个月前还是毫不相识的两个人，居然能在某一年的某一天一起过生日，多么奇妙！
　　“以后有什么事情就要说出来，知道吗？像今天，你不说，我们还以为你过阴历，不就错过了么？”错过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小表弟误会他们不把他放在心上。
　　许念抿嘴笑，有些事情说出来，意义就不一样了，变了味道的东西，总是不好。
　　“又开始傻笑了，这回笑什么，可以告诉表哥了吧？”
　　“没傻笑。”许念辩驳，接着小声道：“我就是高兴，谢谢表哥！”
　　“谢多少次了，没完了是吧？”元也掐了掐他的脸颊，“这么生分，以后不给你过生日了。”还补充道：“蛋糕也不买了。”
　　“不行，说出的话就要算数，不能食言。”许念拉着他的手，兀自笑了一会儿，轻声叹息：“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
　　元也听了这话，心里一刺，无名指的指尖疼痛难忍，他轻轻抚摸着许念的手背，想要说话，嗓子却堵住了似的，张不开口发不出声。
　　乌云遮住了月光，夜色愈发深重，树上秋蝉熄了嘶鸣，墙角促织不再长叫，万物俱寂间，两个少年躺在床上，面对面地说着知心话。
　　“你的生日是十月五号，我记住了。”元也握紧许念的手，说道：“以后每年生日表哥都给你过，订蛋糕、买礼物、吃大餐，零点祝福，一样都不少。”
　　或许是气氛太过温馨，许念难得说起了以前的事，“我们学校管得严，国庆并不是七天假，一般也就两三天，所以生日那天都在上课，大家埋头学习，什么也顾不上。”连自己的生日都会忘，更别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不同的是，他们忘了，会有人记着，专门过来一起庆祝或者打电话问候。
　　许念没有。
　　小的时候，还会常常盼着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后来时间长了年纪大了，过了幼稚的岁数，就忘了那些不值一提的小念头。
　　许念也一直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可早晨表哥说“生日不早起”，他以为是对自己说的时候，那一刻，仿佛夙愿成真，一切都圆满了。即使后来知道了是误会，他也小心翼翼地将那大半天的欢喜珍藏心间，就算是偷来的，也弥足珍贵。
　　就是一点不好，他居然表现出来不高兴了，要是表哥误会可怎么办？许念心里琢磨了下，想着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虽然白天的时候搞错了，有一点点失落，可知道是表哥的生日，我也是很高兴的，没有不开心。”
　　少年人的眼神清亮纯澈，认真的跟他解释着。元也心里倏忽一下，一颗埋在心底深处的不起眼的小种子，忽然间生根发芽，毛茸茸细小的根紧紧地缠绕包裹住他的心脏。一切都摊了开来，不能忽视，避无可避。
　　“嗯，知道，我还不了解你么，连羡慕都不懂的小毛孩子，更别说嫉妒人了！”
　　“唉，不小了，过了生日，都十六了。”
　　“是啊，十六了，好大了，可以找对象了。”
　　“我才不找对象，我要以学习为重。”
　　“对对对，要以学习为重，考个好大学比什么不强。”
　　元也奖励似的摸摸他的头，继续给他洗脑，“而且你才十六，小着呢，在这么个小破县城里，男生不多女生更少，不是灰头土脸就是歪瓜裂枣，连个长相好点的都难寻，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精力。”
　　“有这美国时间，还不如好好学习，等以后上个好大学，全国各地优秀的人汇聚一堂，那美女多了去了，帅哥随便你挑。等你见过外面的大千世界，就知道表哥都是为你好了。”
　　“再说了，十几岁，性格都没定型呢，懂什么情啊爱啊的，今天喜欢你帅，明天爱他学习好，后天又看上个打篮球的……什么一见钟情情窦初开，没那个，就是闲得慌。没事还给自己整出生死绝恋的戏，好像非你不可似的，其实啊但凡有个人追立马就换。”
　　“什么大好青春正当年少，就是要轰轰烈烈谈场恋爱啦，校园里的感情最纯真美好值得拥有之类的，都是鬼话，不用听他们瞎叨叨，知道吗？”
　　“知道啦，我不谈恋爱，你放心吧，表哥！”
　　“哎，真乖。”
　　小表弟很乖，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元也放下心来。
　　“刚刚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谁说的？说出来不灵了，扯淡，不说出来怎么实现愿望？你不会真的以为躺床上，寿星老公公就给你送到床边了吧？”
　　“那表哥你许什么愿了啊？”
　　“嘿，你个小机灵鬼！”元也屈指轻轻敲了下他的脑门，说道：“我许的愿可多，第一是零花钱翻倍，第二是月考排名上升，第三是念念不逼我背书，第四是念念不给我加作业，第五是念念不让我写卷子，第六是念念不强迫我背公式，第七是……”
　　许念……这是欺负他没过过生日，没许过愿望，是么？
　　听到后面，实在忍不住，打断道：“生日愿望可以许这么多的么？”
　　“当然可以啦！”元也憋着笑，逗弄人家，“你不会就许了一个吧？那可浪费喽，一年就这一次的，不趁机多提点要求，过了后谁还搭理你啊，是不是？”所以，“我的愿望能实现么，小管家公？”
　　许念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表哥这是耍无赖呢？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生日愿望哎，拒绝了好像不太好。
　　虽然知道元也是在逗他，许念还是松口道：“那这两天就休息吧，不给你加功课了。”反正学校的作业做完了，马上就开学了，休息两天也不会落下太多。
　　“多谢多谢！”元也拉过被子，盖住脸闷笑，好大一会儿才钻出脑袋，“你都帮我实现生日愿望了，那你的愿望是什么，表哥也帮你实现！”
　　“姥姥和表哥身体健康。”许念腼腆地说道，“我就许了一个。”
　　“我们身体都好着呢，这也算是实现了。”元也想起他刚才的话，沉默了下，道：“你十六岁了，以前没许过愿，所以今年可以有十六个生日愿望。慢慢想好好想，只要是你想要的，表哥都帮你实现。”
　　许念有些茫然，他自小经历的事情就比别人多些，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时间长了，人也就无欲无求了，一时间真想不起什么。
　　元也心痛他，手指刮着他的脸颊，提醒道：“只要是你曾经想过却没做成的事都可以。”
　　他这么一说，许念就想起来了，“我想荡秋千，还想坐旋转木马。”
　　那是十三岁的许念的愿望。十三岁生日时，正在上初三，功课很紧，国庆假放了半天就全身心投入了复习中。或许十三岁真的是到了叛逆期，他早晨起床就不高兴，一直板着脸，董永都不敢跟他搭话。坐在教室里也是满身冷意，上午的课快结束的时候，偷偷跑出了教室，翻墙离开了学校。
　　站在围墙外，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后来他打车回了那个不属于他的家，大门紧闭，一个人也没有。
　　他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学校。转头间看见墙上贴的传单广告，市里新开了家游乐场，国庆期间搞活动，门票半价。许念想，他还没有去过游乐场呢，于是记下了地址，打车去了游乐场。
　　买了票进去，看见游乐场里面爸爸妈妈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玩耍，许念才明白为什么一向循规蹈矩的自己翻墙也要从学校里跑出来。大概，就是想在生日这一天，见见他的爸爸妈妈。
　　见见他自己的爸爸妈妈。
　　听他们说一声“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