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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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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迟连城的第一场雪。
悄无声息的,在夜深人静的半夜随着风降临世间。
细细簌簌的,如同小动物掂着脚尖小心翼翼的在夜色的树林中中穿行而过。
有诗云“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一夜的时间,枯树换银装,荒草迎新生,大街小巷,房顶檐下,堆满了融融的初雪,千里冰封。
空气凉凉的,混杂在清新的空气之中,升起袅袅的淡色烟雾,如梦如幻,只待你轻轻的呼吸一口,它便钻入你的肺腑之中,冰凉的初雪气息融进你的四肢百骸,给你带来新生般的体验。
白雪铺成的大道上,孩童们你追我赶,奔跑蹦跳,嘻嘻哈哈的笑声充斥在素白的天地间。
红木窗前,蓝衣公子斜斜的靠着窗棂,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兜过窗上的积雪,掰下一块,捏小小的圆球,再掰下一块,捏出椭圆的身子,然后是手臂,双腿,眼睛,鼻子,耳朵……
刺骨的寒意将他的手指冻得通红一片,如同被埋在积雪下的藏红花,透出大片大片诱人的粉,但他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就像是没察觉到指尖的不适一般,专心致志的做着手下的工作,捏出一个雪白的,精致的小人。
浅金色的阳光柔柔的洒下,轻轻地铺在他根根分明的眸子上,随着他的眼睑时不时颤动着,如同薄薄的蝶翼,脆弱而又妖艳。
他的脸色似乎比白雪还要浅淡几分,白得近乎透明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而去了一般,他安安静静的坐着,周身却蒙着一层浓重的哀伤,营造出一种水中探月,雾里看花似的不真实感。
终于,一个有着齐肩短发的、灵动俏皮的小雪人出现在窗台之上,蓝衣公子停了手,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在了积雪之中,好好儿的保护着,好似在保护自己易碎的珍宝。
蓝衣公子凝视着它,又像是在透过它凝视着某个人,良久之后,他声音沙哑的呢喃道:
“小师弟,你还好吗?”
“你看,迟连城都下雪了呢,白白的,可好看了,你看到了吗?”
“雪化的时候可冷了,你要记得添衣服啊,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别生病了。”
“你还做噩梦吗,一个人的夜晚是不是很害怕?怕的话就快点回到师兄身边来吧,师兄,很想你。”
“你身子骨弱,要好好儿的吃饭,不能敷衍了事。”
“糖葫芦虽然好吃,但你不能吃多了,吃多了坏牙。”
“你看,师兄捏了一个小辰辰呢,白白胖胖的,跟你长得像不像呀?”
“我们约定好,下一场雪的时候,你就回来好不好?”
……
一句句的低语,如同在跟自己的爱人倾诉,浅白的言语中透露着满满的情意。
蓝衣公子怔怔的看着那个小小雪人,最后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跟它的小手碰了碰,脸上徐徐绽开一个苍白的笑意,声音轻飘飘的:“约定好了哟,可不能反悔的。”
……
宫墙之内,大殿之外。
衣着华丽的女子站在青凰宫外,怔然的看着空荡荡的广场,眼前似乎又闪过了许许多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面。
恍然间,她似乎在那素白的天地间看到了那个孩子的身影,一会儿穿着金黄色小袄子跌跌撞撞的朝自己跑来,一会儿裹着月白的皇子制服蹦蹦跳跳的堆着雪人,一会儿是他乖巧的趴在自己耳边亲昵的唤着母后,母后……
随着时间的流逝,青年的身高,服饰,样貌都在不断地变换着,如同走马灯一般,然而,始终不变的,是他温和甜腻的笑容,还有那亲热的呼唤声。
“母后!”
突然,那个孩子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衫站在雪地中,笑吟吟的看着她,缓缓地朝她伸出了手,“母后!”
纯白的天地之中,那一抹红色如同炽烈的火焰,让整个空间都升了温。
女子怔然了半晌,不由自主的往前跨了一步,急切的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他的手。
然而,在她动作的那一瞬间,那一袭红色倏然消失了去。
她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却只看见了满目的雪白,而那艳艳的红,就像是没出现过一般,在这方宽阔的天地里萧时得无影无踪,再无迹可寻。
幻觉么?
女子红了眼眶,收回手缓缓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本就单薄的身形在那一瞬间显得更加弱不禁风了。
“辰儿,辰儿,我的辰儿啊……”
一串串晶莹的泪珠坠入雪中,带起几分水色的痕迹。
女子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着台阶上冰凉的石兽,身体佝偻着,仿佛承受不住这痛彻心扉的痛楚。
“辰儿,辰儿!”
“你回来啊!”
……
一座小小的院子,白衣公子蹲在一棵粗壮的老松旁边,手握着铁锹一点一点的挖开厚厚的积雪,掀开冻硬了的褐色的土地,不多时,便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坑。
他喘着粗气放下铁锹,涨红着脸擦了擦额上的汗渍,小心翼翼的将安放在一旁的一只黑色的圆形酒坛放了进去,端端正正的摆好,再次动手将土和积雪都填了回去,生怕盖得不严实,他还特意压实了几遍,这才放心的站直了身体。
“呼……”
他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腰,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习惯性的抱着双臂高兴地偏过头炫耀似的道:
“辰辰你看,本公子为你酿的……酒……”
高兴到一半,他突然失了声。
偌大的院子里空落落的,除了他再无第二个人。
是啊,他的辰辰,早在两个多月前就不在了啊。
再也没有人陪着他撒疯耍痴了,再也没有人陪着他重复着没什么意义的斗嘴游戏了,更没有人在自己喝酒买醉之后一边骂,一边费力的把自己扛回去了……
他的辰辰走了。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
三日后。
“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舒扶世坐在干净的石凳上,悠然的泡着茶,关切的问着祁濡辰。
“放心,已经没大碍了。”
祁濡辰垂着眼睛用干净的布襟仔仔细细的擦拭着霁风,每一寸角落都不放过。
“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天天都守着我了,我记得你来帝都似乎也是有事要办,你可以去解决了。”舒扶世递给对方一盏热茶,虚眯着眼看着他的动作。
“不急。”祁濡辰摇了摇头,终于把霁风擦拭干净了,小心翼翼的收拾起来放进了衣袖里,这才接过对方的茶,慢悠悠的抿了一口。
他现在可是失忆状态,走大街上一个人都不认识,一点儿线索都没有,甚至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万一是自己在帝都有什么仇家,这一跑出去不就给暴露了吗,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先待在这儿,待搜集到了有关自己身世的线索在现身也不迟。
“你呢?你要办的事儿应该很急吧。”祁濡辰不愿意多谈自己的事,又把话题抛给了舒扶世。
“不急也不行呀,小命要紧不是吗?”舒扶世无奈的摊了摊手。
他倒是不想太过着急,毕竟四年的潜藏都隐忍过来,又怎么可能会急在这一时,奈何有些不长眼的东西实在逼得太紧了,狗急跳墙,天知道他们之后还会不会干出更过分的事,也只能早点儿把事情办了,别的不说,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舒扶世想了想,偏过头认真的看着祁濡辰:“我……能再拜托你一些事吗?报酬什么的好商量,你以后有困难我也会尽力帮你,只是现在需要你先帮帮我。”
“什么事?”
“我有一封信和一件信物需要你交给一个人,那个人在皇城,要去的话肯定得冒一番风险。但是……我的身份太过敏感,根本不能出门,而凉伯,你也看到了,凉伯年纪大了,不能奔波,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所以,只能拜托你帮个忙了。”
“可以。”
祁濡辰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来了。
反正他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再加上帮人帮到底的心态,干脆就答应了。
舒扶世眨了眨呀,有些意外对方竟然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之后,眼底慢慢地升起几分暖意,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温和。
在明知道很危险的情况下,还一次次的冒险帮自己,这不是单单看在钱财的份儿上就能做到的,更何况这么多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就知道祁濡辰不是个贪财的人。
但在这种时候,他却愿意冒险帮助自己,甚至连原因都不问一下,更没有故作骄矜的狮子大开口,可见对方的人品。
大恩不言谢,舒扶世没再做什么空落落的口头承诺,心里却暗自下定了决心,祁濡辰这个朋友他交定了,以后不论对方有什么事,但凡有需要,他都会尽力相帮。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而精致的盒子和一封信交给了祁濡辰,郑重道:“就是这两样件东西……关键时刻,信可以烧毁,但这个盒子一定要保护好。线人就在帝都,”
“交给谁?”
“翰林院大学士,张邦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