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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山新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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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哈,有鱼肉吃咯!”他笑嘻嘻的朝着岸上走去,崽子安静的蹲在石头上看着,他指着竹篓道:“小破狗,你今天有口福了!”
说是小破狗的口福,偏偏柳予安自己吃的很香。
“明天我们给老伯他们送点野味过去。”
话音未落却发现幼崽盯着他看的出神,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懵懂的歪头看着,须臾又自顾去顺着靓丽的毛发去了。
柳予安皱皱眉,细细打量幼崽一番,思量自己莫不是一直都误会了什么。
比如,一直叫它小破狗?
他将明日送给村民的野味搁置一旁,望着黑夜降至,先行带着幼崽去后山的温泉。
白色的雾气飘渺,柳予安喟叹一声,在水中探出半截身子,露出修长的脖颈,转身趴在平坦的石岸上。
稍许宽薄的肩骨紧实匀称。
他双手垫在下巴,看着那躺在一滩草地上打滚,已经滚成一团的幼崽发呆。崽儿似乎发觉他的眼神,慢悠悠的起身,走到他面前坐下舔着他的额头。
“呵哈哈哈——”柳予安被湿润的舌头舔的直痒痒,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幼崽的绒毛大耳:“你像狐狸,就叫阿狸吧,总不能天天叫你小破狗。”说着戳了戳它的额头。
崽儿似乎很受用,它温顺的就着大手蹭了回去。
阿狸很通人性,或者说,它很聪明。
然而,这天晚上它仍被柳予安仍在屏风外的桌子上。
阿狸在凉薄的夜里蜷起身子,对于自己要捂热冷冰冰的桌面感到十分不满,它睁开半只眼帘,慵懒的等待夜色至深,直到那人呼吸均匀方才爬起。
跳上床钻进被窝一气呵成,老实的凑近男人身边,这才满意的合上眼睛。
竖日清晨,柳予安舒坦的伸了个懒腰,正要翻身,在敞开的胸膛触摸到一片毛绒。
“啊——”他睁开眼,看清了那只将尾巴搭在他腰上肆无忌惮的幼崽气道:“你怎么跑到床上来了?”幼崽睁开滴溜溜的眼睛,天真的看着他。
好萌……
“哎……算了——”
天气转暖,雨水终是一连停了好几天。
那只幼崽也养的越发的光鲜亮丽,甚至最近这段时日都挺起圆润的小肚子了。
近几天气温越来越高,已经将近月余不曾下雨了,屋舍内空气不流通,白天燥得很,柳予安又躲到大树下纳凉,睡到黄昏也是常有的事。
话说这天,他往常一样正在树下纳凉,晌午时还怀抱着阿狸在摇椅上睡觉,醒来时就到了夜幕。
柳予安又做梦了。
这次,他梦见了通天火光,灰烬漂浮在空中,火光将夜晚几乎照成了白昼。嘲哳的声音萦绕耳畔,人们疯跑逃亡,房屋倒塌,满街的伤残。
就连自己也感觉到大火的灼热,这梦,真实的可怕。
蓦地,火焰变了色。
蓝色的火焰?
突然不知道哪来的黑色鬼魅朝着落单的活人扑食,那人瞬间皮肉翻毡,血肉模糊。
柳予安惊恐无比,拔腿开跑,他绕过一栋倒塌的房屋,推开了一扇木门。他见到的是屋子基本被烧尽了,满院子的血迹和尽力向外匍匐的尸体。
尸体各个死相狰狞。
柳予安只觉得猛然间呼吸困难,咚的一下绝望的跪在地,心脏绞痛着,无力与愤怒冲上大脑。
猛的醒来时惊掉了身上的薄毯,手心里浸满了冷汗,良久,他才恍然大悟般想起身在何处。
柳予安定了心神,他站起身,正弯腰准备捡起地上的薄毯时,突然脸色大变,僵在原地。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生活,睡着的时候正是中午,燥的很,这薄毯是谁给盖的?!
心下惊慌的同时,警惕漫布,一回身就看到屋内的灯火通明。
这下他可慌了。
不会是进贼了吧?!柳予安条件反射一个箭步冲进屋内。
四下安静的可怕。
他侧望过去,卧室的门窗都开着,风无声的吹起旁边的床帘,惊的窗棱上的风铃飒飒作响,一同惊起的还有他背后的冷汗。
这深山老林,荒无人烟,哪怕不信鬼神,也不觉俱上心头。
莫不是原主的仇家找来了?
他口吐芬芳,心下思量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转身的霎那,正正当当和身后悄无声息扑上来的人影撞到一起,瞬间头晕眼花,只感觉背上一痛,便被狠狠的按在床榻上。
猛地起身,下巴磕到对方的额头上,疼的柳予安仰面朝天。
那人也没好到哪去。
他条件反射正要发力,突然,那人按住他的手,力道大的出奇!
少年从他身上扶起光洁的上身,披散着的乌黑长发顺肩滑落,定定的盯着他的眼睛。
柳予安也回过神,凶狠的抬眼时,无意对上了那双黑溜溜的圆润瞳仁。
那是一张略带稚气又叫人惊艳的面孔。
少年清澈的瞳仁里清晰的倒映出他满是杀意的神情。
柳予安猛地愣住。
“你是谁?!”
“干什么的?!”
少年一声不吭,也不动手,俩人就那么大眼对小眼干瞪着,忽然柳予安觉得腕上力道一松,那孩子摊软在自己身上,昏了过去。
天色将明。
“阿狸?阿狸?”
少年惊醒。
他只见自己正稳稳当当的躺在床上,闻见声音,歪头看着正在四下寻什么物件的人。
在这个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视角中,让他的心底从新奇变成了喜悦。
柳予安寻不到崽子有些气恼:“狗崽子,竟然声一声不吭就跑了,外面怪力乱神,也不怕再伤到自己!”他看了看窗外,自言自语气道:“你要是再不回来,就再也别回来了!”
顿了顿又说了句:“就是被吃了,我也不心疼你!”
少年心中大惊,原本张了张口,又放弃一般将头埋了下去,眉目挂上一抹失落。
柳予安做好了早饭,他端着粥坐在床边,一边舀着勺子一边问:“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和刚才找爱宠的模样大相径庭。
那孩子没有回答,反而是看了看柳予安捧着碗的双手,又伸出了自己白皙纤长的手指前后左右瞧个遍,新奇在白净的脸上一览无余。
柳予安蹙眉,有些疑惑,他放下碗,扶少年起身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跑到这间茅舍里来?”
少年好像不会说话“啊,哦”了半天,最后只能失落的垂头。
柳予安瞧着那好看的孩子惊讶:“你不会说话?”
他在床边坐下递过碗,自言自语:“我看你的模样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罢了,倒也不像是能跑到山里来杀人灭口,抢劫强|奸的。”
少年接过粥,停顿片刻,他把碗放到嘴边尝了一口,仿佛品尝美味一般点了点头。
“……”柳予安看着他:“你从哪边来?”
少年安静回望。
“你不记得了?”
少年安静回望。
“粥好喝吗?”
少年对柳予安笃定的点了点头。
“……”
柳予安食指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偏头断定心思单纯的眼前人:“你失忆了啊。”
少年捧着几乎空掉的碗,闻言疑惑的看向他,抬头时嘴角还沾着米粒。
柳予安轻叹一口气,这是个傻孩子,他幽幽道:“不过一碗粥而已,你莫不是饿了几天了?”
他看着这心智有点像个五六岁孩童的少年,不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照顾般的擦掉了他嘴角的饭渍,心生怜悯:“这样吧,你先在这茅舍里住下,我明日带你下山,看看谁家丢了孩子。”
少年只闻见可以在屋舍住下,便开心的点头,并用头顶回蹭着柳予安的手指。
熟悉的感觉叫柳予安不禁脱口而出:“阿狸……”自知又想起了那只失踪了一夜的小破狗,愤愤的把手拿开,并没看见少年眼里散发的光芒。
“你先好好休息。”柳予安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直到旁晚才回来。
他没有寻到阿狸,但寻到些书本。
他刚关上房门,一回身便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墨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不穿衣服?”
只见那少年此刻正不着寸缕的站在他的面前,面对着披头散发未着寸缕,正一脸单纯无辜望着他的十来岁少年,怎么都觉得违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柳予安莫名的转移视线,不停自我暗示,这是个傻孩子,傻孩子。他找出自己的衣物递了过去:“傻孩子,赶紧把衣服穿上,哪有人不穿衣服?像什么样子!”
他命令的口吻让少年一顿,对方很顺从的接过衣服,可是,只是将衣服搭在肩上而已,搭在肩上而已……
柳予安抽抽嘴角,终于知道哪里有问题了——这孩子连衣服都穿不好,不会这一天都在屋里遛鸟吧,不会也去院子里遛鸟了吧,不会遛鸟被哪个路人看见了吧……
倒是天赋异禀,还是个不小的鸟。
次日一早。
少年熟练的蹲在凳子上,这身衣袍对他来说有些松垮宽大,柳予安绕至身后给他梳头发。
那头黑发柔顺的绕过指间,少年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懒洋洋的抬起脑袋,时不时的蹭了蹭柳予安的手。
他好像很喜欢自己摸他的脑袋。
“啧,不要乱动。”柳予安低声浅喝。
又将头发散开重新拢起,手上多了个不知在哪里寻来的带着小金铃铛的红绳子,好歹是将头发都梳了起来,只是额前的碎发比较多,就,那般散落罢……
柳予安叹息,他现在连自己的头发都还梳不好……
少年跳到地上,顶着一个歪歪斜斜的马尾,开心的冲着柳予安露出一排大牙。
柳予安带着他来到村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间,此时刘老伯已经跟随村里的劳动力下田去了。
倒是上次的那些妇人热情的上前打招呼,这回不仅柳予安被拉至石桌前,就连小少年也被按在石椅上共娇羞的小姑娘们“观摩”,王大婆子来了新任务,她觉得少年年龄正当,长得又俊俏,正急着给村里的小姑娘们安排相亲呢。
可是问什么也不答话,明明是个模样俊俏伶俐的孩子,怎么总是直勾勾盯着柳公子看?
柳予安这边正与王二婆子道:“这孩子,你们真的没见过?”
王大婆子道:“不曾见过,这十里八乡,没见过谁家的孩子能生的这般俊俏。”
“我们可是这上山的的必经之地,村里又常有去镇上换东西的,算是见多识广的了,不过这孩子还真没见过,看这一身气质倒是像城中的贵家子弟,您可是在哪捡到的?”王婆子问道,神色带了几分猜疑。
柳予安手握拳虚抵在唇边咳了咳,掩饰道:“潭江附近。”
“那难道是同公子一样,溺水来的?”
“确实有可能。”柳予安应声,他掩饰与少年见面的地点,也是觉得自己被传呼成仙君这般厉害人物,竟然会半夜在家中被“偷袭”,说出来太丢脸了点……
好歹上辈子还是个当兵的。
他岔开话题:“这孩子脑袋伤的比较严重。”柳予安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问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不会说话。”
“啊?啧啧啧。”王大婆子回望少年连声可惜。
少女惋惜道:“真是可怜这个弟弟了,惨到这般模样。”她说着,便上前:“瞧你那邋遢的衣服和鸡窝似的头发,说是乞丐也不足为过,真是可怜。”
柳予安:“……”
“那仙君平时怎么叫他?他是不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我想给他起个名字。”虽说如此,少女还是想和俊朗的少年搭上联系。
“他有名字了。”柳予安笃定道:“他叫啊……阿离。”
一时情急,柳予安脱口而出。
王二婆子见他与小辈们相谈甚欢,再三抉择才上前小声道:“仙君可否借一步讲话?”
柳予安点点头,随着王二婆子走到一边却道:“唤我柳公子便可。”
“柳公子恕我直言。”王二婆子双手握了握,些许紧张:“我不曾见过多少仙君,但是我相信您一定有些实力,我想求仙君帮个忙。”
柳予安同老伯和村中妇人道别,王二婆子就在村口的槐树下等着他。
王二婆子道:“实在是不怕公子笑话,前些日子我娘家村亲弟弟的女娃生下一个怪胎,她年方十六,是个还未出阁的大闺女,大婆子那段时间正给姑娘给找婆家,因这事嫌丢人与娘家断了关系。后来王家村突然有不少鬼魅邪祟出来害人,族长他们花了高价去请什么道人做法……可近几日,那姑娘,竟又怀上了……道人一来便跟族长商议要给姑娘沉塘,说我家姑娘已经不是人了,我那弟妹走投无路前来求我。”
“这么严重?”
“眼下我只好麻烦公子与我走一遭瞧瞧。”
柳予安温声道:“无妨。”
他望了望头顶的烈日:“脚程需要多久?”
“啊,不久的不久的。”王二婆子以为他介意。
“那就好,现在不太平,天黑之前您能赶回家就好。”柳予安温柔笑道,这一笑到叫婆子责怪自己小人之心。
转身去叫少年时,那孩子已经被小姑娘们按着“打扮”了一番,头发倒是梳的漂亮极了,马尾随着少年身影摆动,颇有意气风发的味道。
姑娘们暖声暖语恋恋不舍的与少年告别,希望他经常来玩。柳予安看了看丝毫不起兴趣的少年,温声道:“你要学会交朋友,人家帮你梳了头发更要感谢她。”
少年并未点头,只是有些不情愿的回头摆了摆手,瞧也不瞧少女们的春心萌动,只转头盯着柳予安,似乎在询问这样行吗?
柳予安叹息点了点头。
路过那座小庙的时候,柳予安终于向婆子询问:“我看这小庙好奇特,这供奉的是谁?”
王二婆子笑道:“这庙龛啊,早就立在这不知道有多久了,供奉的更不知是哪位神尊。”她细心解释道:“不过,听闻此地传说,有一年闹灾荒,是一位抱着狐狸的神仙路过,救下了方圆几百里所有人的性命,于是就有人给这位神仙立了尊庙龛,以求神尊庇佑。”
柳予安到不信神仙庇佑一说,只好奇道:“后来那人又出现了没?”
“这到没听闻过,不过传言他就住在深山中。”王婆子感慨道:“不过初次见到柳公子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这位传言中的神尊下凡哩!”
柳予安无奈:“您说笑了。”
耐过了最热的时间段,终于在太阳西斜之时赶到了王家村,只是远望过去柳予安便觉得极不舒服,那村庄上空仿佛萦绕着一团低压的迷雾,叫人透不过气。
就连王二婆子也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柳予安一行人随着王二婆子的带领踏入了王家村,只见那村子尤为死寂,明明是余晖高照的时间,反倒是家家门窗紧闭,竟然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王二婆子带着柳予安敲响一户的房门,过了许久也不见人来,王二婆子有些焦急,柳予安宽慰道:“您莫急,说不准他们都出去了。”
正巧这时,一个半大的娃娃跑来:“姑姑!二叔他们正在祠堂呢!红姐姐已经被装进猪笼了!”
“什么!”王二婆子大叫一声,连忙朝着王家祠堂赶去。
柳予安紧随其后,蓦地手腕被人一拉。
他惊讶的回头看着少年:“怎么了?”
只见少年皱起好看的眉头,硬是拉着柳予安往村子边的半山腰上跑。
“怎么了?你在做什么?”柳予安回头望着王二婆子逐渐消失的身影,焦急道:“你是想起来什么了?”他用力挣了挣手腕,竟然丝毫甩不开,没想到这少年的力气竟如此之大。
少年二话不说,拉着柳予安一路跑到临近村子边的半山腰附近才堪堪停下。柳予安微喘粗气,脸色不悦,抬头间直接愣住,距离自己最近的范围内,有一些面容奇怪的“人”仿佛在摇摆晃荡,他们好像在地上走,又好像在地上飘。柳予安揉了揉眼睛,上前两步想借着光线再仔细瞧清,谁道这两步竟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
只见他们抬头望向柳予安,各个青面獠牙,眼眶凹陷,鼻骨凸出牙齿外露,更有的眼球和半边脸都没了,只剩个生了蛆的皮挂在下巴晃荡,他们好像闻到了生肉的气味一般,接连飘飘悠悠的上前来。柳予安面色惨白,虽没有叫出声却也是直接后退两步,直到脊背撞上了一个单薄的胸膛,他才缓过神来。
柳予安直觉危险,不等少年反应,抓着他的手一路狂奔。
少年道:“啊——啊啊!啊!”
柳予安刚要打断少年说的话,不曾想身后竟直接停下,让柳予安挣到了手臂,脚下一滑直挺挺向后仰去,就在他条件反射翻身之时,少年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身子。
柳予安扶着他的肩膀起身,正欲发问,少年比划着:“啊!啊啊——”一边急得蹙眉一边指着身后。
柳予安不解的看了过去,只见那帮鬼魅都被一堵无形的墙拦在半山腰,它们挤在一起伸着利爪前扑,却还是堵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他无意瞥见那山上黑气缭绕,好像有更多的东西飞来飞去。
“它们,是鬼吗?”柳予安有点难以置信的对少年问。
后者点点头。
柳予安沉默着返了回去,呼吸浅薄半分。
他近距离观察,伸手去碰那面隐形的屏障,即将触碰之时,阿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柳予安不解的蹙眉:“你是怎么发现的?”
半分疑惑的视线瞥过来,阿离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只是挠挠头也不敢抬头看他。
反正他也不会说话,柳予安心想着叹了口气,别过了视线,向四周环绕一圈,转头看向身后的村子。
“它们想进村子害人?”
阿离用力点头。
“被拦在这……是村民请的道士做的?为什么不除掉呢?”柳予安捏紧拳头:“走,我们快去找王婆婆!”
他们脚程快,一进门的时候,王二婆子刚到不久。
就见着那道人站在祠堂左侧,而他身旁在主位上坐着的耄耋老人正是王家族长。
他面前正跪地的汉子,闻声转头,见到来人喜悦道:“阿姐!”
周围众人转头皆惊呼,就连猪笼里已经一心向死的红姑娘也睁开眼来,悲切的望着这边。
“王英儿?”老族长一声冷哼,叫方才转移注意力的众人鸦雀无声。
倒是他身边的道人,视线随着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柳予安和阿离的身上,一双邪长的眼睛眯了眯。
“老族长,虽说我是嫁了外姓,不过红姑娘可是我的亲侄女,我总是说的上话的!您就听我一句……”王二婆子稳了稳心神道。
“你?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别以为你爹当年差点给你送到仙门去就可以在这里指手画脚!”老族长显然软硬不吃。
“叔父,叔父,您也是做叔父的人,不看在我的面上,也得看在我爹的面上吧,我爹可是因为王家的祖祠走的啊!”王二婆子的弟弟泣极道:“那年祠堂走水,要不是我爹,祖上的牌位可就都没了啊!”
老族长怒喝:“放肆!祖宗在上容你在这儿一口一句没了?!”他顺了口气:“既然你说如此,这便是我们的家事,敢问刘王氏你身后是何人?”
柳予安看着情况,心了老族长脾气倔强,于是不等王二婆子开口便道:“在下从山中赶来,听闻此事,便随王婆婆来一探究竟。”
老族长闻言,瞥了眼身旁的道士,那道人心了追问:“山中赶来?这山中满是精怪,看来阁下有些本事,可是出自哪个仙门?出师何人?如何称呼?”
柳予安不慌不忙,抬眸笑笑:“我姓柳,散修一个。”
那道人嗤之以鼻,嘴上却道:“既是散修,也不必强行参与此事,我等已查出邪祟作恶,现下邪祟正在红姑娘身上,必须沉塘做献祭,才可保佑此地太平!”说罢他甩起拂尘,手掌立于胸前。
柳予安无视那虚假的神态问向族长:“老人家,上次邪祟伤人的事情可否具体和我讲讲?现在红姑娘的骨肉在哪?”
“问的这般仔细看来有更好的法子解决邪祟?”老族长捋了捋胡子,目光凌厉摄人。
那道人闻言,不得不正视阶下人,这一看只觉得那面若仙风,清丽浊尘的人颇有些眼熟,并且他这才注意到柳予安身后还跟着一个俊俏至极的少年。
他不禁蹙紧眉头:“不知阁下道法如何,不如切磋一番?”
“不。”柳予安大言不惭道:“我除邪祟不用道法。”
“啊?”
“这……”
“哈哈哈哈哈!”那道士仰天大笑:“阁下莫不是江湖骗子,自称散修,不会道法,真是——”他沉声嘲讽道:“可笑至极!”
王二婆子皱眉望着柳予安,老族长不耐烦道:“把他给我轰出去!”
眼见左右冲出几个壮汉,阿离竟然快步挡在柳予安面前,对其他人龇牙威胁。
柳予安对少年的行为感到惊讶,只是片刻便轻轻覆上阿离的肩膀,气定神闲道:“我做不到的话,任你们处置,但若是我做得到,分文不要。”他对老族长翘了翘嘴角:“怎么样?这个买卖划不划算?”
道士冷哼:“江湖骗子大言不惭!”
老族长抬手打断道士,思量片刻幽幽开口:“柳修士可以一试,若是解决不了,也别怪我们不客气。”
道士本不想他人参与,只是听闻族长后半句话,便又想知道这个自称除魔不用道法的散修,究竟能折腾出是什么幺蛾子。
柳予安倒也不慌,他看了眼那猪笼中的姑娘便道:“能不能先把人放了?”
“你要试就试,不试就算了!这女人是妖物,你竟然还想把她放出来?”族长身边的汉子大骂。
族长的脸色也变得铁青,倒是那道人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王二婆子小声在柳予安身侧道:“柳公子,我们求过了,红姑娘现在是放不出来的,她又是个哑巴,放出来也讲不了话,做不了辩解,万一激动跑走,这罪责怕是全要怪在你头上,届时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眼见要求将红姑娘先放出来的计划行不通,柳予安便定要先看一看那村民口中的“怪胎”。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一众人方才慢吞吞叫王二婆子抱出来了一个死婴。
随着红姑娘在笼子里的痛哭声,柳予安慢慢掀开布条,这一打开臭气满天,不少人已经吓得跑回家去,更有甚者当场吐了出来,有的村民直呼晦气。
柳予安屏息一瞬便习以为常,他一手挡在阿离眼前:“小孩儿别看,离远点。”说罢,他便手裹布条开始检查这具小尸体。
婴儿大小不到两个手掌那么长,应该是个早产儿,五官已经腐烂,依照轮廓来看,胎儿并不健全,左臂可以说是完全没发育出来,右臂却有六指模样,双腿连接似乎还未发育完全。奇怪的是,柳予安在这孩子身上并未感受到其他任何气息,红姑娘身上也是。
王二婆子道:“王红是我弟弟的女儿,自小是个哑巴,早些时候乖巧懂事又生的漂亮,自小就懂得照顾弟弟,下地干活,得到了不少小伙子青睐,我那姐姐便给她寻个好人家。”她顿了顿:“因着是哑巴便怕人说道,去年开始,家人就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着深闺,只道是自小养在深闺的秀女,可这孩子打小长在田野地里,喜欢外面的世界,便经常偷跑出去玩,直到有一天她偷着跑出去却又哭着回来,问什么也不说,这肚子也一天天的大了起来,那寻好了的婆家也退了婚。”
“那婆家的人可在这里?”柳予安抬头问道。
王二婆子摇摇头:“是附近乡镇上做屠户的儿子,那儿子自小没了娘,跟杀猪的爹一起长大,可惜却体弱多病,他爹是个顶个的汉子,他却是个肤白脆弱的病秧子。”
“后来呢?”
阶上传来一声冷哼,族长道:“后来?那屠夫知道此事,便提着杀猪刀,拎着他儿子来退婚,他儿子倒是认了孩子是他的,不想退,可那屠户说,不是他儿子干的,不退就当场砍断他的腿,连着我们村子也别想好过,尤其是王红。我侄子心疼女儿,终是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被退了婚,还了三倍定礼,丢尽了王家村的脸才算了结。”
王二婆子道:“他那儿子伤心欲绝吐了血,卧病在床,不知如今……”她回头看了眼面色凄凉的姑娘,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柳予安摸着下巴一转头,险些撞上少年的脸。
“都说了小孩子别看。”他轻轻斥责一声,又问道:“那,邪祟的事?”
“邪祟?那可有的说了!”族长身侧的汉子道:“就是这个不知检点的女人,生下来的野种也是怪胎!一开始吓死了个接生婆,紧接着村里就有人接连暴毙,死相各个其惨,幸得古云道人在附近,得此消息立马赶来除了邪祟。”
柳予安斜过眼睛看着道士,正巧那道士眯眼笑着看他,眼中却隐藏刀光剑影。
柳予安嗤笑一声:“既然邪祟已除,不知古云道人可否讲讲后来又为何说红姑娘不是人了?还要把她沉塘?”
古云道人道:“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姑娘,无故怀子生子已是大戒,又是生子之后,招来了方圆几十里的邪祟作恶,我寄出了老祖的宝物,才平息了邪祟。如今此子已死,邪祟已除,这个女人竟再次怀上了孩子,当真是大逆不道天神责罚!我算出她就是那孽障的根源,只有她死了才不会招来邪祟作恶。”
柳予安沉吟:“可在我看来,红姑娘身上没有任何妖邪的气息。”
四下鸦雀无声。
那道士讽刺道:“呵呵,这位公子,你一个莫名其妙出现,不用道术的散修,和我一个用道术除了邪祟的道士在这儿理论?”
“我知道,我口说无凭。”柳予安顿了顿:“在下还有一个问题。”
道人头也不抬,看也不看,手持拂尘理了理袖口冷哼:“说。”
“王家村边南山,半山腰上的屏障是你做的吧?”
闻言道士的动作一顿,抬眼道:“是我做的。”
“既然有能力做结界,怎么不直接将那整个山头的邪祟都除掉?”柳予安见他不答继续道:“还是说……”
道士闻言指着王红打断柳予安的话:“那些邪祟的头目就在这,擒贼先擒王,懂不懂?”
柳予安继续道:“我觉此事另有蹊跷,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古云道人不如这样,我们合作,我协助你尽快查清真相,我不求财只求不要乱杀无辜。”
王二婆子望向族长道:“族长,红姑娘的事情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此时还是不要急着沉塘,不然就坐实了王家村口碑,彻底丢尽脸面任由十里八乡说道,不如待我们查清真相,说不准红姑娘真的是无辜的呢?届时还了姑娘的清白,也还了王家村的清白。”
族长闻言沉思片刻,他身边的壮汉却很急切:“滚你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假散修!要是再拖下去,这女人又招来了邪祟作恶,要我们剩下几口人的命,该当如何?!她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古云道人的结界还在,你不信我,也不信他的能力?”柳予安瞥了眼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你!”
“盖石!”族长轻斥一声,再看向柳予安时脸色更是阴沉:“今日拖沓的确实太晚了。”他瞥了眼王红道:“女子属阴,水亦属阴,晚间不宜沉塘,易生厉鬼。”复看向柳予安:“你们暂且安顿住下,明日再议!”
话音未落,老族长已起身向外走去,村民皆不敢留在此处,那个壮汉也跟在族长身后离开,古云道人在路过柳予安时斜睨着冷哼了一声,祠堂内逐渐清冷,只剩下父女俩抽噎的声音,因着王红仍是不许从笼中放出来,其母已经回家烧饭去了。
柳予安来到父女二人身侧蹲下,心中些许悲凉和惭愧:“放心,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会想办法先救红姑娘出来的。”
“谢谢,谢谢仙君。”他说着就要下跪,柳予安紧忙扶住:“不必,叫我柳公子就好。”
祠堂的门传来响动,王二婆子赶紧上前:“柳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们今晚暂且在我弟家住下吧。”
柳予安回头看清了王二婆子的示意,那门外果然被派来了几个壮汉监管。
柳予安几人便相继离开了祠堂,王红的父亲晚间会留在祠堂陪着女儿,回去的半路上也遇见了拎着食盒赶来的红母。
王二婆子带着柳予安和阿离来到一间空房:“家中仅有这一间空房了,希望二位公子要不介意。”
“您客气了。”柳予安道:“婆婆,红姑娘的那位夫家在哪?未婚夫叫什么?”
“未婚夫?”王二婆子没听明白。
“就是那位退婚的公子。”
“仲林镇西头,只有一个杀猪的屠夫,他儿子叫李泽民。”
柳予安道:“婆婆,今天距离红姑娘生子过了多久?”
王二婆子回忆道:“有半月了,红姑娘是小产,孩子才怀了五六个月。”
柳予安继续问道:“那再次给姑娘把出喜脉的郎中是谁?”
“柳公子,再次看出姑娘喜脉的是古云道长。”王二婆子继续道:“我也懂一点医术,一开始我也不信。”说罢她摇了摇头。
柳予安点点头:“阿离,我一会出去一下,晚些回来。我不在的时候,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要跟在婆婆身边知道吗?”
少年皱眉看着他,张了张嘴巴,王二婆子惊讶道:“柳公子这么晚了要去哪?”
“去镇上。”未等他继续,阿离竟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啊——啊啊!”
“没有危险放心吧。”柳予安附上他攥紧的手指,安慰的笑笑。
阿离摇头。
“你是想跟我一起去?”
少年疯狂点头。
柳予安却摇了摇头,他道:“你跟着我离开,会叫他们发现,产生怀疑。”
又对阿离道:“晚上尽量睡的轻一些,一有危险就赶紧躲起来,千万要防备道士和族长身边的壮汉,等我回来。”
他又转身对王二婆子道:“婆婆您也一样,我们白天在半山腰亲眼见到了邪祟横行,却不知那道士和壮汉一心撺掇族长尽快将红姑娘沉塘究竟有怎样的目的,您千万要保重自己啊。”
“公子放心,我心中有数,况且我也懂一些灵术之事,若非红姑娘真的干净,我又怎的会请您跑一趟呢?”王二婆子有些泪眼婆娑道:“对了,今日族长身边的汉子叫王盖石,是族长最小的儿子,族长老来得子,大儿子王盖庆小儿子王盖石如今皆正值壮年,年纪只差个三五岁,也是村里有头有脸的小霸主,自小横行霸道惯了,他说了什么话,公子莫要往心里去。”
柳予安点点头,趁着夜色离开。王二婆子为了他能快去快回,还特意去族长家偷偷牵出来一匹马,好在柳予安前世今生的马术都不差。
王二婆子和柳予安前脚刚走,阿离便跳上床去,他并没睡觉,反而是将被子和枕头伪装成人睡下的模样,熄了灯消失在房间内。
月黑风高,寂静的夜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进沉睡的仲林镇。
柳予安直奔镇西的屠夫家,他翻身下马,轻轻敲了敲房门,本想着要与那屠夫做何借口才能不被赶走,谁料过了良久,门在里侧开了一条缝,缝隙中露出一张有些惨白的脸。
柳予安望着那脆弱的美少年,径直道:“你是李泽民?”
那少年愣了愣,顶了张泛着乌青的嘴唇弱弱道:“是我,你是谁?”
柳予安叹了口气:“我姓柳,我是来告诉你一声,王家村有一位红姑娘,今日被指证为妖邪,沉塘了。”
“什么?”李泽民倒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反问:“什么?”
不知是不是李泽民吸的那一口气,导致他咳的弓成了虾米,扶着门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李泽民呆呆的望着门外那身着一袭冰月长衫的人,朦胧的月光照在了他的身上,将淡白的衣服渡上月光的冷色,倒叫他身披银光,踏月而来,宛如谪仙。
李泽民不由得边咳边将门打开:“咳——你是……你是专门来通报我消息的神仙吗?”见那青年愣神,不等他反应便扑了出去,膝盖硬生生砸在地上:“神仙,神仙……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咳咳咳——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柳予安急忙将他扶起,可人刚起身,就一口血喷在了柳予安的身上。
柳予安后悔了,他不该用这个方法来测验人心的,更不该忽略这孩子的病情。
屋内亮起了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彪形壮汉提着一把森寒的长刀跑出门外:“你他娘的是谁!赶碰我儿子信不信他老子砍死你!”
“爹——别砍!!他是神仙,他是来救我的!”
“少他娘的放屁,这世上哪有神仙?有神仙能叫我丧妻?能叫我一辈子养你这个病秧子?”虽说屠夫嘴硬,说的难听,可他瞧清柳予安的面貌时,明显是信了些。
“你叫什么?”壮汉呵道。
“柳予安。”他垂眸老实回答。
壮汉微微放下杀猪刀,示意李泽民过去,却仍是冷声道:“……干什么的?”
他抬头笑道:“救人。”
“能治好我儿子的病?”壮汉半信半疑。
“令郎,可有大部分,是心病?”他暗示的很明显。
李壮汉不语,自家孩子确实是在那王家孩子事件之后突然加重病情的。
“此为相思,可医。”柳予安又朝着李泽民道:“她还没死。”
“那你……”李泽民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不过确有沉塘一事,被我拦下来了。”柳予安如实道。
壮汉瞥了他两眼,又怒视自己的儿子,很铁不成刚般:“又是王家村那女人?”
“爹!她是姑娘!”李泽民气急,又咳的狠了些气都喘不匀,李壮汉连忙放下杀猪刀,扶住自己的儿子,他面色沉了下来,转头怒喝柳予安:“大半夜的别再我家门前抽风!管你是神仙还是妖怪!再哔哔就连你的马一起杀了!那王家村的女人跟我家没有半点关系,爱他娘的找谁找谁去!”说罢就要关门。
柳予安见状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抵住门:“大哥你听我说,如果你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话,就请听我说完。”他紧皱眉头盯着咳的半死不活的少年,又看向壮汉:“请您相信我,红姑娘是被冤枉的,此事查清便可还她一个清白,亦可还令郎一个清白!令郎的病情便可医!”
壮汉皱眉,自从那事出了以后,自家的日子确实不好过,邻里乡亲都在说道,就连屠户这个活计也越来越难做,犬子病重需要银两,可眼见缸里的大米都要空了……
“爹,求你了……”话音未落人便晕了过去。
“孩儿?孩儿!”李壮汉急忙叫人进屋。
柳予安瞧着四下可称简陋的房子,屋内除了一张床和桌子,就是刀具了。他从怀里掏出这两天上山狩猎野味和村民换来的银两:“大哥。”
壮汉刚把孩子安置好。
“这些银两你拿去,赶快请郎中过来。”
“这……”粗糙的汉子一时赧然起来。
“别犹豫了,此事因我而起,我有责任赔偿,我在这看着他,你放心。”
“犬子就拜托你了。”壮汉夺门而出,柳予安便来到床前探了探他的脉象,虽然不懂,但还是想做些什么。
“神仙……”李泽民虚弱的睁开眼帘,望着端水回来的谪仙。
“别起来,先喝口水顺顺。”柳予安扶着他饮了口水。
“神仙……”
“我姓柳。”
“柳神仙……”
柳予安道:“叫我柳公子就行。”
“神仙公子……”
“……”
“神仙公子,红姑娘怎么样?他们没再对她做什么吧?”李泽民急切道:“神仙公子你快说呀?”
“暂时无碍,只是明日就不知了。”柳予安立刻扶稳他,慎重道:“你不要急,我且问你红姑娘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李泽民红了眼眶,犹豫着不回答。
“你一定要跟我讲实话。”柳予安笃定的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李泽民痛苦的垂下了头。
“你二人感情如何?”
李泽民瞬间抬头:“神仙公子您相信我,我和红姑娘,是一见钟情。”他顿了顿继续道,神情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去年除夕,我爹宰了镇上员外拿来的猪,按照他的意思分发给每家每户……”
李泽民的回忆中,那是一个明媚又寒冷的早晨,前夜的大雪还未消融,街摊的小贩卖力的吆喝着。镇上的人们听闻员外送猪肉,纷纷赶到屠户的摊位前,大家伙都希望自己能抢到一块好肉。李父干这行已经二十来年了,他手起刀落,干脆麻利。虽然李泽民身体自小就不大好,但这次也跟着忙前忙后,大家都很照顾他。
就在李泽民负责打包时,眼角瞥见了一个穿着红袄子的姑娘,姑娘生的漂亮,剪秋瞳鹅蛋脸,冷白皮衬得唇瓣红似血,她行的匆匆,大概是来买年货的吧,李泽民这样想着。可不一会那边却围了一群人,他在人群中瞥见红色的衣角,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赶过去拨开了人群,只见方才那姑娘正坐在地上哭泣,一旁的老人家就问她怎么了,可是无论怎么问她也不说话。
人们说说,看看热闹就散了,没人在乎地上哭泣的少女。
李泽民于心不忍,跑去买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少女擦了擦眼泪,身上的所有银两都被偷走了,抓不到贼人,因为自身缺陷没办法向路人求救,她也只好灰溜溜的回家。就在她想要起身之时,面前伸来了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她惊讶的顺着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少年笑得温润明媚,仿佛这冬日清晨的阳光。
“起来吧。”温润的嗓音好像揪住了少女的心脏。她怔愣,随后小心翼翼的将手指搭在少年温热的掌心。
李泽民将包子塞给她,可那姑娘却咿咿呀呀的推拒,李泽民问道:“你不要?”
少女只是点头。
李泽民诧异道:“你是不是……”他的嗓音放缓放轻,生怕惊到人:“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闻言,少女指了指自己的嗓子,面带失落与无奈的低下头,点了点。
“对不起。”他猛然想到:“那方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经过她的一系列手语,虽然李泽民看不懂,但也猜到了,他说:“我会尽力帮你将东西追回来的。”
他看了看自家铺子:“你跟我来。”
红姑娘走的时候,抱着李泽民偷偷给她装起来的一大块里脊肉。
就这样,来年春天她再上镇子的时候,就给屠户一家带了自家的腌菜,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表明心意。
恰逢天遂人愿,红姑娘要说人家了,李泽民劝动了父亲,终是主动找到那媒婆,上门提亲。红姑娘不愿躲在深闺,每逢十五,她必会悄悄越窗与李泽民在村头和镇子最相近的地方私会,那里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红豆坡。
因着那片土地常年种植红豆。
虽是私会,李泽民却尊重姑娘,二人仅牵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大多时间在看风景,互相用手语聊天,李泽民则教会红姑娘写不少字。
可这日,本是二人相聚的时间,李泽民却迟迟未等到她,眼见雨点越来越大,他不得不先冒雨回家,而后数月,大雨封门,狂风大作,镇子前的路被潭江分流淹没,他急不可耐却迟迟收不到对方的消息。待雨一停,他拉着父亲前去王家村,可这一去,直接断送了两人的未来。
李泽民对柳予安道:“我们是半路上得到的消息,爹爹执意要我退婚,可我舍不得红儿。”他继续道:“是我害了她,要不是次次都固定日子与她相见,她也不会遇见歹徒。”他颓然的垂头:“可我这个废物却在王家村咳晕了过去,连守都没守住她……”他咳了咳:“这几个月,红儿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偷跑出去几次想要看她,都被我爹拿着棍子捉了回来,直到最近一次,我的腿……差点被打废。”
“你可猜想过是谁?”柳予安叹了口气瞥过头:“人人传红姑娘的孩子是个怪胎,这怀胎期间你可有打探过?”
“神仙公子。”李泽民猛地抬头,眼睛亮了十分:“我直觉一人——那日我在王家村,远远的与红儿对视,而后我晕倒前无意间瞥到了一个人,他看着我和红儿表情很戏谑,我只觉得侮辱和气愤。”
柳予安道:“你可还记得长相?”
“他是王家村的大公子,近来已失去消息月余。”
门外传来声响,是李屠户带着郎中回来了,柳予安看见进来的两人,对李泽民道:“好生养病,红姑娘之事届时还需你去指正,平日你们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了,多谢神仙公子。”李泽民虚弱道。
“公子。”屠户道:“多谢公子相救,可那银两我可能得晚些时日……”
“不必了,银两不必还了,深夜叨扰是我的不对,你们赶紧看病吧,我先告辞。”柳予安说罢,出了门翻身跨马,动作行云如水。
“夜深露重,您小心前行!”
马上之人抬手挥了挥。
不知为何,下半夜起了风,柳予安快马加鞭,风吹的脸生疼。只是快到村口之时,他总觉得有些异样,勒绳下马,这一路除了马蹄再无其他声响。
路过祠堂时,里面漆黑一片,连守门人都不见踪影,柳予安弃了缰绳,一个闪身绕过正门,从侧墙翻了上去,纵身一跃,便悄无声息的落地,脚步微动,忽地听见一丝声响。
“那道士呢?”
“他去杀人了。”
“杀人?不是说好先跟我在这里碰面吗?”
“本该是我去做,但是我去砍了被褥,人不在。”
“蠢货,王红呢?”
“已经拖到那边去了。”
“记得把她爹娘弟妹都带上,我王盖庆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不服我的下场!”那人继续道:“那两个外来人必须杀死,要不是他们,我们也不必出此下策。”
柳予安轻轻侧步,脚尖却碰到那本该装人的猪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