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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气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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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兄弟二人跑出来时祠堂空无一人,只有手中的火把将二人惊恐的脸照的通亮。
柳予安在路上飞奔,速度竟比常人快了多倍,只是此时他无心察觉,捏着手心的汗,心里念叨着那傻不啦叽的少年。
临近那件房屋之际,四下突然乍起一声怪叫。柳予安急急站定,望着前方油灯噌亮的屋子,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他谨慎的观察死寂的四周。
忽然一道凌冽的风袭面而来,柳予安瞠目,只得靠本能侧身,未料到这具身体的体能加倍,竟然躲过一击。紧接着第二道掌风袭面之际,身后蓦地窜出来一抹极快的影子。
少年飞扬的马尾遮住了他的眼睛,单薄的身影竟然结结实实的挡住了第二道掌风!
“阿离!”
柳予安怔住,眼前只是个个头堪堪及自己耳垂的少年,却生生替自己挡住了致命的伤害。
“哈哈哈哈——”房顶上现出一道人影,道士勾起一抹阴翳的笑意:“怎么才来?”他抖了抖袖口:“哼,那屠夫一家子可还好?”
柳予安皱眉。
“不用这般眼神,想必现在那郎中的药已经灌下了。明日,哦不,现在,你去镇上便可看见他们的尸首。”他狂妄道:“区区凡人,自顾不暇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可笑。”
柳予安瞠目,捏紧了拳头压着嗓音道:“王红一家在哪?”
道士不屑耻笑:“你马上就会见到他们了。”话音未落,他怀中拂尘一甩,地面风沙四起,尘埃中站起来一个影子,眨眼睛却好像并没有,道士眯起眼睛待灰尘四散,方才站人的地方已经被击出痕迹,可柳予安却出现在了另一边,少年不在。
“哼,有两下子。”言罢,余光又扫到那抹极快的影子,他狂妄到连眼角都未移半分,轻轻一甩手,那影子却一分为二迎面扑来。
道士转头大惊,劈开了一块巨石,闪身躲开另一块,还未落地就被悄然出现的少年一脚蹬在了胸口。
他从屋檐上掉了下来,在地面滑行出好长一道痕迹,停下的时候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只不过被他极快的擦掉了。
他撑着拂尘:“哼,三脚猫的功夫,还奈何不了我。”
“是吗?”玩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柳予安眼中杀意尽显,嘴角却若有若无的勾着,下一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古云道人惊呆了,一个浑身探不出灵力的人,竟然仅用拳脚就差点把他打了个半死,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胳膊脱臼,肋骨断裂,他感到浑身剧痛。
“原来是体修。”他瞥了眼护在柳予安身后的少年:“不对,难不成你们全靠技巧夺得上风?”
柳予安怒道:“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这一拳挥了过去,竟然被道士摸出了点门路,堪堪躲过,就在柳予安打算紧接着虚晃侧鞭时,天空忽然飞下成片的黑影,随之而来的是破窗破门和村民的惨叫声。
“你解开了结界?!”
“不然,怎么叫那帮愚蠢的村民按照计划行事。”
柳予安咬牙切齿:“你妈的。”
道士面露狞笑:“哈哈哈哈,我在王家的祖坟等你们,王红一家都在那。”他极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少年想要去追,可柳予安拦在面前:“先去救其他人。”
待到两人找到王二婆子时,村中已经出现了大量死伤。
王二婆子扶着族长看向来的人“柳公子。”
“你们怎么样?”柳予安望向昏迷的族长,心中大叫不好。
“我倒没什么,可族长受伤了。”顺着王二婆子的眼神,柳予安看到她扶着族长的手,满是鲜血。其他幸存的村民也逐渐聚集到这边,他们大都哀嚎着。
“阿离。”少年从身后走出来:“你留下照顾他们。”
少年诧异的看向那人,柳予安继续道:“婆婆你带着阿离守着大家。”
少年抓住他的手臂,柳予安安抚道:“我去找那道士。”他仰头望着黑雾萦绕的夜空,那些鬼魅此时皆飞向一处,想必那边就是王家村的祖坟所在。
柳予安抬脚刚走,身后的村民便嚷嚷着:“都怪那个人,要是今天将妖邪沉了塘,就不会有这么多怪物来了!”
“就是,古云道长闻名遐迩怎么可能欺骗咱们?倒是你们来路不明,不知是何居心!”
王二婆子怒视众人:“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你们也看到了,古云道人亲口承认,南半山坡那处结界是他所作,如今邪祟入侵,他却无影无踪,不顾大家死活!你们看不清世道,怎能一味埋怨柳公子?”
“你放屁。”从人群中走来一人,正是王盖石,而他的身后跟着的那人紧接着道:“古云道长的能力你我皆是亲眼所见,谁会信这不知哪冒出来的怪人胡诌?”
阿离循声望去,说话这人,他此前从未见过,而身旁的王二婆子却喃呢了句:“王盖庆?”
“可方才邪祟伤人之时,难道不是柳公子和这位少年救的大家吗?”王二婆子气道:“如今你们在这说道,不如想想道士既然为了大伙好,可大伙遇难之时为何那道长不见了?”
“道长在哪?道长如今正在为救全村人而努力,不然咱们去瞧瞧那阵眼?”
柳予安赶到之时,那受伤的道士已经坐在坟地中的阵眼上,他盘坐施法,而被施法的人正是红姑娘,她的面前是面露死色的父母兄妹。
古云道士见来者,眸中闪过一丝阴翳,他狞笑着加大手中术法。
柳予安径直跑去,却被一种力道反弹回来,再次冲上前依旧如此。
“该死。”这句话几乎咬牙切齿。
道士大笑道:“区区凡人,当然不能冲断我这神武所制的结界哈哈哈哈,等着吧!等着看王红入邪,亲口吃掉自己的亲人!等着这帮蠢人瞧见这一刻,届时纵然你有千万张嘴也洗不清!”
柳予安大怒:“这样做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为了活啊,我难道不需要在这种世道生存吗?”道士顿了顿继续道:“像你这种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怎么会知道我的痛苦?”
“这么残忍,你也不怕遭报应!”他捏紧被结界震麻的拳头。
“报应?有活活饿死可怕吗?有穷可怕吗?我为了钱,为了吃饱穿暖,为了有个住的地方,我有什么错?”道士鄙视的瞥了他一眼:“你砸了我的饭碗,我是不会放过你的。马上,马上就有你苦头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你何必伤害一个普通人?”柳予安双目泛红。
“伤害?那是她倒霉,是王家村倒霉,要不是王盖庆给我双倍钱,你以为我会愿趟这趟混水?”
“果然如此……”柳予安手臂凝力,再次冲了上去:“仅为个人利益,伤及他人无辜,谋财害命,不可饶恕!”他一拳砸在结界上,手臂一阵疼痛,这结界似乎会反弹伤害,那堵透明墙亦是丝毫未动。
“哈哈哈哈真是蠢货哈哈哈哈——”道士嘲笑道:“别浪费力气了,一届凡人也妄想撼动神武的力量?真是笑死我了。”道士挥动手中术法,眼看在阵眼的加持之下,王红睁开血腥的双眼,嘴巴非人般张大到极限,尖叫声刺痛耳膜,越来越多的邪祟被吸引过来。
邪术就要完成了。
柳予安对结界使出了浑身解数,千钧一发之际,他再次凝结力量,这一拳使出了实打实的力气,不知是不是错觉,柳予安恍惚觉得身体中仿佛有某种力量游走至拳头,死死砸在结界上。
片刻,毫无反应。
他心中失落,失力般垂下双手,就在邪术完成之际,结界倾然崩裂。
阵眼中的人即刻被反噬,道士猛地突出一口血,笑容僵硬在脸上。霎时间,邪祟涌入,道士的身体成了容器。他无力反抗,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就朝着王家祖坟出发。
行至半路之时,阿离便想脱离队伍,顺着气味去找柳予安。
可他稍有异动,那王家二子便出言不善,王二婆子也朝他皱眉摇头,就在临近坟地之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越发浓重。
寒夜露重,月亮也不知藏去了哪里,就连蝉虫也没了声息,漆压压的树林里好像一只巨口的怪物,就连一众炽热的火把也被吸走了热度。
村民们不敢再前行,王家儿子自然将阿离推了出去,少年举着火把向前,单薄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噬。
“沙沙……”
面前树丛作响,阿离停下脚步,在身后众人好奇探头之际,一个身影径直将少年扑到在地,手中的火把掉在水洼里,奄奄一息。
“啊——”尖叫的是村民,被护在怀中的人是阿离。
柳予安扑开阿离,身后那走火入魔之人已经将距离最近的王盖石扑到,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撕下,瞬间鲜血四溅。
“啊——”
“鬼啊——”众人吓的丢弃火把,四处逃串,火把引着了树丛,瞬间通天的火光照亮夜空。
古云道长从王盖石的身上起来,他不顾身上血迹,伸手使用禁术吸取王盖石仅剩的精血。
“你在做什么!”王盖庆大吼,他望着地上的尸体双目赤红:“你疯了吗!你竟然杀了他!”
“嗬嗬。”这声音好像从撕裂的嗓子中挤出来的,随后道士仰头大笑:“嗬嗬嗬喀喀喀喀——”他二话不说,手指成爪直奔王盖庆的天灵。
危险之际,柳予安放下阿离,以极快的速度一脚踹飞入魔的道士。
刚醒来的族长见到此刻又昏了过去。
“阿离!”
再次冲出来的道士身边闪现出一个身影,少年制住入魔的道士,将他的脸深深踩进泥土。
那些邪物似乎已经侵入道士的心脉,他正在膨胀,獠牙暴长,利甲如刃。
只见那人越来越大,似怪物一般的身体膨胀到了极限,柳予安快速拉开少年,扑进坑中护住。
身后“噗”的一声,腥臭味伴随着爆炸四溅。
柳予安带着少年出来,只见王二婆子护着族长,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神情,王盖庆几乎被溅成一个血人,他浑身尽湿,身上散发阵阵恶臭,脚下一滩□□,呆坐在地上,只重复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王婆婆,先叫人来把大家安顿一下吧,我们去破了那阵眼。”
柳予安和阿离来到阵眼之处,那所在地仍在召唤着四周的邪祟,看来一开始邪祟祸害,也只是道士和王盖庆的一种手段,一个为了掩盖真相,一个为了求取钱财,制造假象,贼喊捉贼。至于红姑娘又怀了孩子,也是两人为了计成,故意设计宣扬。
柳予安和阿离辞别王家村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王家村一对称天霸地的魔王一疯一死,那个号称妇孺皆知的道士,虽然死了,但仍从“万众瞩目”的古云道长变成众人唾骂的魔物。
王家族长第二日便醒来了,第一件事便是找疯掉的王盖庆确认事实,后者虽然疯了,但口吐真言,王红的确是被他□□至孕,作为村霸,他早已觊觎王红多年,但碍于血缘关系不好动作,终于在她被提亲后找到机会,事后不想王红诞下畸儿。王盖庆找到道士,一是怕晦气,二是要保密,于是二人一拍即合,自导自演。
王红一家老小,是在一行人离开当日醒来的,届时正巧李泽民与其父赶来,原是,当晚李泽民察觉药中有毒,李屠夫当即捉住郎中送去了衙门。
事情终于解决,柳予安也感到一身疲惫,王家村的人提着吃食来送别之时,一行人已经离开多时。
“柳公子,拿些吃食再走吧?”王二婆子提着篮子道。
“婆婆客气了。”柳予安不再推脱,他抱过篮子与阿离并肩回家。
推开房门,屋内扬起了一些灰尘,阳光透过窗子洒进,顿时心生温暖,柳予安只觉得安逸极了。
他放下篮子,连衣服也没换就倒在了床榻上。
阿离关门转身,瞧见他时却瞳孔缩成针尖。
柳予安刚闭上眼,就感受到一阵疾风扑面而来,他眯眼坐起,忽地身形一滞。
“你……你做什么?”
阿离扑在他的身上,惊恐的看着他衣襟上的血迹,不等柳予安解释便三下五除二,将他的上衣扒了个干净。
“阿离?阿离!”
少年一手按在雪白结实的胸膛上。
“我没事,真的。”
少年似乎瞥了他一眼,虽没瞧见伤痕,但他却仍不放心的凑近柳予安的脖子嗅了嗅。
“我真的没事。”
少年检查了一圈才放心的将人松开,只是一双眸子湿漉漉的,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傻孩子,不会累坏了吧?”柳予安嗤笑一声,伸手去触碰少年的额头,还未触及,他便扑过来死死的抱住了他的腰身。
柳予安怔愣,只觉得胸前温热,传来微微的抽泣。
哭鼻子了?
他无奈的笑了,伸手抚上少年单薄的背:“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说哭就哭了?”
少年肩膀微微抽动。
“我都说了我没事,那血迹都是溅上去的。”少年仍将脸埋起来,只留给他一个头顶。
“好了好了,下次我时时刻刻都带着你行了吧?”
阿离从他怀中抬头,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睛上还挂着水珠,一双黑色的瞳仁清晰的倒映出眼前人,似乎在询问“真的?”
柳予安凝视他温柔的笑道:“真的真的,别哭了。”
少年忽然笑了,笑的十分好看,他又扑进了柳予安怀里,奈何一下子把人扑倒在床榻上。
欢声笑语溢出茅屋。
晖光中的小院透着几分祥和。
柳予安发现这几日的阿离粘人的有些不像话,比如,他修指甲的时候,阿离也会修指甲,他上厕所,阿离也跟着上厕所……
“阿离,明日咱们下山如何?”柳予安看着书,一边说一边将王婆婆送的吃剩的唯一一块果子糕点咬住,猛地一张大脸凑了上来!
阿离紧贴着柳予安的指尖,咬住了果子的另一端,柳予安双眸睁大,偏偏那孩子一口咬下一半,丝毫不管那人的震惊,又坐下学着柳予安的模样翻书,还记得点了点头。
柳予安的内心久久难以平复,缓慢的将口中剩下的果子吞入腹中,直到那孩子不知何时趴在桌子上熟睡过去。
他可能,只是,想跟着吃口吧……
可是他突然凑那么近……柳予安不知不觉用指尖触了一下自己的唇。
真是胡思乱想,他用力摇了摇头,转身拿起毯子盖在了少年身上。
翌日一早下起了雨。
柳予安站在门边发呆,这一下雨又不知何时会停。
“窗外寒凉,早些回屋吧。”
柳予安一怔,他猛地回头,只瞧见少年端着簸箕朝着锅灶旁走去,并无人发出声音。
谁在讲话?
柳予安回神,这声音,似乎和昨夜梦中相似。
昨夜,他又梦见了之前那个奇怪的人,场景也如同当下这般,自己站在窗前望雨……
难不成,做梦做的,癔想了?
肩旁被人拍了下,柳予安顿时感觉汗毛倒竖,他转过头去,少年正端着剩下的粮米站在身后,水汪汪的眼睛歪头看他。
“什么事?”柳予安稳定心绪道。
阿离将拉回他,伸手去关门。
柳予安收回放空的思绪,他看了看大树下被雨水打落的大片落桑树叶,转身进屋,将风雨连同那梦一起关在门外。
柳予安坐回凳子上蹙眉叹气,他单手托腮,伸手摆弄着瓷瓶里的野花,轻唤道:“阿离,休息一会吧。”
少年爽快的应声,他似乎不觉得累,精力旺盛的很,几步就跨了回来。
他坐在床沿边,拍打着袖子上的灰尘,俨然一副勤快务实的模样。
柳予安望着他,心中踏实,片刻便忘却了方才的事。
二人回到家没多久,外面就传起了关于他们的传说。
这事还是雨停后,又下山去才知道的。
王二婆子笑脸相迎,刘老伯也没去地里,刘家村好像多了很多人。
柳予安带着阿离,方在槐树下安坐,面前便来了一对身着红彤彤衣裳的新人。
李泽民带着王红前来贺喜,他们笑着互看彼此:“神仙公子,可算找着你们了。”
他满眼洋溢着幸福:“我和红红就要成婚了,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到时候您和小公子一定要来啊!”
李泽民的脸上带着欣喜和润泽,竟连那病痛也仿佛消失,王红的眸子里闪着光,姑娘出落的确实不可方物,两人牵着的手一直没舍得分开,柳予安心中感慨,真好。
村里的姑娘们望着一对佳人,无不羡慕。
“上次一别,我们还未来得及答谢,神仙公子的恩情我们永远不忘。”话音未落,他俩就要鞠躬。
柳予安心中感动,他连忙扶住李泽民的肩膀“不必行礼!快起来。”
“能看到你们成婚,我已经很开心了,答谢就不必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李屠户与刘老伯一道走来:“公子客气了。”
柳予安笑着摇摇头:“我并不是什么神仙,所做之事皆为助人而已,谈不上恩情。”
“柳公子为人真是豁达大度啊!”屠户豪迈道:“既然如此,公子有何需要帮助的尽管和我说,我李家定会倾力而为。”
柳予安笑笑,猛地想到:“哦对了,我倒确实是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何事?公子尽管说!”
柳予安蹙眉道:“阿离,原是我在潭江附近捡到的,他失去了记忆,我想麻烦大家帮我打听打听谁家走失了孩子。”
李泽民和王红惊讶的望向阿离,少年唇红齿白,肤如凝脂,那双桃花眼墨如星子,他身段极好,气宇英姿,美的不似凡人。那发上的红皮绳稍长,随发丝垂下,绳子上挂着几个金铃铛,铃铛随着墨发扬起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他站在槐树下,沉默的眺望着远方。
村里有想要靠近的姑娘都被阿离婉拒,李王二人感慨,这位安静沉稳一心护着柳公子,满目皆是柳公子的少年,原来竟然是个失去记忆的可怜人。
李屠户道:“原来如此,放心吧柳公子,我回镇子上帮你问问。”
“我们也去远些地方帮小公子打听。”王二婆子道。
柳予安欣慰一笑,拱手道:“多谢大家了。”
王二婆子道:“柳公子有所不知,自从上次您解决了假道士和邪祟一事,这方圆几百里的乡亲们都听闻了您的大名,这不,这几日都来找我,希望我来求二位下山帮忙解决祸患。”
柳予安闻言,看向那些陌生的面孔,原来这些眼中带着希冀的人,是为了此事而来。
柳予安笑笑:“实不相瞒,其实我并不会术法。”
一位身着锦缎,脚踩布帛履的男子道:“诶,柳公子客气了,那古云道人的实力是众所周知的,您都可以揭穿他的目的,您一定比那假道士更厉害,您您…是个仙君啊!”
“仙君求你救救我们。”
“仙君求你帮帮大家吧。”
柳予安看着乌泱泱的众人,有带着礼金求财的员外,有带着孕妇求子的夫妻,也有求姻缘的男女。
他一时哑然,起身道:“我不会术法,更不是道士,我只是寻了个真相而已,我不会平白无故收取大家钱财,还请求财求子求姻缘的,去另找他人吧,抱歉。”
李泽民看着渐渐离去的人们,他们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斜睨蔑视,有的口型咒骂,甚者更是言道:“装什么装……”
李泽民望着眼前仙风道骨,一脸严肃冷漠的人,喃喃道:“神仙公子……”
“无妨。”柳予安薄唇轻启:“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轻易承诺,这是对他们负责。”
阿离回头瞧着那人,那个笑起来便是面若桃李,春风拂面之人,没想到他严肃时,亦能冰冻三尺。
可少年好像从未见他对谁冷若冰霜。
他好像看谁的眼神都很温和,少年心想。
柳予安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过去,温柔的朝他笑笑。
耳畔只有萧萧落叶之声。
少年瞳孔微缩,立马转回头去。
“叮铃——”
“阿离。”
不知是铃铛震动,还是心脏悸动。
“阿离,李公子在问你,是否会写字。”
少年眼神错过柳予安,对李泽民摇了摇头。
“那便麻烦了,既不记得,又不会说话,也不懂笔墨,想找到阿离公子的家人,些许困难。不过神仙公子放心,过段时间我和红红会去县镇上置办些物件,届时我们去大一点的地方打听打听,实在不行找位画师画像,定会有消息的。”
辞别几人,柳予安做了一个决定,找家人第一步,先教会阿离说话写字。
说是要教人写字,可柳予安自己的字要让教书先生瞧见了,估计得气飞胡子,龙飞凤舞都是在夸他。
关键还不自知,也不怕误人子弟,偏偏要叫人学。
他摊开纸张,在上面写写画画一些奇怪的字符,边写边道:“来跟我读,a、o、e、i、u、v……”
少年看着鬼画符,咿呀学着:“啊—喔—阿—噫—呜—吁……”
他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大字满意道:“看看我写的!”又指了指他的鬼画符,抽抽眉头嫌弃道:“瞅瞅你写的……”
少年瞥过两张纸对比,高高竖起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翘立摆动,头顶一缕娇俏的发丝跳跃着。
他明亮的眼睛看着柳予安,结巴学道:“你,我,的。”
后者大手扶额,一脸惆怅。
“教孩子写字好难,教孩子说话更难……”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这场雨来确实的急了些。
雨珠砸落了满地的残叶,柳予安急急关上了窗子,可是宣纸还是被打湿了。
“惨了,看来教你学字的计划要延后了。”他拎起湿透的宣纸,放在了留有余温的灶台上:“阿离,一会烧饭的时候想着帮我拿起来,不然要烧掉了。”
少年一直追随他的脚步,此刻站在柳予安身后点了点头。
晚间柳予安照常看书,阿离就在旁边写字,书卷枯燥,他靠在床边久久未翻页。
阿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比划着什么。
“你想问什么?”柳予安犯了困,无精打采的掀了掀眼皮。
阿离拿起宣纸,上面洋洋洒洒两个大字,他缓慢读道:“恩……公!”
他咬字清晰,音节短促,叫人听的一愣神。
柳予安听闻他讲话十分惊喜,可又疑惑道:“恩……公?”
柳予安接过纸张,反应过来:“你在叫我恩公?”他看着少年描摹下来的小楷,这才几日,那字迹不知道比自己的好了多少。
“恩……公……恩公!”少年喜悦的叫道,那声音清澈明朗,柳予安看去,只见他开心的露出了两个尖尖的虎牙。
少年很开心,可柳予安不知为何有些惆怅,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恩公’二字,于是道:“换一个叫法吧,恩公恩公的不合适,我又没做什么……也只是暂时收留你而已。”他小声喃呢着:“也没尽到什么责任,我哪好意思……”
可是不叫恩公又叫什么呢?
少年好似在思考这句话,握笔良久又写下了两个字,他大剌剌的举起,呲牙笑道:“哥……哥!”
柳予安的脸蹭的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两个字放在自己口中是叫不出来的,他憋了许久,才来了句:“不行!”
“嗯?”少年心道为什么?他面带疑惑向前一扑棱,脸颊和脸颊这么对上了。
柳予安没想到阿离突然这么近,有些介意的向后挪了一寸,让开一点距离。
少年似乎想从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哥哥为什么不许我唤哥哥呢?
“哥……哥?哥哥?”
少年似乎越叫越顺嘴,越叫越起劲,柳予安将手中书卷砸在他头上,轻啧:“不许叫就是不许叫!睡觉!”
阿离一脸忧郁,闻声睡觉,却又心情大好,立马丢下手中的笔,超过柳予安动作,开心的跳上了床榻。
柳予安正脱掉外袍时,而少年已经踢掉脚上的鞋子,扯掉穿不惯又碍手碍脚的衣服,光溜上身,一咕噜就滚到了床榻里面,兴奋的等着柳予安,如果此刻他能兽化,一定会看见那对儿呼扇的大耳朵和兴高采烈的尾巴。
强迫症让柳予安无法忍受阿离的坏习惯,他摆放好乱飞的鞋子,将阿离穿着宽大的衣袍放在屏风上。
看来要去集市上逛逛,给少年换几件贴身的衣服,柳予安想着,阿离的小身板穿自己的衣裳确实太大了些。
整理好一切熄了油灯,才伸手拉开幔帐,方才躺下,就听见少年不停歇道:“哥……哥?”
“……”
“哥……哥?”
“……”
“哥哥!”
未闻应声,阿离的脸蓦地出现在视野里,他几乎趴在柳予安脸上,长发垂落下来,挠的人脸颊痒痒。
柳予安微惊,他张了张嘴。近距离看,少年的长相何止是惊艳一词可以形容的,柳予安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谁家孩子如此好看,雌雄莫辨,眸若星子,美目盼兮又不乏英气。
距离太近了。
他能感觉到俩人交织的呼吸,若是长大,非得是书中那妖孽祸害不可,柳予安憋了许久才道:“别叫叠字。”
“哥?”
“叫爸爸。”
“?”少年不解。
“爸爸也是兄长的意思。”柳予安无耻道。
少年眨眨眼,思量了片刻叫道:“哥哥!”
“……”
罢了。
柳予安蹙眉瞥了一眼笑嘻嘻,睡觉也不老实的少年,闷声道:“嗯。”这一声还带着些许鼻音。
竖日一早,阿离醒来,身边早已没人,他的被子叠的方方正正的放在一边,阿离看着豆腐块发呆。
“恩……”少年停顿片刻,愉悦的跳到地面边穿鞋子衣褂边叫道:“哥哥!哥哥!”
空气中透着雨后清爽的泥土味,鸟儿都飞到了枝桠上鸣叫,今日天气清爽,日头刚好。
柳予安做好了早饭正在落桑树下的石桌上摆放餐具,放好筷子,他一回头就看见少年披头散发,衣领歪斜,踢踏着鞋子就赶了出来,嘴里还唤着某声尾音。
男人在树下站定,见少年笑的开心,柳予安的心情也被感染了一般轻笑:“你怎么又这样穿衣服?”他无奈的摇摇头,直到少年跑到面前才伸手给他整理衣领:“虽然一开始我也不会穿,不过这个很好弄,你不能每次都衣衫不整的见人,鞋子提好,腰带拿来。”
阿离将一根绳子递给他。
“自己系手腕。”
“发绳带了没?”
少年递上发绳,轻车熟路的蹲在椅子上。
“凳子是用来坐的。”柳予安轻斥,阿离灵巧的坐了下去。
柳予安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养一个顽皮的孩子,他边叹息边梳着头发:“你刚才出来的时候喊什么?我没听见。”
“哥哥!”
毫无防备的一声,叫柳予安手中的发绳又松掉了。
“……”柳予安抽了抽眼角,重新给他梳头,冷声道:“叫爸爸。”
“哥哥!”
“叫爸爸!”
“哥哥!”少年不假思索。
“……”柳予安沉默:“你只会喊这一个词吗?”
“哥哥。”
身后那人的手不知为何变的不稳了,良久才听闻一声长叹,和一个微不可闻的:“嗯。”
“哥哥!”
“嗯。”柳予安无奈道:“好了好了,别拉长音了!我弟弟都没这么叫过我!”
“?”少年瞥过头,腮帮鼓鼓的,眸子里寒射出一股子醋意。
“不是亲兄弟。”柳予安不知为何要做解释。
少年仍对他翻白眼。
“阿离乖巧懂事,旁人都不及阿离。”柳予安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
少年的耳朵动了动,眉眼中心情大好。
柳予安终于梳好了头发,他松开阿离道:“我最喜欢阿离总行……”总行了吧还未说完,少年已经转过来跳到了柳予安身上。柳予安条件反射的抱住他,只能任由阿离将他柔软的头发蹭进自己的颈窝。
他总是笑嘻嘻的娇憨憨的,叫人连训斥的话都讲不出。
“你快下来,饭都凉了!”见少年不为所动,柳予安轻斥:“听话,别蹭了,痒死了。”
“你衣服鞋袜乱丢,我还没说你呢!”
少年不以为然露出两个虎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柳予安先去了老伯那里,夏季带来的是炎热的天气,知了也趴在树上烤的叫不出声。
刘老伯坐在门槛上,借着微弱的风乘凉。
“老伯,这是我路过荷花池与阿离摘下的莲藕。”柳予安和少年一人头顶一片大荷叶遮阳,他脸上仍带着方才与少年嬉闹的笑意,那孩子竟然不知道莲藕是什么,他剖开一个未熟的莲子,哄骗少年吃下去,结果苦涩味道使他一口吐了出来,柳予安捧腹大笑,却被阿离一个莲蓬砸在脑袋上报复。
刘老伯结果一篮子莲蓬开心道:“多谢柳公子,天气炎热,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想去镇上转转,恰巧路过便来看看。”柳予安在一旁坐下,望着远处的青山垂柳,沧海桑田:“老伯,近几日地里的庄稼长的可好?”
“稻子长得结实哩。”老伯说着剥起了莲子:“公子今晚留下吧,我来熬莲子粥,前个强子猎来了野猪,那肉嫩着呢。”
强子是村头的猎户,柳予安推脱道:“多谢老伯好意,我和阿离现在就要去镇上了,今晚便不留宿。”
“这么急啊,可是太阳大的很!要不,你们赶着牛车去吧,也省的脚力了。”老伯未等二人回答,便去问来了那头耕地的大黑牛。
柳予安和阿离赶着牛车就前往离这不远的仲林镇上去了。
竹林遮住了艳阳,牛车缓缓而行,自那夜从王家村匆忙赶去仲林镇,一路上也没瞧清过两侧风光,今日倒是观赏了个够,柳予安赶着牛屁股对阿离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多竹子呢,这竹子真跟电视里的一样,又粗又高,你看那竹梢都搭在一起了。”
少年正倒在草垛上呼呼大睡,他朦胧的听见声音,懒散的睁开双眼,叶影斑驳,阳光时不时刺目,他微微蹙眉似乎并不觉得这种寻常景色有什么好看的,于是慢吞吞的侧过身。
“真好看啊。”柳予安叹息一声,忽然道:“你说,小破狗究竟跑哪里去了。”他伸手遮了一缕阳光,微微失神。
扑通一声,少年突然坐起身,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头上还扎进了些毛草。
“嗯?你怎么了?”柳予安好奇道:“做噩梦了?”
柳予安还未反应,阿离不知想着什么又垂下了眼眸,整个人看起来蔫巴巴的,娇嫩的脸庞鼓起,叫人想捏一捏。
柳予安大手揉乱少年的发丝:“是不是太阳太大了,热的难受?”
少年犹犹豫豫片刻,才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他似看非看的抬眸,有些落魄。
“你虽然失忆,但跟着我这么久,四下折腾,是不是想家了?”柳予安的声音温和,却叫阿离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柳予安瞧他可怜兮兮,扑哧一笑,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爸我妈不管我,我和别人打架,打输了就去大桥上吹风,吹一宿,那时候我可想回家了,可是他们离婚了,我没有家。”阿离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只是恍惚的发觉,他似乎并非平静稳重,坚实可靠的外表那般。
阿离很诧异,抬头认真的听着,似乎在询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逃学,然后被老师揪回去罚站,臭骂了一顿,我爷爷在的时候还好,他能护着我,就像老伯一样,可我爷爷不在了以后,只有打架打的狠了,才能见到被老师叫来的家长,但是他们从来不向着我说话,直到后来见不到人,也不供我读书了。”柳予安看着满目迷茫的少年笑道:“大概就是我再也不见你了,然后你也不能写字了。”
阿离震惊的看着他,发出一个音节:“哥……”然后失落又难过的低下头。
柳予安面露愁色,想想还是不逗他了:“可是后来我有铁哥们啊,我铁哥们一家帮助我上大学,我们一起入伍,一起工作,一起出勤……”
阿离还是垂头不理他。
柳予安微微弯下身,从下面瞧着阿离垂下的好看的桃花眼,那眸子里好像有泪光:“傻孩子,我没有说再也不见你了,我只是打个比方。”柳予安讪笑。
阿离却抓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写下几个字,少年的指尖微热,落在掌心里痒痒的,他写道:“对你不好的人,都不是好人,我讨厌他们。”
柳予安有些开心,却又育人:“阿离,对我来说,他们或许不好,但是对于我那些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来说,他们就是一个合格的父母。以前我也讨厌,但是现在我不恨了,因为有一个人对我说过‘这世间的一切都没有绝对的好坏,事出皆有因,有因必有果,报应环环相扣,一定要放下执念,好好活下去’。”
他一头仰躺进草垛,出神喃呢着:“后来那个人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
“再后来我就想,人和妖魔鬼怪有什么区别?事无黑白对错,环境因素过多,万物使然,只是立场不同罢了。”他说的轻松,在少年诧异的目光中,坐起身重新赶着牛车。
许是牛车的原因,这一路有些漫长,太阳西斜了才走到仲林镇。
仲林镇不大,只有一条街,但生活在镇上的百姓倒是不少。
有摆各种摊位的小贩,卖着好吃好看的小玩意,蒸笼屉的大爷吆喝着,打铁匠的铺子咚咚当当响,整条街都热热闹闹的。
柳予安对少年道:“阿离,我觉得我们在镇子上置办一个铺子做生计,好像也不错。”
“你力气大,可以打铁,我去和李家学杀猪哈哈。”
柳予安说罢,忽然停下牛车栓到一旁,带着阿离率先走进一家店铺。
店铺的老板瞧着牛车便嫌弃的瞥了一眼,这一眼在瞧清二位模样的时候瞬间变成恭维的模样。
“诶呦,客人里面请。”
“老板,给这孩子量一身衣裳。”
长相富态的男子从柜子后面走出来招待:“哎好嘞!小公子这边请,你看好了什么料子呀?”
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板娘瞧见了柳予安,便从后面绕了出来:“公子久等了,来这边休息,请坐,请喝茶。”
“多谢。”柳予安笑笑,眼角的泪痣也跟着动了起来。
“哎呀,我还以为公子您是个清冷的人儿呢,没想到也是个爱笑的主儿,况且还生的这样好看。”那女子的口音稍微抄着方言,夸起人来却一点也不含糊。
“这样吧,您也来挑件衣裳,我们这新进来了不少好料子,有几件颜色和公子很配呢!”老板娘说着,不顾柳予安婉拒,硬是拉着人去看料子:“您看这件怎么样?这件呢?”
阿离走出来,老板拿着一件黛色的料子正要去做衣裳。
“你怎么选了个这么深的颜色?”
阿离歪头瞧瞧,柳予安道:“你喜欢?”
少年点点头。
“罢了,拿着吧。”不等柳予安继续言语,一旁看眼色的老板娘连忙说道:“这样吧,我家再给小公子置办两件浅颜色的衣袍换着穿!色浅,亮堂!这几件就收您一半的亏本价,我在送您一件,您看怎么样?”
柳予安指了指水蓝色和朱红色的布料道:“那要这个两颜色,何时来取?”
“明日!明日就好!”
柳予安点了点头,给了银两离开了铺子。
赶到李屠户家时,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柳予安轻轻敲了门,李泽民一瞧是二位,兴高采烈的邀他们进屋。
“已经这么晚了才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柳予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