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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先是人,再为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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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暨淼磕磕绊绊地回到房内。
行了那事之后,夜已过了大半,当浊液灌进身体,暨淼已经瘫软在地。他躺在乱衣上,大口呼吸,身上的黏腻未让他觉得丝毫不自在。他半睁着眼,水汽迷蒙地眼眸看着塔顶,透过塔顶,便是黑夜。满月在云雾中游荡,暨淼就像那浮云一般,他觉得自己有些满足。塔内突然亮起一盏油灯,暨淼便扭头瞧去。净明披上一件灰袍,盘坐在佛像前,低着头虔诚的忏悔,火苗在跳跃,火光映在净明身上。暨淼突然醒悟如遭雷劈。
这夜一事,本就荒唐。
这事本就是一个错误,和尚为此破戒,恐怕也只是出于对他的怜悯。他说到底,也不该去引诱和尚,不该起这份歪念,更何况是对于佛祖面前。他就是个卑鄙的贱人,自己深陷泥潭,却还想将干干净净的人一同拖入,与他一起堕落。
暨淼的心被扯出一个巨大口子,寒风从中呼啸而过,寒意从心尖一直蔓延到全身。他像是从云端落至冰窟,现实差距给他敲了清醒一记。
暨淼鼻头一酸,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橙黄火光把那滴泪照得晶莹,最后消失在发丛中。他有悔有愧,酸涩从心底蔓延至舌尖,他在心里真诚祈祷,罪由他起,便把一切惩罚都落于他身。
后半夜,暨淼没有一刻头脑那么清醒过,他躺在地上,视线一直落在忏悔的僧人身上,几近虔诚的目光,映着净明的身影,火光亦在眼中跳跃。这是他最清亮的眸子,最干净的眸子,他愿意把隐藏在心里最干净的角落翻出来,一笔一画,将净明刻在其中,爱惜地藏着。
暨淼换上初到阳灵寺穿的锦衣,便走出了房门。他来时轻松,去时也没有东西需要带上,但他还是觉得沉甸甸的,步子踏在地上,每一步沉重的都能在地上形成凹坑。
早晨,佛堂里传出诵经声,低沉沙哑的声音乘风入耳,让暨淼得到一丝安慰。
残损的庙门就在眼前,每一步暨淼都走得很艰难。一直到脚尖碰到门槛,暨淼停了下来。
心里的残蝶双翅燃尽,只剩一副躯干奄奄一息。
风刮过,此时天地间只有树木被吹刮而发出的响动。洒落一地的竹叶吹开好几步,在暨淼面前的是干净道路,像是专门给他让开了一条道,送他下山。
不可控的,暨淼缓缓转身,抬头看着那方佛塔。佛塔静静的矗立着,这天很蓝,映在佛塔后。阳光有些刺眼,暨淼习惯性的眯起双眼,致使他视线迷蒙。在这朦胧中,他好像看见有人站在外台,与他相对。
但这似乎不是净明,暨淼不敢确定。那人身穿白袍,静立在那里,像是与天上白云融为一体。
暨淼收回目光,决绝的抬腿踏出佛门。
每走一步,便远离佛门一步,直至走到青石阶梯,阳灵寺才消失在身后。
暨淼力气像是突然抽离,他跌坐在阶梯上,满面泪痕。他觉得他把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丢光了,打心眼里厌恶自己,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更不该,不该......
眼泪制止不住地一颗颗落下,他像个半大的孩子,双手胡乱的擦拭着眼泪,哭声卡在喉口,打着哭嗝。
日升中天,林深簌簌。
暨淼踉踉跄跄地下了山,山脚下离城里还有一段距离。暨淼扶着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城门挪去。去的路上还能坐坐大夫人的轿子,如今要回去的时候却只能一个人走。没有水袋,没有干粮,好在暨淼不是娇惯的人,咬着牙硬是走了大半的路。布鞋沾满湿泥,脚后跟还磨损了,一小块皮还粘在上面。暨淼不敢把鞋子脱下来,这儿满地是碎石,稍有不慎便会刺伤了脚底。
暨淼粗喘着停下来,背靠着树干坐下来,也不管身上爱惜的衣服会不会弄脏了。他将布鞋脱下,掀起衣袍一角,撕下里衣两段布料,包裹住磨损的后脚跟。他抬袖,擦了额间冷汗,面前就出现一个人。
暨淼有些吃惊,问:“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穿着黑布衣,他张口说:“赵崇把你卖了回来。”
赵崇,也就是赵府老爷。暨淼一时间错愕,喃喃道:“为什么?”
“秦国早就下了战书,离城居于外围,再者当今皇上昏庸无度,有几成把握护守城池?不出一月,离城沦陷。赵崇想卷铺盖走人,自然不能带走多余的人。”引水说。
暨淼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干哑着说:“届时攻进,那我们岂不就是刀下亡魂?”
引水没有说话。
暨淼扶树而起,说:“我跟你回去。”
引水看了一眼暨淼缠着布条的脚,便蹲身将他扛在肩上,在林中疾速穿行。
引水不是院中娼妓,而是门卫。引水来小院之前暨淼就已经开始接客,引水刚开始来到小院,少年人身体单薄很正常,但却被那一群猛汉呼来唤去,受尽苦头。暨淼瞧见,便多照顾着他,有时来客赏了点碎银子,便尽数给了引水,让他去东街的糕点铺子买些饼吃。若说暨淼没有交心的友人,那是不对的,毕竟无可否认的是他与引水之间确实有相依的情谊。
十日,说长不长,眨眼便过,说短却又不短,每一时辰都是煎熬。
每一夜与不相熟的人行那事的时候,脑中浮现的是那僧人的身影,一开始是抑制不住动作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人,却得来更猛烈的顶撞,那些人像是把他的厌恶解读成榻上情趣。
时至今日,离城人走了大半,剩下来的都是些贫苦之人。老鸨便把价钱降至跟街边寡妇同级,叫上其他人在院门前揽客。那些人不好男色,暨淼便清闲下来,当然,这对于暨淼来说,最好不过。
暨淼这日洗漱完便到院中清理昨晚留下的残破局面。
院中只有暨淼和引水二人,其他人都到了院外招客。
暨淼手中拿着簸箕,将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进簸箕里,却被引水一把抢过。暨淼正欲开口,却被引水一句话堵回去:“这活儿险,你去擦桌。”
没有办法,他抢不过引水,只能拿着湿布擦油腻的桌子。这桌子腥臭难闻,堆满酒盏,次茶劣酒浸满桌,气味混在一起,刺激着暨淼的嗅觉,暨淼只能捏紧鼻子,将杯子堆进桶里。如今哪还有什么饭菜招待,就连这劣质酒水都是兑水的。倒还有人来此寻开心。
门外莺笑传来:“这都来到这儿了,清规戒律都忘了吧!”
暨淼本应习惯,但听到后半句,手中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去。
暨淼与净明四目相对。
净明此刻狼狈得很,身边莺莺燕燕推搡他入内,他那件不变的灰袍有些凌乱,肩上的黄色行囊因为拉扯露出里面的佛经和衣角。
场面因为他们的对视出奇的静下来。很快不知是哪位妓子笑道:“原来和尚好男色啊,怪不得都瞧不上咱们。”
众人哄堂大笑。
暨淼心虚,目光有些躲闪,只听净明说道:“阿弥陀佛。暨淼施主好久不见。”
暨淼微愣,抬眸去看他。暨淼也不是没幻想过两人重逢的场景,但绝对不是在小院。
净明转身脱离妓群,说:“出家人有规矩,望自重。”
“自重”二字入耳,暨淼眼皮一跳。
“告辞。”净明转身欲走。
一直未出声的暨淼突然开口:“等等。”
暨淼走上前拉着净明走出小院,他从怀里翻出锦囊。从中拿出一块玉,净明正欲回绝,暨淼便硬塞到他手中,说:“出家人不碰钱财,这是玉,不碍事的。如今世乱,保不齐有亡命徒堵人,不管你是不是和尚,你就拿着,如果真遇见,便给他这玉,保一条性命。”
净明看着手里翠色的玉,那玉温润,躺在他的手心。是很突然的,心弦猛颤,他想带走暨淼。
暨淼见净明不说话,轻声说道:“别嫌弃,干净的。”
净明抬眸,与暨淼视线对上,说:“多谢。”
说罢,从行囊中抽出一串佛珠,双手递给暨淼。这串佛珠并不是木制的,而是琉璃,日光在此流转。
暨淼将它缠在手中,说:“会再见吗?”
净明提了提行囊,俯身行李,说:“若有缘。”
空荡的街道,暨淼看着净明离去的背影,这幅场景似乎上演无数次,熟悉得让暨淼感到些许心寒。
是一夜,雪癫山上,明法禅院。
又是一佛塔。
净明已回多日,从踏进禅院开始,便回到明塔不再踏出一步。他似乎不理会晨昏交替,日月更迭,终日守于佛前。
这夜亦是如此。
方丈立于净明后方,无声对峙。
塔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映入,不同于阳灵塔的是,明塔没有隔层,塔内只有贡台和一尊不动明王的佛像。那佛像黑脸怒像,但隐在这塔内漆黑中,陡然显出佛祖的慈悲像。
净明身穿月白僧袍,直挺跪在佛前,手中念珠一颗颗划过。在那柱明月光柱下,他是被佛眷顾的明僧。
方丈见净明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开口说:“可是被困于虚妄?”
静默了片刻,净明答道:“得罪业,不解,便生业障,于此来忏悔,罪守我佛。”
方丈答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若你能守住本心,参破其罪得理,这罪业于你来说,即是阶梯。”
“净明不慧,唯恐届时参悟,心便入尘。”净明沉声。
“先是人,再为僧。心中有佛,即处净世。”方丈拖着袍子上前,抬起一手轻轻搭在净明的厚肩上。
净明没有等到明早,在后半夜直奔离城。
他想过了,如今秦国攻下外围,只需五日便可来到离城。
五日,只能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净明是自愿遁入空门的。儿时战火纷纷,他随娘亲逃难。那一日净明口干,便离开娘亲一人去溪边饮水,他甚至在水底发现一颗琉璃珠子,他便惊奇的捡起,打算献给娘亲,却不料发现娘亲被敌国逃兵摁倒在地,被迫与他苟合。那时他的娘亲已是奄奄一息,她眼神示意净明不要过去。净明很听话,他那时想,等娘亲完事,便带着娘走远点,他不想让娘亲受苦,爹爹已经死了,他只有娘亲一人。净明乖乖站在树后,描绘着他与娘亲的美好幻想,一直到那逃兵举起刀将他娘亲的头颅割下。
温热的血液洒落一地,甚至还有几滴溅在净明手背上。他错愕,那逃兵悠然离去,地上血液干枯成褐色,他才趔趄跑过去抱起娘亲的头。六岁的孩子在林间放声大哭,惊动了万千鸟雀。他最后在娘亲混了血液的发丛中落下一吻,在林子深处徒手挖了个浅坑,将娘亲的头颅埋下。他没有任何办法拖动娘亲的躯干,便在躯干身边守了三日,而后往西边走去。
最后在明法禅院前停下,入了门。
他悟性极高,遇事则解,却皈依于专渡业障的不动明王。
他有想过一生安然,恪守佛门,却不料劫数来的如此之早。或许那荒唐一夜是出于慈悲,但如今他扪心自问,他确实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心思从何而起,或许是那一夜做了一首无名诗,也或许是在妓院门前翠玉落入手中时,他不敢肯定。经此一道,见了暨淼,便已入尘,不可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