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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俏女儿反使水镜计 拙大娘紧扯破锣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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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宁馨乘着车轿在路中行走,听见路旁敲锣开戏的声响,便吩咐立春将他们请到府中去好好唱几日。立春笑道:“我们家要请,自然请名角来,找这些草根做甚么?”
宁馨道:“我偏喜欢,你去请来。”
立春给了小丫头子一个银子包,着她去请。小丫头片刻功夫带了人来,乃是一老两小三个人的班子。朱宁馨尽力来看,那两个小的是对玉女金童,生的粉雕玉琢,惹人怜爱,心里高兴。也无心闲逛了,催促赶快回去。
才走了两步,遥遥见路中一长一短两个孩童打架,个小的欺负个大的。宁馨看的热闹,逐渐近了,见那个小个子孩孩儿眼角边一颗花瓣形胎痣,清秀非常。那个挨打的孩子有十来岁模样,虎背熊腰,却虾子似地弓着腰只顾挨打。
朱宁馨吩咐停轿,自跳下来上前道:“住手!”问严柳:“他是你家的奴才吗?”
严柳道:“他是我邻家大哥哥,怎么是我奴才?”
宁馨道:“既不是你的奴才,就不该打他。”
严柳道:“怎么不打他?他应了带我来看戏,我叫他多偷家里钱出来,我要吃桂花饼,芙蓉糕,银鱼粥,龟鳖蛋,王八汆的丸子。谁知道他只偷了三文钱来,只够我吃块破切糕,这切糕是我吃的么,只配买来叫我丢的。这也就罢了,谁知满大街竟找不着开戏的那个摊子,叫这猢狲误了我听戏,白大老远的骗来,我不打他打谁?不骂他骂谁?”说着又打几下。
朱宁馨听这番话,鼻子好悬没气歪了,指着严柳道:“天下竟有你这麽不讲理的人,你爹是怎么教你的?”
严柳笑道:“我爹自然是疼我的,单是后娘就娶了二十来个,因我不喜欢,撮一堆儿全休了。今儿这事若是我爹知道了,”说着指顾哥儿:“也与他没完。”
朱宁馨道:“这就是了,原来你爹溺爱你,才使你如此无礼。”
严柳上下打量朱宁馨,冷笑道:“你是哪里窜出来的猴儿,我们愿意打愿意挨,与你什么相干?”
朱宁馨道:“你胡说,天下哪有愿意挨打的人!明明是你不讲理欺负人。”
严柳将顾哥儿牵过来,笑嘻嘻问道:“我说顾哥哥,你喜不喜欢我,打你啊?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啊?”
顾哥儿点头:“喜欢,柳儿只管打。”
严柳哈哈大笑:“人都说狗拿耗子是闲事多管,我从没见过,今儿才算见了。”
朱宁馨气得直哆嗦,颤巍巍说:“你,你好放肆,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严柳向前,歪着脸儿,圆睁着一双杏核似地眼儿,慢条斯理说道:“我知道,您是大贵人,每天住宫殿,穿绫罗。吃桂花糕、芙蓉饼、银鱼汤、龟鳖蛋、王八汆丸子。你爹顶顶的疼你,你还有几十个小妈。只是你爹虽然爱你,究竟不如我爹,他说甚么也舍不得为了你全休了回去。”
说着回身要走,朱宁馨那肯放他,紧紧抓着他手腕不放。严柳也不着急,笑嘻嘻问:“小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朱宁馨气呼呼道:“你跟我回府,我叫你看看我爹怎么休了那些姨娘!”
严柳笑道:“我可不是路边的戏子,凭你花几两银子就聘回家去。再说,我去了有什么用呢?那也是保不准的。”
朱宁馨道:“准不准我们打个赌!三天之后还在这里,我叫父王休了家里的姨娘。你敢不敢来?”
严柳笑道:“好啊!我若等不来如何?”
宁馨道:“你说要什么就是。”
严柳笑道:“我要黄金一千两呢?”
宁馨道:“我若拿来了怎么算?”
严柳失笑,暗道:“他也要黄金,我哪里去寻呢?”嘴上说道:“那你要怎样?”
宁馨冷笑道:“我,要你,到王府做我的奴隶!”
严柳道:“这个也好说。三天后,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不见不散。”说罢转身走了。
路上,顾哥儿吓得脸都黄了,问严柳:“他可真把家里妾休了怎么办?”
严柳道:“绝没可能!小孩子的玩笑话,谁肯当真来?他肯,只怕他爹舍不得。”
顾哥儿问:“那三天后你来吗?”
严柳低头想想,说:“来吧,万一能赢了金子呢?我奶奶肯定高兴。”
顾哥儿憨笑道:“小柳儿也分我家些。”
说罢二人各自回家,单等三天后赴约。
朱宁馨气的一肚子火,戏也无心听了,把戏班子人也遣散了,气鼓鼓回府。且说随从中有个女孩子,乃是王府舍人张炼的孙女儿,小名叫做宝象,虽比宁馨还小上两岁,却机敏过人。此番与严柳巧遇,她暗暗在身后仔细听着,见宁馨回府待要下轿之时,才上来说道:“奴婢有事禀告小王爷。”
朱宁馨正烦着,不耐烦道:“你有什么事?等我办了正事再来回。”
张宝象道:“小王爷,正是为了使王爷休妾的事情,奴婢有个好说法。”
朱宁馨闻听此言来了精神,仔细打量张宝象,见她极其清秀俊美,便拉着进了屋子,吩咐坐下细说。
张宝象笑吟吟道:“小王爷着了那个孩子的道儿。若要赌局,双方均要下注,小王爷要赔上偌大的赌注,请问,那个孩子他下了什么注?从一开始双方就不公允,这招正是叫做‘空手套狼’。”
宁馨听着,说道“不对,他和我打赌,若输了就赔身到王府为奴。”
宝象笑道:“这是另外一计,叫做‘镜花水月’。就好比镜子里头的花,水里的月亮,看着好看,却做不实。空承诺,却难以承兑。请问小王爷,三天之后,若是那孩子不来怎么办?就是来了,也有太多的说辞推脱不认帐。王府里有多少侍妾?有多少陪房丫头?千丝万缕,谁能数的清?就算是我们都做到了,闹得天翻地覆,小王爷认真想一想,真值得么?那些姨娘有什么过错?姨娘的儿女又有什么过错?要闹得母子分离,岂不徒招怨恨?”
朱宁馨冷笑道:“你是觉得我做不来,所以劝我别做是也不是?”
张宝象笑道:“利害在这里,要做小王爷只管去做,到时且看婢子说的准不准。”
朱宁馨道:“那依你说,我当如何?”
张宝象道:“这事好办。这‘水镜’之计可议反着使。小王爷虚拟三四十件休书,上头写些胡造的人名,将它去给那个小孩。小王爷千万不要当真收他为奴,只拿出身份来说他一顿出出气就是了。”
宁馨问道:“那依你说,他三天后能去赴约么?”
宝象笑道:“去不去什么要紧?我们并不吃亏。”
朱宁馨依言,三日后兴冲冲去了,果然张宝象所言不假,依她的话拿住了严柳和顾大哥儿。宁馨将虚造的文书取出来给严柳看。严柳也并不看,只笑嘻嘻递回给宁馨,甜言蜜语道:“宁馨哥哥不认得我,说起来我们还带些亲缘关联。小王爷的亲娘和我的娘原是姐妹。故我和小王爷开个玩笑,小王爷别当真了,饶我这回吧。”
朱宁馨冷笑道:“你倒是乖巧的很,难为我费了这许多力气,被你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原先是怎么说好的?你只照那个办就是。”
严柳道:“我只好说这个好办,没应下。怎么叫好办?一笔购销了才好办,真要是去王府做奴才,又要周折,又要禀明家里,又要立字据,又要找保人,,岂不费事?因此并没有应什么。”
朱宁馨闻听,气的头上青筋迸起,接着却又笑了,说道:“张宝象果然料的不错。只是此番遇着我却行不通了,我定要你去王府做我的奴才,若是不好好教教你,将来还了得?”
严柳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说道:“小王爷执意如此,那也得随我回家去一趟,禀明我爹娘,须他们允了,我才去的安心。”
宁馨想想,随口答应了,带着三四个随从丫鬟跟着严柳走。
顾大哥儿吓得出了满头汗,拉着严柳衣袖问:“兄弟,怎么办?”
严柳向他使个眼色,便大大方方上了朱宁馨的车往家走。一路上同宁馨有说有笑,竟至亲密。
许久,车架进了村落,严柳吩咐停下,从车中跳下来,向宁馨道:“村中道路难行,我们就下来走走吧,”随手一指:“那边就到家了。”
顾大哥一路上无话,下来车轿,登时傻了眼,这是带到哪来了?才明白过来是严柳使诈,也不言语,只跟着。
严柳领着宁馨等到了一户门前,笑道:“小王爷,这就是了,请随我来。”
顾大哥儿看看,也不晓得这是谁家门,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严柳却笑嘻嘻的拉着宁馨的手进门,那门竟是没栓的,一推就开了,严柳真好像进自家门似地,大大方方的拉着朱宁馨进院子,口里连声喊娘,自然没人答应,顾哥儿却吓得毛骨悚然。
严柳就请宁馨进堂屋坐,说:“我爹下地里去了,我娘有心疼病,想必在后头睡觉呢,小王爷略等等,我去后头请了娘来见小王爷。”
说罢从屋里出来往后院走,走过顾大哥儿身边,蹭了他一下,使个眼色,顾大哥儿也跟着往后头去。朱宁馨一行人就没在意。
严柳和顾哥儿从堂屋里出来拐到后院,顾哥儿道:“兄弟哎,你怎么带他来这个鬼宅?怪渗人。”
严柳笑道:“这是严小莲家,不就是他朱宁馨家?这后头有条下水口,我们快走!”
两人急急忙忙跑到后头,顺着水沟爬出去。
且说朱宁馨在正屋坐着等,片刻没音信,环视这屋子,见都是自己的家人,再看,见梁上,墙上,桌椅上都是落尘蛛网,叫声“不好!”跟着追过去,正看见顾大哥儿的大屁股从通水道出去,顾不得锦衣华冠,也从这里钻出去追。身后家人都是大人,在水道出不去,只好退回来从正门出来绕着追。
朱宁馨从水道出来,拉着顾大哥儿的衣裤不放手,顾大哥着急,挥拳打了朱宁馨一下,正中鼻梁骨,把鼻子打出了血,红呼呼一片,严柳惊吓不小,呼道:“你打他干什么?不要命了么?”上前用手指戳宁馨腋下,迫使宁馨松手,拉着顾大哥儿便跑。
跑的见不到人影儿,才气喘嘘嘘的停下,严柳道:“这下祸闯大了,他是金枝玉叶,岂肯和我们善罢甘休?”
顾哥儿魂都吓掉了,连声问怎么办。严柳道:“事到如今,我们只好在家里藏几日罢,不要出来乱跑了。哥哥放心,若是抓住我,打死也不供哥哥出来。”
顾哥儿也应严柳不说他,两人分了手,各自回家。严柳有心事,回到家闷闷不乐,饭也不吃,严婆看出有事,追问他。严柳逼迫不过,“哇”地哭了,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与严婆。严婆听了也吓得不轻,吃罢晌午饭,严婆道:“孩子,你别怕,我和你爹爹就去王府里请罪,小王爷伤的也不重,应该没事,你等我们回来就好了。”
且说放下严婆和严大去省城不提,且说顾大哥儿回到家里更是魂不守舍,呆愣了半日,在家坐不住,还是要去寻严柳商量,被他娘看个满眼,一嗓子叫住。
他娘原是个公鸭嗓,声如破锣。上来提着他耳朵:“你这个败家精!兔崽子!家里活计不管,又到哪里疯去?”
顾大哥儿道:“我去和严柳说个大事儿。
顾大娘骂道:“呸!家里这些亲弟妹不够你照管的?回回教你看看弟妹比死都难!但有个空隙就赶着投胎似地找严柳去,他是你亲爹亲娘?你看看别人家孩子要找个玩伴,或找个同年纪的,或大几岁的,偏你不长进的东西要哄着个小的玩,倒像他家奴才似地,我都替你臊,你自己还乐呢!”
顾大哥儿急道:“不是,娘,这回真有事。”便把打了朱宁馨的事与他娘说了。
顾大娘听了先是一惊,紧着破口大骂:“你这个糟馕东西!带累父母的玩意!不长进的下作胚子!平日说给你多少遍,不叫和严柳混,不叫和严柳混,那孩子福薄命硬,生出来先把娘克死了。老娘的话你崽子有半次听进去,也不惹这场是非。如今要把你爹娘和这一大家子人都倒赔给严柳就趁你的心,可你的意了。”说着也哭起来,骂地顾哥儿半句儿也没有,只抱着头。
顾大娘却鬼上身了似地猛跳起来,叫道:“不行!他严柳做的好事,凭什么带累我们?我们认得王府大门朝哪开?他惹得祸,自然他来担待,我们找他去!”说着抓了家伙,和顾大爹又寻了几个叔叔侄子,呼啦啦到严柳家去。
可巧严婆已和严大不在,只有小柳一个小人儿在家,眼看大祸将至,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