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迷柳惑》清水吾心

8、第八回 凭女妆回死得新命 陷骗局一娼一叫街

　　且说严柳当街暗骂了韩光棍，悄悄溜出来，暗自忖量：“这个买卖倒是做得，编个笑话儿，混顿饱饭。又不是难事，如今路人皆爱听世上不平之事，就是给了我个吃饭的碗。”
　　打定了这个主意，便当街说起来，讲了几个笑话儿，真的招来人听，喜欢了也有给钱的，也有给饭的。
　　谁知好景不长，这街上有股人常年要饭的，早结成了帮派，平日但见了外地来的生人，还要争抢厮打，如今来了这麽个小孩子，还抢了自家的口粮，哪里能容他。待到日落天黑之后，趁无人之时，将个装物事的口袋套在严柳头上劫了去，寻思要挖坑埋了。
　　严柳被人扛着疾走，只觉头晕脑胀。不知几时，方落下来，把头上的口袋揭了，趁着头顶月光，看见两个大花子使家伙刨土造坑呢，惊得魂飞魄散，站起来要跑，哪里走得脱，被人反手捉着把腿脚捆上往坑里扔。那坑尚浅，严柳挣扎着往上拱。只听为首的那个声音嘶哑着道：“再不老实，割了你的头！”
　　严柳哭闹挣脱不休，却无济于事，花子不顾土坑尚浅，将严柳踩在坑底，往身上撂土。
　　严柳哭叫道：“你们草菅人命！我纵死了也不饶你！”
　　为首的道：“快堵上他的嘴！”
　　手下听命，撕了半截衣裳，下坑来抓住严柳额发，将碎布硬塞进严柳嘴里，使他再不能喊叫，出来另一人继续刨土掩埋。
　　前一人向领头的道：“头儿，不如我们留这小子暂活半日哩。”
　　领头的撇一眼他，道：“你小子又有什么坏点子？”
　　那人应道：“前日王员外死了公子，找大爷买个新死的女娃娃配阴亲。大爷吩咐我等拐个女孩儿掐死了交命，偏生不巧抓不着合适的。我看不若拿这个小子交差…..”
　　领头的不待说完，一个巴掌打在脸上，骂道：“说是个女娃，这是个小子，你男女不分，诚心丢大爷和我的脸，是不是！”
　　挨打的那个捂着脸，弃狗似地支吾：“是个小孩子，生的这样清秀，洗洗脸，换换衣裳，保准看不出破绽，难不成王员外临安葬时还脱他裤子验身不成？”
　　领头的闻听，寻思的片刻，令人将严柳提上来，擦擦脸上泥灰，迎着月光仔细观看。严柳也看这人，只见他岁数不大，满头满脸的癞疮，稀疏疏几绺头发盘在脑后，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面貌十二分丑陋。
　　只见他摸着后脑勺笑道：“果然好清秀小模样，娘的！都是父生母养，怎么就有这样可爱的小人。算了，先留你小命，领回去打扮起来看看，果然混得过，帮我们爷们也混俩钱儿花花，若混不过，也饶了你的命，从今后听凭爷们差遣。”
　　说罢提着严柳丢给人，提小鸡似地提着走。
　　走了约莫一顿饭时候，到了个旧庙里，转到后堂推门进去，里头暖暖和和，窝着七八个半大叫花子，见癞头等进来，都起身问安。
　　癞头呵呵笑着，捡个舒坦地方盘腿坐好，欢欢喜喜把严柳提过来，像捡了个好玩的小玩意儿似地摸索一遍，叫人打水洗脸。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两根红发绳，将严柳打扮成个女孩儿样子，问众花子像也不像？
　　众人附和都说好。癞头忽然翻脸骂道：“好个屁！他再好也是个小子，腿里头夹个蛋蛋！你们混账东西骗骗人就算了，如今连鬼也骗起来！他家的少爷娶了小子，高兴不大霎，行房时不中用，恼起来变成厉鬼来找老子算账，你们就舒服了，是不是！”
　　几句骂地小花子们不敢张嘴。癞头回头笑呵呵问严柳叫什么，多大了。又说留他在身边，将来要饭有个照应，也没人敢欺负他等语。严柳刚从鬼门边回来，哪敢不应承。
　　有个小花子又道：“大爷刚新骗了唱戏的姐弟两个，姐姐长得真漂亮，不如您老人家说说给王少爷做小媳妇。咱们也好从王员外那里讨几文赏钱。”
　　癞头叹气道：“这件事就难办在这里，若是不标志吧，王员外不中意，若是标致些的，大爷又要自己留着受用。既破了身子，王员外定然不要。那个姐姐，睡了几夜，便给了院里做婊子，怎好转手给王员外。”
　　正这个时候，外头有人推门进来，见了癞头把个瘦弱弱男孩子扔到跟前，说道：“大爷得了这个小子，暂交你调教，小心别饿死了，过两天还要转手卖给人的。”说罢出门走了。
　　癞头吩咐人将这个新来的孩子翻过来查看，见虽然弱不禁风，却生的十分模样，心里知道是那个唱戏的弟弟。不禁笑道：“今天交了什么运，天下的美人胚子都送到老子这里来了。”随手托着他下巴，问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他却不肯说。癞头也不恼，嘻嘻说道：“你不说就算了，反正你是大爷的人，早晚要脱手卖出去的，我们就叫你个‘小戏子’称呼着，你说怎样？”小戏子仍不应声，癞头没趣，撇开他找严柳逗趣去了。
　　严柳自从入了伙，自觉方便的多了。癞头照应着多些，出去要着钱要不着钱，都不怎么难为他。若是天气冷的厉害时，索性不出去受罪，窝在家里守着炉子暖暖和和睡觉，得空编几个笑话哄癞头高兴，什么吃的、歇着的好处都有。严柳才住了几日，身体也胖了，脸色也红润了，闲时偷眼看看小戏子，已经瘦得脱了人型，有心亲近他，晓得他不同人说话的，便转而向人打听他的身世，不料大小花子都不知道。都说：“你不去向癞老大打听，他是大爷的红人，有什么不知道的。”
　　严柳只好去问癞头。谁想癞头也不知道，见严柳要问，应承他去打听打听。
　　不多时回来拉着严柳到角落里，原原本本告诉：“小戏子本名叫周文玉。原来和师傅、姐姐三个搭班儿走街串巷唱戏糊口的，今儿走到了咱们地界儿，被大爷偶尔看见他姐姐有几分姿色，上了心。着人请了来他们唱曲子，诓到大爷家里，先哄他爹爹来耍钱，说怡情解闷来的，一局就玩一个钱。其实早设好了局，都是咱们自己人，哪有让那个老班主赢得道理，玩几局输几局。末了算算他输了几百个，这时大爷才把规矩说了，这钱原不是钱，只是个筹码，一个钱就是十两银子，这汇总来共有三千多两银子。那老班主不服，要去告官，他那里知道知府老爷和咱们大爷的交情，这三千两里倒有大老爷的两千，去了不过是挨上官府几板子打罢了，人也进了大牢里，别想活着出来。大爷想反正是个死，怎么要惊动官府，索性使人一顿好打打死了。剩下这一对金童玉女，被大爷霸占了姐姐。弟弟这个模样的，早晚也卖出去给人。”
　　严柳听着，心里一阵阵窜凉气，谁知到这里还没完，癞头接着说：“他姐姐名叫云娘，今年才十四，这样的小丫头子，大爷只好尝尝鲜儿罢了，哪里有常情呢，才几天就腻烦了，送到立花院做婊子。那个老鸨知道云娘破了身，立时就要她接客。当夜许卖给个姓王的大户，也不晓得那个王大户当夜怎么折腾人，云娘她推窗从楼上跳下来，虽没有摔死，只是从今往后再不能常人一样走路了。”
　　严柳听了不做声，癞老大见他不高兴，也住嘴不说了，只道：“得了，与我们无干，这样的事你知道就得了，今后就别再提了。”
　　严柳点着头，心里却来回打主意。等见到文玉时，左右看看没人，冷不丁从后面打他肩，低声叫他：“周文玉。”
　　文玉吓了一跳，看看是他，仍扭头不搭理。
　　严柳说：“周文玉，他们把你师姐卖到窑子逼着接客呢，你师姐不从，从楼上跳下来把腿摔断了，你去救不救？”
　　这番话闷雷一般将文玉打傻了，回头死死盯着严柳，痴愣了许久，才崩出句：“…..出不去怎么救……”
　　严柳笑道：“我有个法子，只是你得听我的，若是不听，法子可是不灵。”
　　文玉道：“我都听你的就是了。”说着眼泪颗颗滚出来。
　　严柳道：“头一件呢，你要先吃饭，自己半死不活的，拿什么救你师姐。第二件，你也要同我这样，或出去要饭，或出去唱曲，总之有个事情做，总在这里挺尸，也救不得你师姐。然后……”
　　严柳招呼文玉附耳过来，趴在耳上如此这般，交代了一遍。文玉频频点头。说罢严柳离开，见文玉哭了，劝道：“或救不得你师姐，也别恨我，总要试一试，你说是不是？”
　　文玉点头说道：“我晓得，无论怎样，我都谢谢你的大恩。”
　　从此之后，文玉便换了个人，也说话、也吃饭、也跟着大伙出去讨饭。癞头丝毫没疑心，还觉得自己把人管得乖乖儿的，到大爷跟前也很有脸。
　　过了两天，文玉受不住，催促严柳早按计策行事。严柳再三再四劝他说这个事儿急不得，要瞧准了一举成功。文玉道：“好兄弟，我心里急得如火烧相似，再也忍不得了。”
　　严柳被他催的要不得，只好勉强先去偷癞头的东西。仓促间，正偷得时候被癞头看见满眼，见箱子大开，自己的一套半旧绸布衣服，一个烟袋，一个空钱袋都被掏出来，不禁大怒，朝严柳脸颊上一下，打得扑在地上，嘴里不住的骂。
　　文玉听见里头骂声不绝，知道糟了。进来看时，严柳捂着脸在地上，嘴里淌着血，慌忙扑通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说道：“严柳为的是我，要打要杀冲着我来吧。求大爷别错怪了人。”
　　癞头嘲笑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好上了？”不慌不忙的坐下，摆出个老爷审案的样子来：“说吧，偷大爷的东西干什么？”
　　文玉和严柳对视一眼，严柳想了想，觉得此刻再瞒不住，将要偷癞老大的衣服化妆成嫖客去救云娘的事说出来。癞头听罢，立着眉毛骂道：“胡闹！你们两个胆子也忒大了！立花院是大爷的产业，知道你两个来行骗，不打成肉泥才怪！你两个也不想想怎么行得通，难道穿上我的衣服就能成少爷了？”说着指着文玉道：“看你这幅愁眉苦脸的样子！”又指着严柳：“瞧你的小身板，连衣服腾不起来，哪里有半分少老爷的形状？那些婊子势利惯了，早修炼成火眼金睛，你们两个去了立刻就被识破，恐怕连云娘的面也见不着。”
　　文玉听罢抱头痛哭起来，话说不成句，严柳分辨道：“他姐姐在火坑里呢，他怎么坐得住？知道行不通也要试试，求癞大哥成全。”
　　“所以你陪着他死去吗？”癞老大瞪着眼问严柳。
　　严柳索性不怕了，挺着腰说道：“我早死过了，不怕！”
　　癞头见他理直气壮的，反而软下来：“照理说，大爷这件事做得太不厚道，我嘴上没说，心里也膈应得慌。得了，也算积阴德，我替你们走这趟得了。”
　　文玉和严柳听说癞头愿意亲自出马，又惊又喜，起身要跟着。癞头喝道：“你们两个不准去，有什么信儿，等我回来告诉你们。”
　　文玉不愿意，还要纠缠，癞头立着眉毛喝道：“我不过去探探信儿，还保不准的事情，你跟着干什么？”
　　严柳也劝文玉：“等老大把道儿趟熟了，我们再去不迟，如今且耐心等等吧。”
　　文玉只好从命。看着癞头换了衣裳出去，心里急得如火烧相似，片刻却似几年，实实在在的难熬。心里纵有千般苦，流到嘴边讲不出，眉毛拧了又拧，结了又结。辗转反侧，坐立不安，心里把最坏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想的自己怕得打颤，眼泪直流。
　　严柳旁边看着，知道要劝的话他也听不进，实在见他快绷不住了，将他拉过来用手搂着，轻轻劝道：“别怕别怕，事情还没到那步呢，别净自己瞎想了，都是些没影的事。”
　　文玉道：“你不知道，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竟似真的一样。梦见我们千辛万苦去寻云娘姐姐，好容易寻到了，却是血琳琳的尸首，吓得我就醒了，浑身汗全溻透了，天亮之后，还真真的，就像昨真发生了似地，就觉得这是个征兆，说不准今天明天就应了。”说着哭出来。
　　严柳问：“什么时候的梦，倒是前半夜是后半夜？”
　　文玉道：“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了，应是后半夜的梦。”
　　严柳道：“这就是了，后半夜是反梦，说明云娘姐姐好好的呢。”
　　文玉默然不语，严柳道：“也是你想的太过，满头脑这些事，不做梦怎的？”
　　这里正劝着，突听外头大门响，突突突的脚步声重，应是癞头回来了，两人都惊，一起从地上站起来迎出去。见果然是癞老大领着几个跟随带着风回来，文玉心里一紧，反而走不动步子，瘫在地上，严柳拉他起来，拉了两拉竟没拉动，只见他两手捂着脸，哭道：“我不敢，我不敢，柳儿，你去替我听信儿吧，我实在不敢听。”
　　严柳道：“也好，等我打听了来告诉你吧。”说罢留下文玉自己出去找癞头。要知云娘姑娘如何下场，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