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迷柳惑》清水吾心

3、第二回 小柳儿初露锋芒 大丫头覆雪加霜

　　九九重阳，登山望远。严柳早起来，缠着他爹带他去玩。
　　严婆道：“你还干什么？还不快带他去！”
　　严大无奈，只好起来穿戴好了，系上钱袋，抱起严柳，出门去了。
　　走到门口，身后严婆又追出来道：“柳儿要什么，就买给他，不要心疼钱，只要他高兴就好。”
　　严柳听了，高兴的蹦跳着走了。才没走几步，就吵着累，要他爹跄跄着。严大抱起他放在脖子上，闷声说：“你多大了？没羞。”
　　一路之上，碰到许多同村相识之人。别人看见他父子二人，知道他家境况，见对严柳如此溺爱，无不感叹。却偏有那无赖好事的，见严大粗鲁壮硕，他孩子却俊美清秀，就嬉笑起来，对着他说道：“严大，你脖子上的是什么人啊？”
　　严大老实答道：“我儿子严柳。”
　　“你儿子？你儿子怎么不像你呢？说起来也不像你娘，难道像你的媳妇么？”
　　严大说：“他小，大了就像了。”
　　那泼皮大笑：“什么树结什么果，什么枝儿开什么花。你成亲二十来年也没生出儿子来，怎么就突然有了儿
　　子？这真是你的种吗？”
　　严大气的红了脸，却说不出来，只把眼瞪着那厮。那泼皮仍不知收敛，笑道：“严大，我是偏向着才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歹……”
　　一句话还未说完，严大就气不过一头撞过来，他身体又大，把那人撞了个仰八叉，鼻血也流出来。那人一看见了红，也急了，高声骂道：“你这个活王八！你老婆跟别人偷情，生下这个孽种，你还替人抚养，我看你就是天下最大的呆子。你瞧你这个熊样，也难怪你老婆在为外面找男人，这帽子扣得…..”
　　他一句一个王八，越骂越难听，引得路人来看将他们围在中间，水泄不通。那泼皮竟是个人来疯，见人多了，更起劲儿了。只把严大气的要吐血，忍不住挥拳要揍他，却被众人拦住，拳头拦得住，那人的嘴却封不住，这一盆盆的脏水，真把严大浇了个透心凉。
　　严柳在一旁听着，他年纪虽小，却也听懂那人胡说的什么。见爹爹受了欺负，他毅然上前，对那人说：“这位叔叔，我娘已经过世了，俗话说，死者为大，你这麽侮辱她，不怕有报应吗？”
　　泼皮见严柳小小的年纪，却装大卖乖，觉得甚是可笑，又见他容颜娇美，便忍不住挑逗起来，说道：“我说的是实话，并没有诬赖。”
　　严柳道：“你怎知道，是亲眼所见？在何时何地？与何人？”
　　泼皮道：“不曾见。”
　　严柳逼问：“是听人说？听何人所说？你说出来，我定然要我奶奶与他理论。”
　　泼皮道：“不曾听说。”
　　严柳道：“既不曾见，也不曾听说，那你如何得知，就凭你胡猜妄想，就欺辱我爹，污蔑我娘吗？”说着他转身跪倒向众人道：“众位爷爷伯伯，婶婶大娘，我们同村为邻，相交至厚，严柳家况，你们晓得，俺自小无娘，是奶奶、爹爹，含辛抚养，同为乡里，他不出手相帮也就罢了，凭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欺负我们。众位叔叔大爷，求你们为严柳说句公道话。”
　　这席话说的众人都有些骚动，有人开始点手骂那无赖。无赖见状，也不甘示弱，挺胸说道：“这还用说吗？大伙看看…”说着他一指严大与严柳：“你们看看，他们哪像父子，说与谁，谁信？”
　　严柳大笑，回道：“这有什么稀奇？天下人父子不像的多了去，依我看，你跟你爹就不像。”
　　一句话说的众人大笑。泼皮也气红了脸。严柳站起怒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嗑瓜子嗑出来臭虫，竟有你这般人!骂别人时，洋洋得意，也不管真假究竟，这刀子扎到自己身上，方觉得疼了？厚颜无耻的卑鄙小人，老实告诉你，我娘临死时有吩教，要是有人欺负我，她就是在地底下，也会回来为我出气。你要是不信，就等着，今天晚上，她阴魂就来找你！”严柳面目狰狞，声音如薄刃般锐利，刺得那人不堪忍受，分开众人，连滚带爬的走了。
　　人群里见这一情景，也不免感叹，严大这没嘴葫芦，怎生下这伶牙俐齿的儿子，小小年纪，就气势逼人，难道….
　　刚想到此，又想起刚才说的柳氏会回来报复之说，便就此打住了。
　　人群渐渐散去,严大傻笑了笑，一打严柳的头，领着他进城去了。

　　那之后，严柳就特别关心起娘的事情来，他十分灵透，专挑了严婆不在的时候，盯着严大问，严大老实不会隐瞒，便说出柳氏因生产而死。
　　严柳大惊，初时瞪着眼睛，而后哭闹不止。严婆听见了忙从屋里出来，边哄严柳边埋怨严大道：“他是个孩子家家，你和他说这个干什麽！”
　　回头对严柳道：“孩儿啊，这件事怪不得谁，这是天命，让你和延王府朱宁馨一同降生，才有这惨祸。如今能保住你已经不错了。”
　　严柳闹道：“偏别人有娘，偏我没有！凭什么他娘害了我娘，奶奶，我们去找他们评理去！”
　　严婆苦笑道：“好孩子，王府里谁会和咱们理论呢？再说，严小莲父女早就没了，他朱宁馨也是个没娘的孩儿，也和你是一样的。”
　　严柳听说此话，才不闹了，腆着小脸问：“他娘怎么没有了？奶奶你告诉我。”说着拉着纠缠不休。

　　但说小莲产子之后，便被两个奶妈接进王府，住在下坡角落一处院里，只有两个老妈妈伺候。过了半年，王妃江氏听说了，只说，难为她母子，便使过两个丫头来。一个名唤大雪，一个名唤降霜。
　　小莲见是王妃派遣来的人，自是不敢怠慢。时日稍长，别人犹可，大雪渐渐露出骄态来。整日吆三喝四，指鸡骂狗的。小莲是个乡村姑娘，没有反抗的心，随她怎样，反更惯了性子，越发无礼。等忒不像话时，降霜便出面劝劝，也说两句慰小莲，两下里调停。
　　初被责骂时，小莲犹可忍耐，反而这一回劝，使她再忍不住委屈，呜咽起来。每每如是，日子也过了半年。
　　这日，严小莲不知哪里听说的，但凡王府里新添人丁，要上报朝廷，在宗人府登录备案。可如今小儿都半岁了，连个正经名字还没取呢，急的了不得，要去求见王妃。却被大雪喝住，指着她鼻子骂道：“你是个什么身份？敢见娘娘，若是惊了驾，你三个脑袋也担当不起！”
　　严小莲拙嘴笨腮，不会言语，只低着头不说话。进府来多半年，王府里的情形她大概知道些影儿。延王爷的正妻江王妃，育有二男一女，长子朱乃是王府世子，生的相貌堂堂，仪容不俗。次子朱听说聪明绝顶，有过目不忘之能。长女朱侑兰封长亭郡主，温文典雅，金枝玉叶，是远近闻名的佳人。王妃的娘家亦是书香名门，赫赫扬扬的大家，其兄现就任诸城太守。
　　另外几个姨娘，也有小莲见过的，也有听说的，哪个不是羞花闭月，落雁沉鱼？哪个膝下没有儿女？像自己这般人，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段没身段，要家世没家世，要修为没修为，真是给人家做奴才的奴才都不配，严小莲把头低儿低儿的。
　　大雪见小莲不做声，更加得意忘形，冷笑着说道：“有些事可以不必瞒你，说开些倒好。王爷他找上你，不过是酒醉错走了路，酒一醒就把你忘没影儿了，谁知你竟有了孕。王妃娘娘菩萨心肠，是她知道了，才开恩接你进来。虽是这样，也不要指望你养的这个崽子有出头之日！既扶地你，也贬地你，好好安生过日子是正经！别净想些有的没的。”
　　小莲被她说得羞愧满怀，止不住哭起来，以手掩面，再挤不出半句话儿。
　　大雪反而笑道：“姨姨别当话难听，虽难听却是实话，说出来也是为姨姨好，时刻给姨姨提个醒儿。姑娘没空和你靠。今儿王妃院里的牡丹开着，须要我去伺候着呐，你好自为之吧。”说罢摇摇摆摆走了。
　　有在旁听话的婆子，见她走远了，向着背影狠啐一口，骂道：“呸，不要脸的贼贱蹄子，扯个谎也不扯圆了，什么月份，还牡丹花，别你娘的□□花。”回身却险些撞上一个人，抬头看是降霜阴着蓝哇哇脸儿冷笑呢，吓得赶紧走了。
　　降霜到小莲跟前，手搭在肩上，细声说道：“梅姨别难过了，大雪这个人，最不能饶嘴。看在她是娘娘好意派来的，且饶她这回罢。”
　　小莲抬头说道：“我虽然低贱，自打进府来，我连王爷的侧脸也没见过半个，也是不敢有怨言，我只为我的孩子，如今不要说名分，连个正经名字都没取，怎不令我揪心。”
　　降霜笑道：“梅姨是为了这个。依我说，这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你初来乍到，不知道皇家的规矩。小少爷要是入了册，按规矩，万岁爷该封神武将军。真要封了，得另出去住，另有奶妈带，再也和梅姨见不着了，那时候，骨肉分离，岂是你能受的？”
　　严小莲听说，泪也不流了，瞪着两个大眼望着降雪，梗着说不出话。半晌方道：“姑娘骗我，天下哪有使娘离了儿去的理儿。”
　　降雪掩口笑道：“什么事我能骗姨姨，这件事也骗不了。随你去打听，难道这还是新鲜事不成？”
　　小莲闻言瘫了，跪坐在地上，囔囔自语道：“天呐，这是造了什么孽…..要把他抱去了，不是要了我的命？纵活着，也要疯要傻的……”
　　降霜扶她道：“所以我说，姨姨，皇家未必就优于贫家，得宠的反不如本分的好。咱们别去冒尖儿倒省下许多事。”
　　小莲突然醒了似地，拉着降霜的袖子哀求：“我们娘们的事，姑娘千万别说去，倒叫贵人彻底忘了罢，永远也不见面，不然放我们出去，情愿辛苦种地，再不回来这里了。”
　　降霜轻轻拍打着说：“姨姨言重了。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绝不在人前提你们就是了。”
　　说罢引小莲回房，小莲进房坐也不住，站也不住，又出来抱了娇儿千般万般抚摸。降霜笑看着，回身走了。却不知，这一去，天机泄露；朱宁馨，他要独揽王宠。要知后事，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