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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居春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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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上,昏睡数月的人猛睁开双眼。
他全身衣衫被冷汗浸湿,眼前还留有梦中的残影。
噩梦挥之不去,他的瞳孔无法聚焦,一时间接收不到外界传来的讯息。
动了动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喉咙里似乎要冒出几个不成篇的音节来。
梦里那是最后一战。
突击兵潜入敌军内部,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可忽然,民众发起暴乱,硝烟弥漫,爆炸轰然四起。他被狠狠的冲击出去,耳朵也失聪了。
他趴在泥土里,后半身已经没了知觉。
他感觉不到疼痛,也不知道双腿还在不在。他只记得自己紧握着枪杆,像蛆虫一样艰难的抬头,不顾泥土和血液的腥气想要爬起反击。
茫然间身体应声顿住,胸膛随之而来的撕裂感让挣扎的人颓然扎在泥土里,瞬间没了生息。
男人虽然睁开了眼睛,却意识迷糊。
他只感到一阵窒息,口鼻好像自动屏蔽起来,无法控制的张大嘴巴,尽可能的吸入氧气。
眼看床上的人浑身痉挛,就要背过气儿去。
一位老者慌忙跑进茅屋,趴在他身前大声呼喊,老人不断的拍打他的脸和胸脯,好算是一口空气大肆吸入,及时提气儿,这才活了过来。
随着声音逐渐清晰,模糊的手影亦在晃荡。
片刻,男人终于清醒,他停顿一下,茫然的转动眼珠朝四处看去。
素色的幔帐挂在床头,身上还压着厚重的被子。
他松开在被子上攥出褶皱的手,受惊般盯着穿着奇特的老人。
老者看出他因梦魇受到了惊吓,却心道:这躺了月余的人终于救了回来,原本的一脸担忧的神情也不由得转变成喜悦。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年轻人,你可总算是醒了!”
一声回神,这次男人也总算看清了来人的穿着打扮——鬓发挽起,布衣加身。
“年轻人?”他感到奇怪,跟着重复喃呢一句,想要坐起来,却浑身钝痛,各个关节要命的戳着他的神经末梢。
老者连忙放下食盒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男人这才注意到哪里不太对劲,他浑浑噩噩的歪着头,脱口道:“大爷,这是哪啊?您怎么穿成这样?”
“大,大爷?这里……是老夫务农休息时寻得的茅舍……”老者有些奇怪他的言辞。
他愣了愣,老大爷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想个明白——等等,老夫?茅舍?
男人稍微有了一点头绪,震惊的想马上证实,猛地从床上弹起,竟忘了自己的身体的伤。
“啊……嘶——”
扯动的伤口疼的他直缩腰,只觉连带着内脏都抽痛的厉害,疼的连呼吸都顾不上。这一下,倒是让人又清醒三分,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流下,他瞪大双眼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疼痛感实在太真实了。
“年轻人小心点,你的伤还没好呢!”老者急得苦脸。
男人凭借毅力,愣是咬破嘴唇,鼻息间全是血腥味,也一声不吭。
他努力屏着一口气,直到坐好了才慢慢呼出,这才觉得舒缓了些。
男人的面色本来就苍白,幸而在这样大起大落的心境下,才没让老人看出半点不妥。
他很快适应:“抱歉……老伯,吓到你了。”
老者摆手连说:“无碍”
男人平静下心:“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老者转身拿回食盒放在床边:“你已经昏迷月余了。”
他看着老人有些迟缓的动作。
“上月我去拾柴,正巧下了场暴雨,我想要在这山涧的屋舍里躲避几日,前去时路过潭江分流的水泮,在那旁救下了你。您当时半边身子都泡在水里,应该是从上流冲下来的,当时雨很大,可你露在水面上的衣服还都是血泥……敢问年轻人您可是经历了什么?”老者回忆问道,他还记得那时,眼前的年轻人身着一袭被染的血红白衣,身上满是刀剑伤痕,奄奄一息,甚至毫无生还的可能。
男人垂眸沉思。
老伯长叹一声,以为是他不愿说,怪自己多嘴,又顿了顿道:“对了,把您带回来时正好遇见了路过的佛陀,是他救活了你,又给了我一副单药,这几日我尽在山上按照药方照料您,药煎好了,快些喝下吧。”
“佛陀?”他接过老伯递来的苦药:“谢谢老伯。”他盯着黑色的药碗犹豫了一下。
老者亦是思量道:“老头子我多句嘴,年轻人莫嫌烦,还记得您当时的衣着,似是某个贵气的仙家门派,想来可能是遇到了穷凶极恶的邪佞,年轻人醒来的这段时日不要轻易外出,外面不太平,尤其是晚间,这里地处山边,荒无人烟,恐有妖邪出没。”
他听此言辞愣了愣,许久道:“多谢老伯提醒。”
“老伯不必唤我年轻人,我姓柳,名予安。多谢老伯的救命之恩,这几日劳烦您照顾了。”
“柳公子客气了。”
柳予安低头拿起勺子舀着药碗,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老伯”他叫住正要趁着天明离开的老者,为避免舌头打结,想了想才问道:“现在是何年月?”
“现在?”老人家望了望窗外,想了想:“新王篡位时年方十九,应是虢州五十五年了。但当今人人修仙,连城主穆鸾皇也和门派有瓜葛,对于百姓来说已经很久不分年月了。”说罢,老者叹息着摇摇头,终究是没有在说些什么。
“啊?修……修仙?”柳予安看着老者出门的背影,一脸震惊。
“我到底穿哪来了……”
他盯着药碗中映出的苍白脸庞,浓眉大眼高鼻梁,面若书生,长的干干净净的,仔细看,有几分似曾相识。
这张熟悉的面孔在棕黑色的药汤里看的十分真切,是自己从未有过的白净模样。
柳予安认为自己本来很丑,再加上常年在外枪林弹雨,一副黝黑结实的模样。除了眼尾的那颗泪痣突兀以外,从来都没讨过某位姑娘的欢心,更别说干干净净面若桃花了,自我感觉,最多就是个顶着双凤眼的程咬金,自觉和药汤里的气质相差甚远。
盲猜这具身体里的原主应该是在老伯口中的潭江溺死了,如果这不是梦,那么自己的这缕孤魂,也是只是恰巧生还,运气使然。
不过话说回来,修仙……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呢……
他盯着药碗不再犹豫,硬是一口把满碗的苦水都吞了下去,苦的他直皱眉。
撂下碗,柳予安再次审视这间屋子。
老伯说,这屋舍本来是一间弃居,早些年他务农,偶然躲雨发现的。
眼下,雨停了,人醒了。
老伯亦是回去,将屋舍留给柳予安暂住。
养伤的这段日子柳予安没少观察这所坐落在山涧中的屋舍。
这位置对外界来说隐蔽的很,算是地处山中,路途遥远,但也清净的很,佩竹环绕,鸟鸣不绝。
门前侧卧溪流,清澈见底,如鸣佩环;篱笆夹的小院里,落桑树一棵,叶宽而厚,遮阳正好。
屋后别有洞天,掀开后门的帘子,沿着长廊走到尽头便是亭台,亭台立于瀑布之旁、池水之上。池水幽静,鱼鸟正茂,左右两侧皆有桃花,暗香袭来,美不胜收。
柳予安看着快落败光的几簇桃花,料到眼下应该快到梅雨季节了。
院内只有一间房,屋舍门庭略微高出一截,推开窗放眼望去,正是赶来的路程的尽头,俨然开朗。
屋舍内的物品也极其完整,甚至一点灰尘都没有,书案茶具样样俱全,好像是以前某位大人物隐居过的地方。
总之,柳予安对这地方喜欢得紧。
老伯的村子距离这有将近半个时辰的脚程,下山的途中还要经过潭江的分流。
便只有务农时,才能来这休息片刻。于是,柳予安便独自安顿在别院中调养。
重生吗?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早上听鸟叫,午间听虫鸣,夜晚蛙声一片。
这里没有硝烟的刺鼻味道,没有战火的刺耳声响,没有精神时刻紧绷的状态,一切都变得舒适惬意。
惬意的不想从梦里醒来。
柳予安清楚,这并不是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哪有修仙?真实的世界哪有穿越?
可是他喜欢现在这样放松的心态,宁愿一直梦下去。
此间正值春夏交替。
柳予安在刚能下地的时候便出门了,甚至又跑去农田向老伯讨了一些菜籽,种满了院子。
一日闲得无聊翻屋子时,发现了两本医书。索性无事,他搬了一把躺椅在大树下翻看,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穿一身长袍,随性慵懒。
这是他生前没有感受过的轻松时光。
天色暗沉的很快,好像连乌云也密布,怕是要下雨了。
山中尽是蛇虫出没。
柳予安手持木棍,背着筐篓,所到之处虫蛇尽退,他不免有些疑惑。蹲下身摘草药时竟被一声尖叫吓到,定睛一看,两条腿站起来的兔子尖叫着跑远了,他震惊的揉了揉眼睛,没看错……两条腿跑步的,会尖叫的兔子……
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所谓的精怪,不免有些新奇。
“哪里可怕……”
“啊——”又一声惨叫打断了他的动作,这里位于田间稍远,可这具身体的耳朵听力似乎甚好,那声声吵杂正是源于耕作的人们。
柳予安丢下草药拎起棍子,几下便立在田间。
就在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时,便闻见有人唤道:“仙君!仙君!”
“仙君来了!”
“仙君救命!”
“仙君!这里有妖物!”
“妖物?”柳予安轻呢一声,快步向人群中间。
人们瞧见救星,手持着农具,赶忙躲到柳予安身后。
柳予安露出视野,瞧见那些妖物不由得皱了皱眉。这“鬣狗”一样的生物,此时正以群体为单位,在人类周围盘旋,既不进攻也不后退,有意逼弄农民。让人诧异的是它们都是用两条腿直立,站起身竟有成年男子那般高。
似是为首的嗅出了柳予安的不同,回头用奇怪的声调叫了几句,随后它们猖狂的拖着一帮牲畜就要离开。
刚听闻身后的村民叹了口气。
“娘!”
一声叫喊,声音正是从那帮拖拽的牲畜中传来!
“什么……”身后那人颤抖着冲出几步:“燕儿……燕儿怎么会在里面!”
“孩子?!”柳予安大惊,片刻便回神轻啧一声:“确实可怕……”
话音未落,竹筐落地。
“仙君求你救……”那农民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嗓子眼,就连求情的样子也僵在脸上,因为霎时间,柳予安已经冲出去轻松将一群“鬣狗”打倒在地,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他便手持木棍,众目睽睽之下将“鬣狗”头目捅了个对穿。
柳予安目眦龟裂,方才条件反射下的动作历历在目,“鬣狗”的血迹清晰的印在脑海里,他在一瞬间似乎失心一般,恍惚再次成为战场上与敌人近距离搏击的状态。
周遭的农民蜂拥而至,无不称赞叫好。
名唤做燕儿的女娃被他爹爹从笼中抱了出来,他腿软的几乎要跪下去,连连弯腰道谢。
柳予安回神就要扶他,蓦地身后在“鬣狗”尸体上泄愤的壮汉大叫:“仙君!还有一只妖精!”
“还有?”柳予安转身甩棍,剑气挑开稀碎的草丛,棍梢离那团毛绒不过咫尺,梢头有血滴落下。
一阵阴风吹过,众人汗毛倒立,有些已两股战战。
借着天边仅剩的余晖,这才看清了是何物,原来是一只棕红色的小奶狗。
惊喜大于惊吓,这荒郊野岭的竟然会有被遗弃的宠物?
“大家不必担心,这只是一只小狗,可是谁家的?”柳予安轻松道。
“不是我家的……”
“也不是我家……”
“这十里八村养犬的甚少啊。”
“都不是?”柳予安收回木棍,皱皱眉。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小狗崽的耳朵和下巴,狗崽微微眯着眼。柳予安看清楚狗崽的模样,这般大小更像是出生没多久的幼崽,竟然也被那帮“鬣狗”掳了去。
他用棍梢逗了逗小狗,谁道那只小狗凶的很,即使闭着眼睛也死死的咬住木棍不放,力气倒是出奇的大,不过这也说明了是个出生牛犊,壮的很,好养活。
柳予安笑笑。
“既然都不是,那我便带走了。”说罢他便直接将狗崽抱在怀中。
“柳公子?”
柳予安循声望去,确实是老伯。
“老伯你好。”他客气道。
“哎呦我的燕儿啊,是您救了我的燕儿吗?”跟着老伯赶来的妇人,见到柳予安瞬间哭泣:“多谢仙君,多谢仙君搭救!”众人也跟着附和,眼见天色不早,柳予安与老伯互道一声,那帮村民便带着自己的牲畜和孩子赶忙回去了。
他低头摸了摸崽儿的头,轻轻一动,幼崽就哼哼,气息微弱无比。柳予安忽然发现摸过崽儿的手上似乎有粘稠状液体,凑到鼻尖嗅了嗅,顿时心叫不好,背起竹筐抱起崽儿就狂奔。
路上不禁担心怀中的小生命,他发现的实在太晚了。
一路上,幼崽身上的血痕都在充斥着他的大脑。
柳予安并不是一个对生活热枕的人,甚至为人有些冷漠疏离,对任何事情都很清淡。他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这一点曾经并肩的战友身有体会。除了责任和义务,除了作战,其余时间他几乎没什么话可说。他很敬业,成绩优异。可每每险象环生,捡了一条命,却都后悔,后悔没有在任务中殉职。
他的想法很奇怪,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可活着的时候,他又习惯摸手上的茧子,希望在哪次出勤中能名正言顺的死去。
如此矛盾了数年。
当他再次浑浑噩噩的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屋舍。
他单手抱着怀中的幼崽推开了冷清的房门。
柳予安细心的找来一块棉垫铺下,将幼崽放在桌上。
南方的五月天,夜晚还是有些湿寒的,更何况是露水这么重的深山。
他挑开油火,昏暗的房间亮了起来,此刻外面的天也全黑了。
这时他才瞧清这只狗崽儿。
这狗崽儿哪里是什么棕红色的皮毛,分明是浑身浴血。
柳予安不自觉的屏息,屋内气流不强,此刻能清晰的闻到它身上的血腥味。指尖轻轻拨开那些粘在一起的毛块,只见那深邃的爪痕、咬痕、几乎遍布了它的全身。
致命的是颈间一道未伤动脉的口子,和四肢几乎残废的蹄子。
“该死的鬣狗。”柳予安咬牙唾骂。
他顾不得其他,赶紧给幼崽处理伤口。用火烤了热刀子剃掉毛发和烂肉,简单的清洗了一下,用打猎换来的酒做消毒。
那可称为“瘦骨嶙峋”的脊肩上的伤口是整整撕下去的一条,深刻露骨,触目惊心。
幼崽痛的直哼唧。
“再忍忍啊,马上就好了!”柳予安稳着手操作,闻声不觉将手上动作放轻。
忙到夜深,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不曾想幼崽会受这么重的伤,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地方已经化脓。
看着某些伤痕不像是一天两天留下的,只但愿这小生命不要感染发烧,撑过这一晚。
他看着睡着的崽儿,反复的抚摸它的额头,感受它的体温。直到疲惫的不行,衣服也没换,就这般伏在桌上阖着眼,昏昏沉沉的睡了去。
他做了一个梦。
那梦云里雾里,很不真切。
好像人死后升天的地方。
九重苍穹、云雾缭绕,偌大的刑罚场,盘龙柱雕刻的栩栩如生,柱上冰冷的铁链正束缚着一位奄奄一息的银发男人。却,瞧不清脸。
而众人却在高远威严的金光面前指责那银发男人。
他们说的什么?
柳予安听不清。
不过各个面上透露着鄙夷和正义。
忽然嘈杂声停止,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坐在金光銮椅上,被数个水晶纱幔遮挡的主位。
只见被困在龙柱上的人好像十分痛苦,他咳了一口血水,幽怨的抬起一双泛着金红的眸子,坚决道:“不认!”
“你当然不会认错。”轻蔑一声。
柳予安顺着声音找人,突然发现这声清朗的嗓音似乎是从自己嘴里念出来的。
耳边又传来众人热议的讨论声。
柳予安再次看向那双眼,那双怒瞪他的眼睛情绪太过复杂,仿佛饱含痴,怨,念。
柳予安不明白。
只见银白发男子张了张口说了什么。
又说了什么。
柳予安只见嘴巴张合却什么也听不清,只得仔细瞧去,蓦地被一声大呵惊醒!
“——沈俊彦!”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手心出了一层虚汗。柳予安扶着落枕的脖子,好半天才缓和过来。
“他刚刚说了什么?”方才像经历了梦魇一般,现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柳予安去看昏睡的幼崽,幼崽的毛发被剃掉大半,场面多少有些滑稽,不过幸好没有感染发烧。
晨间下过了雨,他揉着眉心,似乎是想尽力从梦醒后的不适中脱离。于是便隔着桌子推开窗,泥土味腥腥点点扑面而来,外面的葱郁尽收眼底,最显眼的就是庭院中的那颗落桑——那树应该是梧桐树的一种分支,叶大而扁,单看树根也应该长了几百年,要足足两个人才能围住,枝叶茂盛,倒是个乘凉的好去处。
柳予安心想着,转身绕过陈设的屏障,走到厅堂的圆桌前,推开门“吱嘎”一声出了去。两三步迈下石阶,来到树下望上,粗壮的枝干足以抵过一条成年男子的手臂。
糟糕的心情被清新的景色俘获,柳予安微微一笑开始去厨房烧饭捣药。
幼崽苏醒的时间比他想象要早很多。
“一般的动物,抗伤能力没这么强吧。”柳予安抱臂弯腰,近距离观察,他捎了捎下巴,话音刚落,那幼崽便再次昏睡过去。
午间,天气大好。
再次回到落桑树下,他听见清泉流过石头的声音,茅屋旁的溪流,清冽见底,甚至有小鱼游过,他伸手,让水流穿过指缝,水温刚好。
这茅屋建造的地方还真是一处佳境,柳予安漫无目的起身,沿着水流的上游走去,一路上坡,走进一片竹林,大概是百米的步数,随着越来越大的水流冲击声,他来到了后院亭台可观赏的瀑布前,不过此刻这距离竟是触手可及。
这瀑布不算高,水流也不算大。最让人称奇的是,瀑布旁的小潭向外散发着热气。
他找到合适的位置试水,柳予安不觉惊叹:“这还真是天造福地。”
竟然还有温泉!
柳予安走回茅屋取来内衬的长布衫,看了看依旧熟睡的幼崽,想想还是作罢,等伤好了再带它过去。
他寻一处高地,放下手中的衣物,直接坐在石头上感受了一下水温,泉水没过脚裸、小腿、腰际,直到胸膛,他完全沉浸在水中发出一声喟叹。
为了放止周围有虫蛇出没,柳予安潜入水中,顺着小池塘游了一圈,确定没有危险后,才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换了个姿势仰躺着闭上了眼。
对于上次的梦境,柳予安认真思量过,想来想去只觉得是原主的某片记忆,可是那梦中的九重大殿,真的存在吗?
柳予安的身体日渐硬朗,起码咳嗽已经减轻很多了。
天放晴的时候就去落桑树下乘乘凉,务农时,帮老伯在田地里除除草。
时间一久,那奇怪的梦倒也忘了个干净。
倒是这只幼崽,腿脚好了以后不顾身上的伤,也生龙活虎起来。
幼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爬上躺椅,窝在柳予安怀中,一双眸子葡萄粒一般滴溜溜圆,望着柳予安一动不动。男人顺势摸起他背上的短毛,新长出来的,并不刺手,反而软的叫人爱不释手。
柳予安轻笑,这倒叫幼崽歪头打量。
“没想到你竟然是白色的。”柳予安去检查它的身体,伤口几乎愈合,想来也该洗一洗了。
于是幼崽更加好奇的打量着越发笑眯眯的人,下一秒就被丢进了温泉。
幼崽似乎怕水,挣扎期间抓伤了男人的手背、小臂,柳予安赶紧将它抱出来,结果连脖子和锁骨都没幸免。
柳予安不顾疼痛将它抱了回去,心疼的给它擦毛发,可这些对幼崽强制的“爱”都遭到了它的不满。
它挣脱柳予安覆着布巾的手,独自跑到一旁抖啊抖。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有小狗怕水。”
柳予安托着灯盏看了幼崽良久,猛地疑惑道:“我怎么看你倒像只小狐狸?”当然,回答他的只有空旷和幼崽的哼唧声。
他附下身继续观察,发现这幼崽长得倒也奇怪,浑身并非纯白无一。
细瞧上去,它两边的眼尾分别有两道狭长的红色绒毛,眉心也有两道奇特的红色绒毛。
他眯起眼睛半晌才摸着下巴肯定道:“竟然还有挑染。”
但是,它这一身皮毛也确实好得很。
柳予安思量着草药还剩不多,便拿起竹篓,这才发现竹篓底部竟然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小破狗,明天陪我去借筐吧。”
第二日他便领着幼崽,步行了半个多时辰,走出阴暗的山路,经过潮湿的河流,终是“跋山涉水”来到了老伯所住的村庄。
临近村庄的路口,出现了一个小庙,本来柳予安并没有在意,可当走过去的时候,他又折了回来。
那小庙里的人形石雕,面相早已模糊不清,让柳予安驻足描摹的是那只被石雕小人抱在怀里的一团动物。
可偏偏,柳予安手中正抱着幼崽子,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
柳予安抽抽嘴角,带着疑惑继续向前去。
梳着双髻的娃娃站在老槐树下吃着手,看到来人眨巴眨巴眼睛,蓦地大叫道:“神仙哥哥!神仙哥哥!”
那声音引来一群孩子,大一点的瞧了瞧柳予安来的方向问道:“你是从山上来的?”
柳予安和蔼的点点头,村里的娃娃们看见了陌生的面孔,一股脑跑过来,好奇的围着他转。
“你真的是神仙吗?”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呀?”
“呀,小狗!”
“你们快来看!有小狗!”
孩子们嚷嚷着。
“他从山上来的!”领头的娃娃对着闻声赶来的妇人道:“山里下来人了!”
妇人闻声望来,发现村里来了一位俏公子。
这一眼不打紧,只见带头的妇人忽然瞠目怒视,她对过来的孩子递了个眼色,那孩子就慌忙朝村里跑去。
柳予安只觉得这村人对外来客的敌意太大,却不知为何。
妇人大叫道:“那边的死孩子都给我回来!”
恐是她太凶了,喝的又大声,那些孩子竟然一股脑的又跑了回去,唯有一开始的双髻娃娃慢了半拍,还在看着柳予安悠哉悠哉的吃手,涎水流了一汪又一汪。
“那是谁家的娃,还不赶紧带回来!”妇人这样急切,别说是身后的人们,就连她也不敢上前半分,好像那外人是什么怪物一般。
柳予安深知误会,张了张口干巴巴说道:“我是好人……”
“放屁!坏人都说自己是好人!”
“……”想来是那日田里打“鬣狗”遇上的村民此时都不在村内。
“我真的是……”
“你闭嘴!这上山的人必会经过我们村子,你突然从山上下来,在此之前我们都没有见过你!”说罢,妇人举起手中的棒子。
“就是,定是前个祸害邻村的妖物跑到我们这来了!”身后那人一语,其他人更是两股战战,却纷纷拿起务农的工具。
就连颤巍坡脚的老太婆都举起了扫帚,只不过她好像有眼疾,因着无牙,口齿有些不清的对着另一旁指道:“妖怪!你放开那孩子!有事冲我来!”
“……”柳予安尴尬的笑,他瞥了一眼仍然看着他吃手的娃。
这……怎么瞧自己也不像个坏人吧。
“什么人在外面?”一声问话,其他妇人纷纷让开路。
“王二婆子来了!”
只见来了一位大婶,大婶不高,人也微胖,眼神却犀利的很,她一打眼就将柳予安从上到下瞧了个清楚:“嘿呦,你们认错了,这位可不是什么妖物!”
“什么?可是他……”
“王婆子没瞧错吧?这家伙可是山上下来的!”领头的妇人道。
“错什么?山上来的只有怪物不成?”王婆子识人有一准,她笑着上前迎道:“这位公子可是从仙门而来呀?”
柳予安如实回答:“我不是。”
“啧啧,有的仙长宗师出门确实要隐姓埋名,可不知您光临我们这小地方,是否是因为有妖物出没?”
“呃……”这个,柳予安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王婆子应该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她问过话,在一定程度上,柳予安便得到了村民的肯定。
还不等人回答,那群妇人便争抢着上前。
比如说一个大婶正拉起他的手问:“你本是哪家的公子哥啊?姓甚名谁?来我们村干什么来了?”
一位大妈挤了过来,她脸上长了一标致的媒婆痣,夺过那只手称奇道:“啧啧啧,瞧瞧这细皮嫩肉的,芳龄几许啊?——啊不对,可有家室?是不是来寻美娇娘来了?”
此话一出,一旁娇滴滴的女娃娃们都害羞的红了脸。
柳予安抽了抽嘴角,也不看那些才十五六岁的少女:“不是,我是来找刘老伯的。”
“啊?你竟然是来找一个糟老头的!”豆蔻少女脱口而出,逗得旁人哈哈大笑。
媒婆笑着,派遣一个小孩去老刘伯的房子找人“公子啊,叫我王大婆子就好。没事,他去了,来来来在这儿等着。”说着便不顾柳予安的僵笑,硬是拉着他来到了刚才妇人们长舌论坛的地方。
“大婆子,您这做媒人的总拉着人家手也不好啊!”说话的是王二婆子。
话说王家有姐妹,大婆子做媒,二婆子看命,在这村里的话语权可都是数一数二的,却也是最对立的。
说媒的成不成不知,但这看命的还真有两下子。
王二婆子继续道:“啊!我看他倒像是一位修仙的道人!你瞧这清风峻骨的,哪能看得上你家姑娘?”
王大婆子呛回去:“看不上姑娘看得上你!哪来的回哪去!少在这儿碍眼。”说是姐妹,倒真是一点情面都没有。
“道人,你是来除邪祟的吗?”妇人问道。
“不是,我不会除妖。”柳予安坦白,他蹙眉又道:“村子里也闹了邪祟吗?”
“嗐,当然不是我们村了,是隔壁十里八村都闹得厉害,早就去请了高人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不吉利!”王大婆子说完还朝地上呸了几下。
村口的大树下,刘老伯扛着锄头,挎着土篮子,步子有些迟缓的走了过来,瞧清楚人有些惊讶:“柳公子您怎么来了?”
“老伯,您可回来了。我是来向您借东西的,您可有方便借给我的竹篓?”柳予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你借竹篓做什么?”老伯奇怪道。
“我想去深山采药,原先的竹篓坏了。”
“呦,原来仙君姓柳啊,果然样貌温润,就像那初春刚发芽的柳条似的。诶,柳公子就是前段时间老刘捡回来的那个人吧?”
“原来您就是那位在田地救了我家爷们的仙君?!”。
“哎呦原来是仙君您啊,瞧我这嘴,仙君勿怪仙君勿怪。”王大婆子连连道歉。
王二婆子眼前一亮:“去深山啊要是捉妖可行,要是采药可去不得!”
“没事儿,我有野外生存技能。”
“啥?”
“虽然您是位仙君,但是近几日山中比往常要凶险许多,还是小心为妙。”
王二婆子道:“却是如此。”
“我知道了,无妨,我自有分寸。”柳予安温声回应。
眼见拗不过,老者叹了口气:“竹篓我拿给你,但还是请柳公子千万注意安全。”
正直晌午,村民朴实好客,皆留人在家中用饭。
柳予安谢过,正要离开却遇上了农忙回来的汉子们,汉子们认识这位除魔卫道的仙君,带着崇敬和信仰,热情的将柳予安留下来用了午饭。
柳予安再不好谢绝,下午临走时,又被村中妇人塞了满满一竹篓的食材。他不好意思推脱,于是下午便与农民一起在田间忙种起来。
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柳予安挨着歇息的老伯寻了一处荫凉歇下。
他双腿修长,挽起的衣袖和裤脚上沾满了泥巴,褪去鞋袜的脚底更不必说,他就这么赤拉拉的坐在地上,脚腕不及树荫遮挡,暴晒在阳光下。那泥点似乎对瓷白的皮肤毫无沾污之感,反而衬得人英姿洒脱。
对于柳予安的状态,他本人毫无不妥的感觉,只是让那些平日里见惯了高高在上的仙君的村民频频回首,难以置信,直夸赞一点没有仙君的架子。
几位借着帮忙耕地为由而来的小娃娃们,躲起来偷看。
树影婆娑。
身形修长的男人躺下去,双手垫在脑后,那随意捆绑在身后的长发已经半散开。
阳光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影子,他道:“老伯,这山中的妖怪邪祟很多吗?”
刘老伯一愣,他佝偻着背倚靠着树,眼睛看着土地,抄着一口方言轻叹一口气:“那日你也瞧见了,村民怕邪祟已经怕惯了,嗐……现在四处闹灾荒,这才五月份,洪水已经淹了好几个村子了。那些冤魂邪祟啊,好像比往年更多了,好几户人家都遭了殃,我们晚上都早早锁好门窗,天一黑,都不敢出门!谁还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他吸了口烟袋继续道:“就前段日子,下面的张家街,那大坝泄洪,死了一个村子的人。”
柳予安感到吃惊:“那皇帝不管吗?”
“哪来的什么皇帝?篡位的是启九天城的城主,和这里隔了几千里地。要管也只能是离这儿更近一些的丹穴山上的仙门管……再说,家里有些钱财的不是跑去卖爵鬻官寻出路、就是请道人除害,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的死活,谁管呐!”
柳予安坐起:“仙门?”
“算是比普通门派更厉害的大门派,听闻这种仙门里的人真的会飞升,到天上去生活。往北走的丹穴山上只有一个,叫剑宗,里面的仙长和普通的道人不同。道人是道人,仙君是仙君,仙君一般都是大门派的掌门或者长老弟子,而道人大多是小门小派或者无门无派之人。道人大都是坑蒙拐骗的,多是江湖人士、旁门左道,道人不管这个。但名门正派的仙长都得花重金求请,要是没有足够的银两,就只知会一声,你又不是那天帝老儿谁会来?”老伯说着摇了摇头:“再者说那些仙门都远在国都、高山,平脚力,我们哪有几个能走到的?”他说罢,丧气般的倚靠回去。
“这世道,怎么会是这样的?”柳予安喃呢。
地里的壮汉闻言,拉着耕地的大黑牛喊道:“嗐,年小一点的,都跑去仙门下做了门童弟子,打扫卫生混口饭吃,又或者逃到九天城,寻个谋生。要是幸运的有资质的说不定还会得到仙根,一同修炼去呢。像我们这些年岁大了的,也只能这么等着了。”他停下喝了几大口水,长叹一声,又对柳予安道:“柳公子,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懂我们这些老百姓的苦啊!”
“就是!仙君呐!您就不打算回到仙门吗?”田地里听见谈话的其他人道。
柳予安轻笑,伸手摸着身侧蜷缩在一起小憩的幼崽:“我怎的可能是一位仙君呢?”
刘老伯大笑:“我们肉眼凡胎是认不得,可是那王二婆子可不会错。”
“为何?”
“她年轻的时候,差一点就被选入仙门哩。”
下午忙农活的时候,柳予安整个人都心不在焉,气愤这世道民不聊生,又奈何自己能力不足。
老伯他们整个村的人,农忙一年尚且不能饱腹,自己若想生存下去并且护着这帮朴实的村民,总归得做点什么。
眼见暮色四合,柳予安才带着幼崽回家。
幼崽应是午间睡的饱了,这会活跃的很,一会跑在前面扑蝴蝶,一会落在身后扑水洼,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十分新鲜。
“看把你高兴的。”他看着前面疯跑的幼崽道:
“慢点,腿伤还没好彻底呢!”
谁料那幼崽似乎听懂了一般,在原地停下回头望着他。
它毛绒绒的,洁白一体,又好看又乖巧,瞧在眼里,喜欢在心里。
“在等我?”柳予安勾着嘴角走到它身边,立定。
那幼崽便在脚边仰头望着他。
柳予安一走,它便老实安静的跟在他身边。
柳予安不觉笑道:“这怕不是要成精了。”
可在今日睡觉之时,喜爱“荡然无存”了。
柳予安将赖在床上不走的幼崽拎着脖子一把丢在圆桌上。
“小破狗,不洗澡还想上床?”
幼崽心怀不满的盯着柳予安,一刻钟前一人一宠在温泉来了一场激烈大战,要怪,还是怪柳予安第一次给它洗澡太过“暴力”,现在不仅溅了柳予安一身水,脖子和胸口又挂了彩。
柳予安捂住脖子上的抓痕,睡袍早就因为湿掉而晾在一边,他光着膀子气道:“你就在圆桌上睡吧你!”
男人翻身上床,裹进了被子里。
梦中再一次出现了那位银发男子,只不过这次不再是他被困在龙柱上受罚,而是在一间寻欢作乐的坊间内。
红色床柱,粉色幔帐,熏香烧出的烟雾在室内缭绕,一股香鼻子的奇怪气味。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眨眼间,那银发男子竟然是压在自己的身上!
银白发丝垂下与青丝纠缠,虽然仍是瞧不清面相,但那双泛红的金眸却最让人印象深刻。
他越是压低一分,呼吸就越困难一分,可是手脚好像都被束缚住了。
这次梦魇,无论柳予安怎么挣扎都是在做无用功,再看向那人,男人的眉毛也是异人的银白色,睫毛像霜雪一般,他盯了他一会,忽然垂眸朝着柳予安的胸口咬下!
“啊!”
柳予安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晒过头顶了。要不是看清了素色的床头幔帐,还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竟然已经是晌午了!
他想动一动找回知觉,蓦的一种真实感,令他浑身一震——胸膛正被柔软湿漉触碰!
他瞥一眼,屏息,恍惚间有什么东西在被子下面蠕动,柳予安吓的一把掀开胸前的被子——那团白色的毛绒绒极其刺眼,罪魁祸首仍朝着自己努力钻爬,它闭着眼睛,用舌头轻轻吻舔着大敞的胸膛!
“喂!”
柳予安黑脸坐起,粗暴的拎着它的后脖颈,绕道面前暴喝:“你是什么时候爬到我床上来的?!”
他不自觉地将现状与梦里的羞耻重叠。
幼崽睁开了眼,黑亮的眼珠一愣,呆呆的盯着柳予安。
一人一畜对视半晌,柳予安终于在它那纯澈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他另一只手捂着脸,揉搓两下眼睛:“我真是,和一只动物发什么火……”
天气开始炎热起来,柳予安洗了把脸,衣袖挽起,长发随便拢在背后就开始在锅灶旁忙碌。
这只幼崽就那样傻愣愣的坐在桌子上看他忙活着,它腿上还缠着绑带,却不影响。
两只碗,一双筷子,两碟小菜。
柳予安坐在幼崽对面,给他盛了碗粥:“嗯,这个你应该能吃吧。”他拿起筷子夹了小菜递过去,幼崽低头嗅了嗅,腾的站起来,拖着后腿走到一边。
“有那么难吃吗?”他嘴角抽搐,也学着幼崽低头闻了闻,又放到嘴里尝了尝:“还行啊……你不吃这个,那你想吃什么?肉?”
崽儿歪头盯着他。
“收拾收拾,给你找野味去。”
山里的草丛中种下了埋伏,一人一宠趴在不远处。
“我跟你讲啊,猎物呢不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你要学会捕猎。”柳予安对身的幼崽道,幼崽眼巴巴的看着他,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总之做出了一副要进攻的样子。
它静悄悄的盯着男人手中的线,沿着线望去,另一端竖起了一个木棍,木棍的另一端支撑着一个大竹篓……
男人似乎察觉到幼崽鄙弃的捕猎方式,轻声道:“先别瞧不起这土方法,实践决定理论,不然我抓了满筐野味,你都没明白我怎么做到的。”他有些王婆卖瓜的腔调,信心满满:“好用着呢,等会就来了。”
幼崽听信他的话,可今天的运气似乎并不买柳予安的面子。
眼见身旁的男人合上眼打瞌睡,幼崽悄悄离开了去。
柳予安刚睁开眼睛,便瞧见幼崽叼着一只野兔站在他的面前,扬头彰显炫耀。
柳予安又瞧了瞧自己设置的分毫未动的陷阱,心中大感不屑:“呦嚯,我这个师傅还能叫徒弟看轻了去?”
说罢他便心生斗志:“你既然会捕猎,那就看看谁先把笼子填满!”
幼崽闻声,听懂了一般一溜烟的跑出去,回来又叼了一只野鸡,柳予安更是不甘落后。他打猎的准头是极好了,多年持枪的手又快又稳,不一会儿竹筐里就背满了野味。
“不错不错,比我想的还能干,以后靠你养活了。”他笑眯眯的瞥着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