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需猜》达不了思思

13、第 13 章

　　“为什么以前不问？”张窕提出另一个问题，歪着脖子看父亲，像个求知的小鸡崽子，道：“为什么上高中了就问朋友的事？”
　　“傻孩子，不是因为上高中了所以问朋友的事，而是因为你长大了。”张爸爸好笑道：“一个人慢慢长大，身边的朋友也会慢慢变多再变少，这就是人生啊！”
　　“你呢？”
　　“我？我念书的时候朋友可多了，呼朋唤友的——”
　　“后来呢？”
　　“考大学，他们不念，慢慢又渐行渐远。”
　　“那不是跟没有一样？”
　　“可那些岁月存在，我们一起吵过的架，打过的架都存在。”
　　“想起来会笑？”
　　“……”张爸爸想了想，点头道：“是的，想起来会笑。你和陈玉是好朋友，我不否认，可我不希望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回忆起青葱岁月时除了念书考试和陈玉外，什么都没有了。”
　　“可我有这些就够了呀！”
　　“那陈玉呢？”
　　“……”张窕又默了，陈玉说他跳级是为了找朋友。
　　张爸爸心口疼，还是得跟张窕说陈玉，他才肯思考。

　　“张窕——”
　　“哎，来了！”张窕应声跑出去，陈玉这会儿喊他，肯定是搓背，初一那半年他们一起在大澡堂洗澡时，就互相搓背。
　　“爸，帮我拿睡衣！”张窕又喊一声。
　　张爸爸无语，哎！
　　他追着儿子跑，儿子却追着别人的儿子跑！
　　他把儿子的睡衣拿出来，放在洗手间里的洗衣机上，独自在客厅里站着发呆。
　　不一会儿，陈玉出来了，张窕哼着歌儿留在浴室里洗澡。
　　张爸爸跟着陈玉走过去，站在主卧门口看这糯米团子捏的孩子，欲言又止。
　　“张叔叔？”陈玉擦着头发扭头看张爸爸，问：“有事吗？”
　　“今天上学怎样？都顺利吗？”
　　“顺利。”陈玉微微一笑，扭头继续擦头发，温温道：“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张窕也很好，同学们都喜欢他。”
　　“那你呢？”张爸爸顺口问。
　　“？”陈玉悠然扭头看张爸爸，他放下擦头发的毛巾，慢慢站起来，道：“我也很好，谢谢张叔叔关心。”
　　“傻孩子，”张爸爸走近，抬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可陈玉到底不是自家那个又傻又糙的蠢儿子。陈玉像块精细骨瓷品，一碰就会碎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捧着都心惊胆颤，让人很有压力，他不敢碰他，总觉得那是唐突。
　　他尴尬的收回自己的手，道：“叔叔关心你是应该的，有什么不开心的，就算不跟叔叔说，要跟爸爸说，嗯？”
　　“我会的。”
　　“爸，爸——”张窕在喊。
　　陈玉打住自己想要说的话，示意张爸爸去看张窕要什么。张爸爸离开后，陈玉拿着毛巾继续擦头发，他的头发厚，而且软，没那么容易干。
　　很快门外传来那父子俩嘻嘻哈哈的声音。
　　陈玉对这样的声音很熟悉，自从那父子二人住进自家院子，几乎每天都能听见。
　　他很羡慕。
　　自己的父亲就不会这样跟自己亲近。虽然爸爸妈妈很爱他，可是他们都不会像张爸爸跟张窕一样对他。他也想和爸爸一起洗澡，嗯，打闹一回，然而……没有，从来没有过。
　　哎，难得张叔叔关心他，问他在学校好不好，陈玉紧张的站起来，期待的等着张叔叔能像揉张窕那样揉揉他，可张叔叔……陈玉暗自一叹，张叔叔也和别人一样。
　　他看出来了，其实张叔叔刚刚是想摸他的头的，但是他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呢？
　　陈玉摸了摸自己的头，手心是润的，因为头发是湿的吗？

　　“张窕。”
　　“嗯？”张窕留的寸板，头发短而硬，毛巾一抹就干了，他从浴室出来就坐在自己的凳子上掏耳朵，听见陈玉喊他，望过去：“咋了？”
　　“你摸我的头。”陈玉指着自己的头，提了个奇怪的要求。
　　“？？？”这是个什么要求，张窕走过去，顺手丢了手中的棉签，站在陈玉身边抬手摸了摸陈玉的头，发现他的头发还是润的，立刻道：“得吹，你先别睡。”
　　不一会儿，张窕拿了个吹风机回来，找到插孔通电，把陈玉的凳子拉到自己身边，拍着道：“来，你坐这儿。”
　　陈玉依言走过去，坐下。
　　张窕的小手在陈玉柔软的头发上轻轻抚摸，吹风机嗡嗡嗡的在他耳边响，吵得他心中发燥，眯着眼睛，仰着脖子，让张窕慢慢摸他的头发。
　　这感觉很舒服。
　　张窕哼着歌儿给陈玉吹头发，轻轻挠他的头发，一边挠，一边吹，一边想陈玉的头发又细又软，像君子的毛。他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他是淑女，陈玉是君子时，他给他顺毛的场景。
　　那时候君子也这样，眯着眼睛，乖乖的任他抚弄。
　　看来陈玉很喜欢这样的触感，无论他是人还是猫。
　　又挠了一会儿，陈玉的头发已经吹干，他却依旧闭着眼睛伸长脖子，显然很喜欢张窕给他顺毛。张窕不由一笑，恍然明白陈玉为什么总说找朋友了。
　　陈家的家教很独，虽然严父慈母俱全，博学广闻又温柔耐心，陈家那两口子简直是模范家长，但是，面对他们的独生子时，他们少了些家的温情。
　　张窕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其实陈叔叔的想法他懂，陈玉生性善良，所以他想让陈玉多经历一些，哪怕是多过几个一个人的夜晚，他希望陈玉能够独立一些。所以陈家早就分床睡了，不仅如此，六岁以后，那对父母就很少抱陈玉了，他们爱他，可是肢体接触确实少得可怜，他们生怕陈玉太依赖他们。
　　这样的教育结果也很明显，陈玉确实独了，经过那个一年级的事情后，陈玉是独立了，可他也更孤独了。他的性子里本就有股子清高气，在加上后天特别培养的独立……
　　他太孤独了，张窕想，即便他和他的父母都在他身边，即便这一世他一直陪着他，可他还是没能顾忌到陈玉的心理需求。
　　他期待亲近，渴望更加亲密的接受与被接受。
　　因为他的本性并不独。
　　陈玉并不是一个天生凉薄的冷性子。

　　“陈玉。”
　　“嗯？”陈玉眯瞪的睁开眼，侧头看张窕。
　　“高中这三年，咱们不跳了吧？”
　　“你不想跳级了？”
　　“嗯……也许……我觉得如果我们在一个集体停留的时间长一点，会有其他朋友的。”张窕揣测的建议道：“这样，我们停一年，如果这一年里我们还没有朋友，咱们再跳，好不好？”
　　“……”陈玉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考虑一下。”
　　嘴硬的小孩儿！张窕不由一笑，抬手继续给陈玉顺毛，隐隐觉得陈玉又成长了，所以更难伺候了。
　　以前多乖啊！
　　转念一想张窕又觉得算了，其实前几世的陈玉都只是看起来乖而已，相比之下这一次真的很乖。上学前陈玉的主都是他做，陈玉从来不反驳。这几年虽然陈玉有主见了，可他们之间拿主意的几率一半一半，一个做主另一个就陪着，所以无论他怎么看，陈玉都依旧很乖，特别乖。
　　顶多就是现在他得哄着来，不，也许光哄不行，张窕一边摸陈玉的头发，一边想眼下的情况，现在他得想办法让陈玉觉得是他自己在做决定，而非被左右。
　　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叛逆期”这个词。
　　时间过得真快啊，原来不知不觉中，陈玉已经长到这样的年龄了。

　　“睡觉了！”张爸爸看着时间来敲门，提醒两个孩子关灯睡觉。
　　张窕趁机把电吹风送出去，腻腻歪歪的跟父亲抱了一会儿。他这还是头一回跟父亲同一个屋檐下，却不同床共枕，父子俩都不太习惯。两人抱出两身汗，张窕才被打着屁股塞回卧室里。
　　儿子总要长大，父子俩也不可能一辈子睡在一起。其实分床睡这事，陈爸爸跟张爸爸说了很久，一直被他找各种理由搪塞。这一次，陈爸爸还特意提醒他，张窕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岁，是个小大人了。
　　其实张窕的种种迷惑行为，让张爸爸很难主动想到儿子长大了，长大的孩子哪儿会哼哼唧唧的说话，黏黏糊糊的和家长亲亲抱抱，可这孩子确实长大了，大到父子俩只是这么抱着腻歪了一会儿，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
　　张爸爸愁眉苦脸的看已经关上的主卧的门，是该断奶，分床睡了。
　　张窕前一秒还是一副愁大苦深离不开爹的癞皮狗样子，转眼门一关他就换了张脸，兴高采烈的抓着梯子两步蹿上上铺，抓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看下铺的人。
　　他这是头一回，只跟陈玉两个人睡一个屋，还上下铺，他兴奋得不得了。
　　陈玉已经躺好了，连被子都盖得好好的，白净的小脸露在被子外，合着眼睑，浓密黑长的睫毛让他合上的双眼看起来像分开太极的那一弯小鱼。
　　“别晃！”陈玉弯着唇角嘴硬，示意张窕吵着自己了。
　　“嘿嘿！”张窕放手，转身躺下，架子床又是一阵轻荡。
　　“晚安，陈玉。”
　　“……”
　　“我说晚安！”没听到回答，张窕又探身看下铺。
　　“晚安！”陈玉有点羞，除了爸爸妈妈，还没别人跟自己说晚安呢。
　　上铺，随着张窕再次躺下，架子床轻轻荡漾，连同下铺的陈玉，也轻轻荡漾。
　　似乎，有什么因为这声“晚安”变得不一样了。
　　又似乎，并不仅仅是从这一声“晚安”开始的。

　　既然已经商量好不跳级，两人都不再有事没事不是读书就是做题。进入高中学习后，两人反而比早几年轻松得多，每天只管完成当日的学习内容，不再超前疯学。
　　两个孩子没有对家长隐瞒这件事，三个家长商量了一番，也觉得这些年两个孩子太辛苦了，都没能好好享受青葱岁月，便默认了他们不再跳级，游哉上学的决定。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就发现孩子们不仅是不再超前学习，还多了些……怎么说呢，两个人真的都像孩子，像是十二三岁的，青春期少年了。
　　书他们还在念，作业照写，他们看起来还是很乖，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陈玉偷偷的把头发留长了。当然，校规在那儿摆着，他还不敢扎辫子，但是家长们注意到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一种极限——
　　被抓去当典型被围观的极限。
　　古怪的小孩儿。
　　实在是没有人会想到向来乖巧得悄无声息的陈玉，居然偷偷违反校规留起长发！
　　所以发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懵了，除了张窕。
　　陈玉叛逆，张窕当然陪着他一起疯。
　　坏事自然是他们一起做。
　　其实在家长们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陪陈玉一起疯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他们偷偷去过网吧，也偷偷打过游戏，还偷偷租过正流行的歌星影碟，两人还偷偷躲在被窝里看了一夜……
　　这些当然都背着家长老师们进行。做坏事的时候，和做好孩子的时候一样，两人照旧一致对外，根本不需要商量，一个动手，另一个自动打掩护，天衣无缝。
　　所以小半个学期过去了，虽然在别人眼里他们依旧是两个傻乎乎的只爱学习的书呆子，可他们自己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那不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