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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三番受辱小莲遗簪 二子偶遇严柳使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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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前回,且说小莲沾恩归家省亲,拿出朱宁馨的画像与老爹观看。严老爹全无欢喜,只问为何不抱了孩子回来。
小莲直言不讳,说孩子连她也不能亲自抚养,更莫说抱回家来。
严老爹不听此言还罢了,闻听此言一蹦起来,高声道:“自己的孩子不亲自养,还交给哪个!便是皇帝老子也没有这麽不讲理的!”
大雪在旁听着,心里讥笑他不懂礼数,刚要辩白,降霜抓她摇摇头,自向前劝说:“老太爷不要乱动肝火,王府里是这规矩,不单我们姨姨,另外几位姨娘也是这样。就是王妃娘娘,也不是自己亲养。王爷为小王爷请了三个奶娘,太公只管放心。”
严老爹撇她一眼,吹胡子道:“我和你们太太说话,有你插得嘴!”说罢与女儿道:“我说你从小没出息,大了也是个表面光,没有孩子在膝下,纵有这些人有毬用!还不如人家严大家,他的孩儿和你的孩子一天出生,如今都会满地跑了,看着就叫人眼馋。”
他这麽说,倒是提醒了小莲,想起了当初之事,定要去严大家看看。于是带着呼呼啦啦一大群丫鬟婆子去了,进了严婆家,就要伏下行礼。严婆哪敢受,忙搀扶起来,和小莲说话,将柳氏已死的因由说了,严小莲目瞪口呆,连哭都没脸。这时,严柳从屋里爬出来,边嘻嘻哈哈的笑。严小莲见了就吃一大惊,这分明是自己的朱宁馨,抱着仔细观看,只有眼角上多了一点胎痣,不觉心伤,呜呜的哭起来,对严婆说:“乡下的姑娘就留在田里种一辈子地是福分,偏要弄到王府里去,大娘,我过的不是人日子……”
她这边哭诉,大雪在旁清咳一声,吓得严小莲不敢哭了。严婆本有几分怨恨她,见这麽个情景,便把那恨她的心也淡了许多。
大雪本来在小莲家受了气,就很不快活,如今又跑出来胡说八道,心里更气,上前说:“姨姨,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小莲道:“姑娘容我住一夜。”
大雪道:“这哪成,您是王府的贵人,怎能在外住宿!回去娘娘又要打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别叫我们下人为难。”
说着把小莲搀上轿子,小莲道:“在我家停留片刻,我好和爹爹道别。”
大雪道声“是”,强把轿帘打下来,却吩咐快走,抬着出了村,待小莲察觉,已走远了,只是无奈。
这里严婆听说还道是回她自己家,也没多想。严老爹在家里太师椅上端坐了半天,日头也转了,还不见女儿领着人回来,坐不住了,也到严大家来问问,谁知人早已走了。气的大骂不孝之女,嚷的半条村子都听见。
严婆婆劝道:“您老人家也别发怒,我看这事不怨小莲,她是身不由己呀。”
严老爹道:“我就是想不通了,好好的嫁到严二家多好,她怎就这样心高,非去攀那个尖儿!如今眼里没有亲爹没有骨肉,成了个灭绝人伦的东西,还不许骂她几句不成!”
回府之后,大雪向江王妃回报,说严小莲怎样怎样,她爹怎样怎样,降霜出来好言相劝,反来充主子模样把降霜骂了。降霜虽然是个丫鬟,纵然是娘娘也不曾骂过几句,怎么他就敢无礼?岂不知宰相门前七品,娘娘的跟前的大丫鬟若是论个品级,也比四五品的州官不差。
江王妃听她说叨,只是冷笑,说:“她是个乡下孩子,虽说惹人疼爱,只是拿出去太丢王府的脸面。以后就别叫她出去了,好生在角院里养着罢,你们好生看着,不可怠慢她。”
二人称是,退下不提。
且说这日江王妃闲来无事,心血来潮,要见见严小莲。丫头见说,忙下去吩咐,片刻功夫,将严小莲带来。
王妃细细打量她,只见上身穿玫色锦缎宽身小袄,下头穿大红缎子洒裙,里头水绿色的棉裤儿。头上使着油儿,脸上搽着粉儿。头上使油,更显得稀疏疏几绺褐黄毛发,脸上搽粉,遮不住一脸星星点斑。体态臃肿,哪得半分迷人色,举止庸俗,不凝一点脉脉情。分明是个村妇,非穿太太的行头。分明上好的绫罗,偏搭的不清不楚。有句俗话叫:穿上龙袍不像太子,到她这儿是穿上锦缎不像夫人。
王妃看罢多时,对身边的丫头道:“你们说她是宁馨的生母。若不说明,本宫是不相信的。”说罢笑了,众人也跟着笑。王妃又问:“多大了?”
小莲道:“十八。”
王妃笑道:“都说二九佳人,十八的姑娘是一支花。怎么我看你比周姨娘她们老姐几个还老成些?说是三四十岁得也有人信。”说的众人又笑。
不知哪个媳妇子插了一嘴道:“我看比娘娘也显老些。”
小莲羞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降霜上前道:“娘娘有所不知,我们姨姨是庄户人家出身,从小风吹日晒的,自然不能和别的姨娘比。只是进府来这些日子,才会打理打理,谁想又养的太胖了。”说的众人笑做一团。
江王妃手下的婆子媳妇,不乏尖酸刻薄之人,更兼奉承主子,一个个下来对严小莲品头论足,这个掀着她裙子说样式不好,那个揪着头发说发式难看,把个小莲玩意儿似地奚落了半日才放回去。临走婆子媳妇说道:“莲姨闲着也没事儿,常来给我们娘娘解解闷儿才是。”
从门里出来走在路上,严小莲嘤嘤哭起来,大雪白她一眼道:“哭丧什么!没福的东西!”
降霜拽大雪的衣袖,大雪抬头,正看见前头五十来步远,朱宁馨被十来个丫鬟围着玩呢,恐怕小莲看见生事,要拉着她往别处走。谁知这一拉,反而使小莲看见孩童在前,挣脱了大雪,疯了似地跑过去。
宁馨的丫头没防备,被她冲进来搂着孩子不放,吓得不轻,连忙上前劝解,哪里劝的开,把朱宁馨搂的哇哇大哭,小莲也哭。众人慌了神,都嚷道:“快请王爷来。”
不多时阳王爷到了,见这个情景,在后头拉着她发髻扯开来,一脚踹在地上骂道:“这里是你撒泼的地方?”
严小莲见他横眉冷目,自然害怕,可是又见众丫鬟抱着孩子要走,又不干了,哭叫道:“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凭什么不许我见!”又要起来去追,被阳王爷一个掌掴转了三四个圈子打在地下,冷笑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他哪里像你的孩子?不过借你的肚皮暂用用,如今用完了就完了。”
严小莲被打的头晕眼花,糊里糊涂,听不懂王爷说些甚么,待她明白过来,人都走远了,一个人愣在那里。大雪笑着过来搀扶她,说道:“地上凉,奶奶回去养着罢。”
打这回之后,大雪连从前的虚情假意也免了,从早到晚,骂不绝口,吃穿用度,疏忽怠慢。降霜在屋中听着,只装作没听见,省下许多闲空把自己打扮的娇艳美丽。不上半年,严小莲就病倒了,床榻冷清,无人问津,原来服侍的婆子,有几个看不过要管的,也一起被人指鸡骂狗的骂,只好偷偷的拿了原来省下的东西,和人换些钱买药吃,这之间又被人挟制欺辱的事,细不可数,连婆子们也不愿管她的闲事。严小莲躺在炕上两日水米不打牙,眼看就要咽气了。
毕竟人心是肉长的,有个婆子看不过,进来看顾她,被大雪撞见,冷嘲热讽,说她马屁精,攀高枝儿,一味巴结。婆子爆了,跳脚骂道:“姑娘的嘴不是嘴,竟是一个大屁股!我巴结什么,我要巴结了这样的主子,她还能到这个样?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又不曾得罪你们,怎么就这样的容不下她?就是她养的孩子得了宠,抢了你们的风头,找王爷说理去,范不着欺负她无依无靠的可怜孩子,如今都快被你们给弄死了,还不许老身看看她,我劝姑娘积积德!”
把大雪气的脸都绿了,也骂道:“不知死活的老货!老姘妇!我看你是活腻了,等我告诉娘娘,看你的老命还要不要。”
婆子也不理她,进来给小莲倒水。小莲勉强撑起身子说:“我连累妈妈了。”
婆子道:“嗨,我老婆子一个,怕她什么,大不了撵出府去,这样没人味儿的地方,留我还不想待呢。”
小莲呜呜嘤嘤哭起来,从头上拔下根老银烤蓝鎏金碧玉簪,说:“我只有这件东西,妈妈要是不离开王府,有一天见了我儿,交给他,好歹留个念想罢。”
婆子接过来,说声放心,严小莲心灰意冷,撒手躺下了。老婆子连喊几声,不见回应,以手探鼻,没了气息,哭叫起来。
那头降霜听见不对,知是死了,从屋里出来走在院子当中,装模作样嚷着请大夫,等人来看,早绝了气,也装着哭几声,草草殓了。等办完了,降霜问婆子小莲临死说了什么,可留下什么东西,被婆子一口啐在脸上,骂道:“我说姑娘不要太歹毒,你做的那些事,她是个乡下女孩子不懂得,我老婆子的眼睛却看的门清,没有姑娘殷勤侍候,只怕人现在还能活着呢。”说着用胳膊擦泪。
降霜冷笑不语。
小莲死后,大雪降霜仍回王妃身边,另几个婆子丫头也是各有分派,只有那个看顾小莲的妈妈子,被派到洗衣房去,没过几日,寻个错事撵了出去。
小莲临死遗簪。原无意此写一折,盖因世上屈死的人太多。试问柳氏之死难道不屈?只因小莲境遇太过悲惨,使人同情,故设婆子一角,稍稍为其鸣冤,留下老银碧玉簪,留待日后计较
且说小莲死讯传到严家村,严老爹闻此噩耗,方醒悟过来,不禁嚎啕大哭,嚷着要去官府告草菅人命,多亏众乡亲拦着,又派人日夜看着,才没有闯出大祸。严老爹一夜之间须发都白了,将王府送来的银两物品连几日前小莲带来的东西统统丢出去,是夜,趁人不防备,走出去投了河。待众人打捞上来,早翻涨了。众人都道:作孽呀。各家凑钱将他葬了。
且说严婆将小莲之事说说,哄得严柳信了不闹就完了,又道:“你虽没娘,到底奶奶和爹爹是疼你的,不像朱宁馨,只有一大堆的后娘,到底不贴心。就算还剩个王爷是亲爹,那亲爹也不止他一个孩儿,何况富贵人家人情稀薄,正是叫做‘面上光’。他怎能和你比呢?”
严柳听着这话爱听,也就不再提起这件事了。谁知不久竟与朱宁馨在道间偶遇,才以卵击石,惹下一场大祸来。
严家村中有户姓顾的人家,家里养个孩子,唤他做顾大哥儿,十来岁大小,平日不爱和同年纪的玩儿,只喜欢严柳,每每来串门子。严婆因他大几岁,也觉得放心。
这日大清早,顾大哥儿偷了家里几个铜子来找严柳来,严柳还睡着没起,他爬到他身上,哄他道:“今儿集上来唱戏的小戏子,这会儿不去,就赶不上坐他们的车了。”
严柳一骨碌做起来,说:“怎么不早说,这就去吧。”两个孩子莽莽撞撞往外走,正碰见严婆端着饭碗进来,看见他俩,说道:“哎吆吆,大清早的跑什么,吃了饭再去。”
严柳哭闹不从:“我们要坐他们的车赶了去集上,去晚了看不见小戏子!”
严婆撅着嘴吓唬他:“什么小戏子,你当心遇上拍花子的拐了你去。那些人拐子,拐了小孩把肉片片切下来喂貂吃。不然卖给戏班子学唱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再没好日子过。”
严柳哪听她说,哭闹不止,坐在地上蹬腿儿打滚儿,沾的满身满脸的泥沙,严婆实在拿他无法,只好涮了手巾替他擦,说道:“哎呦,你是我的小祖宗,只好去吧,早点回来,跟着顾哥儿别走丢了。”
说完又回头絮絮叨叨的嘱咐顾哥儿。两人答应完就像撒出去的鸟儿,飞似的跑了。
到了集上,唱曲儿的、打把势的、各色买卖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严柳张望着寻坐地唱戏的班子,顾哥儿那两个子儿卖了两块切糕,给严柳一块。恐烫的慌,将自己包的荷叶给了严柳,就这麽光溜溜的吃起来,觉得甜腻好吃。两口吃下去,不留神被枣核崩了牙,才抬头见严柳盯着切糕出神,问道:“柳儿怎么不吃?趁着热快吃了罢。”
严柳笑道:“顾哥哥你来看,这切糕多掌了糖做的,又有红枣黑豆,固然好吃,一个钱一块,也不贵。可我看这麽个做法,把米算一钱一斤,做出糕来也卖一钱一斤,还有整一半的赚头。不过因为便宜,味道也说得过,没人计较罢了。就算没人为这个叫好的,想必爱吃,回头来买的人也不在少数。”
顾哥儿道:“我表姐的婆家就做这个,这是个辛苦活,四更就要起床,也发不了大财,不过是贴补家用罢了。”
正说着,严柳被米中没淘洗干净的细沙隔了牙,呸了一口,将剩下的扔了,说道:“这些人米也不洗干净,牙碜!”
顾哥儿道:“我姐姐家做这个时,因做的多,洗的不怎么干净是有的。有回我去她家,央她好好做回干净的来自己吃,于是我们忙了半日,做的干干净净,结果你猜怎么样呢?竟不好吃。”
二人正说着,忽听远处敲锣声,严柳高声道:“是戏班子上戏了,我们去看去吧。”
两人蝴蝶似地上下飘过去,那周围早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满满的人,严柳跳脚也看不见,吵着叫顾哥儿想主意。顾哥儿急得满头汗,抬眼见前头有堵矮墙,自己上去,根本看不见,刚要下来另做主意,却看见另一桩新鲜事,拉了严柳上来,指着道:“看,是王府的车轿经过,看可热闹不热闹。”
严柳定睛细看,见这行列中,有驾敞篷的轿子很是稀罕,说:“怪模怪样的,这是甚么轿子?”
顾哥儿道:“你不大出来不知道,那时阳王府的小王爷朱宁馨,他顶顶怕热,阳王爷便照着苗蛮那边的样子造了这架轿子,躺在上面不仅舒坦凉快,而且市集的景物也看的清楚。现下有钱人家都来照样仿造呢。”
严柳歪着头看,见簇簇拥拥好大一群人,跟着这个公子哥儿。他原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锦衣华袍,玉带簪缨,好个光鲜模样,心中便有不平之意。
正这时,只见队伍中一个姐姐走出来,向那摆的戏摊子过去,说了什么,小戏子全家便收拾了要跟着。
严柳急得道:“怎么了,这恁早的就收摊不唱了?”
顾哥儿叹气道:“今儿不巧了。早听说小王爷也喜欢听唱戏的,这是请到他家唱去了。”
严柳愤愤道:“他家千金万银什么样人请不到?偏来抢我们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把顾哥儿拉过来耳语几句巧作安排。
顾哥儿挠头道:“这能成吗?”
严柳笑道:“他不是喜欢看戏吗?我就演一场他看。”
要知严柳安排的什么戏码,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