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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庆老妇珠胎暗结 悲壮女未婚先子 ...

  •   话说,景泰年间英州老桃镇下有个桃园村,乃是有约二三百住家的大村。村里人大多姓严,当中有个严婆婆,和儿子媳妇一起过活。她平日里便做些接生的勾当,收入颇丰,家中又有几亩薄田地供儿子耕种,生活虽不算十分富足,倒也是吃喝不愁。只是有一件事不遂人心,那便是媳妇过门来十几年了,肚子里一直没有动静,而今他两口也年近四十了,眼看这严家的香火就要断了,严婆整天着急上火,却无可奈何。
      严婆心想,我成日里为别人接生,想来也算件功德,怎么我就没有个孙子?上天要是能赐给我家个孩子,我老婆子就是折寿十年也是愿意啊。想着就流出泪来。
      媳妇柳氏见她如此,心里也如刀绞。严婆找她商议,要不然,就安排再娶一房来。柳氏哭道:“我家虽不愁吃喝,也是娶不起的,若被人发觉了,告到官府,不是玩的。除非将我休了。”
      严婆道:“俺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有后代是不行的,便是紧紧衣带,少吃少喝两口,也要买个女孩儿来传宗接代。对外只假称是俺收的女儿,这样的事情也有,没有谁管这个闲事。”
      柳氏无法,只好说:“一切都由婆婆做主罢,但要她生下男孩,不用休我,我也要走。”
      严婆拉着媳妇的手说:“好孩子,休说这话,你看我那个傻儿子,空长了这么高大的个子,整天里除了会吃喝拉撒,下地干活外,连句话也说不起,正是叫做‘傻吃迷糊睡,醒了尿大泡’。这么多年委屈你了。别的不说,就是咱们娘们儿的情,也是别的替不了的。”说着婆媳两人就哭起来。
      自那日起,严婆就留意起儿子的新娘来。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又谈何容易。

      严婆这个年纪,这样的事也知道些门道的。如她家的境况,想娶个好人家养的女儿是不能的,只有看着有从大户们里卖出来的,可以选一个,也不要模样,只要能生养就好。说来也巧,这个时候便恰逢到一个时机。听说州里延王府中要卖一批丫头子,严婆大喜,便托人牙子给留意着。谁知等了两个月也没有动静,严婆很不耐烦了,便抱怨人牙子道:“还说你消息灵通,却连个屁也不通。”
      人牙子也不服,道:“王府里没丫头出来,难道你拉着王爷,硬要他卖不成?“又道:”向你这样的人家,要做这样的事情,不说是畏缩着,将尾巴夹好,低声细气求着俺,反倒是这般声口,不知道的,还当你们家严大是个老爷,风风光光的纳妾呢!“
      这番说的严婆没话对了,怏怏的回家,却正看见自己媳妇大白天的躺在床上睡觉,便气不打一处来,摔桌子推板凳的骂起来。这麽吵,就把媳妇给吵醒了,她看见婆婆不高兴,也不安起来,连忙起身说道:“这两天不晓得怎的,身上乏的厉害。”
      严婆本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听了这话,气就没了多半,问道:“可是病了?厉害不厉害?”
      柳氏笑道:“没事的。”说着就起身劳作起来。严婆也没往心里去。原先说的事情也搁置下来。

      这日,严婆出门要到村口马神仙那里讨张生儿子的符,才出门口就见群的婆子媳妇子围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严婆平日也好事,便紧凑上去听。
      原来众婆子说的乃是村东口一家人,只有父女两个,老父老严头,今年五十岁上下,女儿小莲,只有十六岁,自幼许给了同村的严老二,原想着来年就过门。谁想到这个严小莲,竟是个□□,还没过门就与野汉子私通,怀了身孕,老二家与她退了婚,她爹也气的病了……
      严婆听至此,不由的叹气,心里道:“这世事竟这般不公,想要孩子的人家,求都求不来,有了孩子的,却是要命来的……”
      严婆并无暇顾及别人,就仍做自己的事去了。等见了马神仙,严婆子不免抱怨说道:“都说您老人家灵验,如何到了我们家就不见效呢?符纸圣水也不知耗费了多少,钱也不知花费了多少,究竟何时才灵验?
      马婆子笑道:“我正要寻你去说呢,可巧你就来了。有个天大的好信儿。咱们临县上来了个真神仙,往日在京城里给皇帝老子、达官显贵们看,如今致仕还乡,到了这里,可不知瞧得多神,每每恁多的人去请他算算,但有个三灾八难的,只需念念就好了。我想你家的业障大,必去请他算来才得行。”
      严婆听这神妈妈子这麽说来,便动了心,定要去见见真神仙才罢。便告辞了马神仙,回家去收拾衣物干粮,满满带了两壶水,不顾劝阻,启程去了县里。临走时尚不忘嘱咐媳妇柳氏,从马神仙那里取的仙水莫忘了每日饮服,毕竟是钱买来的,丢了可惜。

      却说柳氏这日喝下仙水,刚服下去,就觉得天旋地转,
      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刚想上床躺躺,隐约间看见自己床上有样东西,过去细瞧,那物什竟动起来,掀开被褥,见乃是个拳头大的紫蓝花纹八腿细毛蛛卧在床上,不由吓得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全身已是水透了。
      柳氏这里还没缓过神儿,直按着胸口扑通通乱跳,那里正迎上严婆婆打外头回来,看见柳氏半躺半坐的下神,气就不打一处来,张口骂道:“好无耻天杀的□□!老娘辛苦了七八日,在外头受尽那些王八羔子的气,走路将脚也磨破,鞋也再穿不得,却被你这贱妇大白天横在这里享福,若不是你这不中用的贼妇,老娘我何苦出去受那些罪,那些气…..如今花了恁多银钱,不知我苦命的儿种几年粮食才换得,还不晓得中用不中用……”说着便哭了,用袖口在脸上乱擦乱抹。
      柳氏被骂地抬不起头来,更觉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忍不住吐出来,将两手捂着,也弄了个满床满地,急忙跑下去,蹲在地角上,索性大吐起来。后头严婆上来,扶着她肩头问道:“可是有了?”
      柳氏两眼噙泪,呜咽说道:“年轻时没有,这岁数倒有了?想是吃坏了。”
      严婆子道:“你把脉来我看看。”遂抓着柳氏腕子摸,觉得是像有了,便道:“初时我也瞧不准,须请个郎中来瞧瞧才准。”
      柳氏道:“不要妄想的空欢喜了。”
      严婆边说“不怕”边去寻严大找大夫来。
      不多时,郎中来到,又为柳氏切了脉,也不忙答,又诊了片刻,才笑道:“是有喜了。”
      严婆闻言欢喜的不知所措,掩泪道:“阿弥陀佛,只这一句就好,从前的罪不白受,钱不白花。”
      听先生又说道:“虽此为大喜,也不可掉以轻心,令贤媳年事已高,更要加倍小心才是。待我开个方子,你们好照方煎服。”
      严婆点头是鸡啄米的答应。送走了先生,严婆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自己儿子杵在那里傻笑,就捶他一拳骂道:“你这个蠢东西,也知道欢喜?还不快去给你媳妇抓药!”
      儿子闷哼了一声,接过方子去了。严婆看着他背影,心里想,这个孙子不要像他爹爹才好。

      自有了孕,柳氏就像菩萨似得被供起来,她并没享过什么福,这乍一享福,什么活也不用做,反倒十分的不惯,养了几个月,身体就发起福,渐渐的连床也不大下了。
      这日,柳氏正歪着,听院子里严婆要与她杀鸡顿了吃,恐家里鸡油少,要拿钱出去买,却找不到压箱底的钱,正向严大问呢。便腆着身子出来说道:“娘,那几吊钱是我拿了。”
      严婆道:“祖宗,你起来干什么,快回去躺着。”说着搀回去送到床上。方问道:“你拿钱做甚么了?”
      柳氏笑道:“前些日子娘到县里去时,我看见严小莲,她又怀着身孕,被家里赶出来,在路边好不可怜。我自作主张领到家来住了两天,后来人传话说她爹病又犯了,便走了,我便给了她两串钱。本打算娘回来了说的,我这一有孕便搅得忘了。娘,你不怨我吧。”
      严婆叹道:“哎,小莲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说不起,咱家的孩子是她带来的,这也算是积德的善事,娘怎么怪你。”说着扶柳氏回屋躺好。
      柳氏叹气道:“说起来这个小妹真是个薄命人,样儿什么人也指着脊梁骂她,岂不知她是个苦命的姑娘。”
      严婆问道:“她说甚么话了?”
      柳氏道:“这几日她把我当是亲姐姐,将肚里话全说了。原来那日她去村口,忽要小解,却碰见个醉汉子,硬将她奸了,才有的。”
      严婆问:“是邻村的人么?”
      柳氏摇头道:“都不认得,那人穿的黄橙橙锦缎袍子,不像这庄户里人,许是谁家的浪荡子,走错到这里来。他行完事便走了,什么也没留没说。”
      严婆道:“天奶奶,作孽呀!”
      柳氏沉吟片刻,小声说道:“娘,我是想,如今这肚里也有了孩子,更应该积些阴德,做些善事。我这把年纪,要在鬼门关走一圈,若没些护佑,真不知能不能闯这一关。”
      严婆闻听,说道:“孩子,你别怕,有娘在这里呢,你忘了娘是干什么的?不是我夸口,整个严家村,就是整个州县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别的不敢说,接生孩子,你娘干了四十年,管保你没事。”
      柳氏听了,心里就踏实了不少。光阴似箭,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就到了柳氏临盆的时候,这当儿,严婆也紧张起来,说起来,她接生的回数虽多,可自己媳妇却是头遭,说不紧张是假的。眼看着柳氏阵阵的痛,严婆忙擦了额头上的汗,强作镇定,却从早上折腾到日头偏西,还没起色,严婆也慌了,孩子在娘腹里,是头朝上坐生,脐带还缠了几遭儿。眼看着血水一盆盆的端出去 ,柳氏下身也渐渐不再收紧,严婆也只有豁出去。
      却这么个当儿,严家大门处一阵山响,闯进伙人来,二话不说,就进来,抢了严婆要走。
      突来变故,严婆吓傻了。只有一件她再明白不过,这时候她要是走了,自己的媳妇孙子就都保不住了。于是她朝后死拽着不走,嘴里哀求着:“大爷大爷,我媳妇今日临产,我要是走了,他母子的命就没了,求求各位大爷行行好,再等片刻时候,大爷们要什么俺们定当奉上就是。”
      那些人冷笑道:“你个村妇,将咱们当做什么?实话告诉你,咱们是延王府的差官,王府里有人临产,要你去侍候。”
      严婆吼道:“我自己家里要生孩子,谁还管得了你们,莫说是延王府,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去。”说着就叫道:“严大!严大!”
      严婆儿子听到,就奋力挣脱了上前来救回老娘,那军官没防备,也被他推得一趔趄。为首的一个见状,“噌”一声抽出刀来,吩咐左右道:“这婆子想是记挂着屋里的人,你们先去屋里砍死那妇人,再来不迟。”
      严婆闻听,吓破了胆,连忙跪下求道:“不要不要,我去就是,千万别伤我孩子。”说完就撇下严大柳氏,连滚带爬的跟众侍卫走了。
      途中,严婆心想:“延王府离此甚远,怎么到这里找稳婆?王府里要什么人没有?难道真是命中该有此劫,不该我严家有子?”
      正胡想着,就到了地方,抬眼看来,并没出严家村,只是到了东口老严头家,严婆诧异,进来门,床上待产的就是严小莲。
      啊,真是因缘宿命。小莲之子宁馨与柳氏之子严柳,自出世之始就争夺挤压,究竟结果如何,却是后话。
      说严小莲临产倒是十分顺利,还不到三更时分,就产下个男婴。严婆看见那孩子,心急如焚,别人的孩子落地了,自己的孩子还不知怎样呢,她剪了脐带,收拾利索,就急急的回家,一路上跌倒几次也不记得。进了家门,严婆就知道不好了。只见柳氏满身是血,早就死了,在她身下有个血淋淋的孩子,还与她钩挂在一起。严婆一声惨叫拖过一旁哭泣的儿子骂道:“你这个傻猪!你就看着她死么?她可是你老婆啊!你就看着她死吗?你不会去找人!”
      严大囔囔的说:“娘,我想去,可是我不敢,不敢走开,她,她不让我走,她不让我……”
      严婆放开儿子,哭成一团:“要孙子,要孙子,就这么个结果么?”正这时,那里头突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严婆才想起来,忙进过去看,那个孩子正使了吃奶的劲儿哭呢,抱起来,在手里也沉甸甸的,严婆看着这个孩子,不知是哭是笑。

      转过几日,严婆,严大抱着孩子,在柳氏的坟前祭拜。严婆看着新墓,心里难过,说道:“媳妇啊,你在我家多年,只有吃苦受累,为了延续我家血脉,使你丢了性命。不过,孩子,你的孩子活了,他很好,今天娘把他也带来了,给你看看。”说着严婆蹲下来,将孩子露出脸来,只见这个婴孩儿,白皙粉嫩,十分清秀,左眼下面,有颗小指甲大小的肉色胎记,就好像有片花瓣落到了面皮上。
      “孩子,你看见了吗,娘给他取名叫严柳。你说好吗?”
      周围山木环绕,寂静无声,突然天上一阵鸟飞鸦叫,就像是替亡者应了似得。

      从此后,严婆就全心全意抚养严柳。虽她家并不十分富裕,却也对严柳十分的娇惯,使他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长到六七岁时,仍不会自己穿衣穿鞋,由此就养成个古怪乖戾的性子,稍有不满,就不依不饶,轻则绝食打闹,重则摔桌砸锅。到了这个年纪,也不爱读书,也不爱劳作,整日里就是胡吃傻睡,他爹恁好的脾气,也渐渐的容他不得了,即便如此,严婆也依旧顺着他,疼爱如初。却不知,这垂髫稚子,他正是招祸的儿郎。要知后话,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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