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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便是我的佛 ...

  •   暨淼觉得今夜的月亮格外红,从血缸子洗出来的似的。

      离城如今已成空城,只剩残弱的人和小院里的妓子。暨淼觉得她们像是约好似的,没有一人提出离开,反而开开心心的关起门喝酒划拳,有时候喝高了便围在引水身边,惹得引水脸红羞涩,还调戏他是个雏儿。

      今日,老鸨瞧见护城军登上城门,零零散散不过百来人,想要与秦国大军抗衡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暨淼没想过逃,他还能逃去哪?战乱纷纷,以他一人根本活不下去,横竖皆是死,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倒不如死前跟院里姊姊们在一起。

      他坐上窗台,脚轻轻地晃着,这些天暖和不少,也许不久花儿就开了。今夜月亮悄悄挂在上方,轻风带着暖意,也许将死之人死前心里确实轻快,暨淼体会到了。

      “暨淼,屋里亮堂着,没睡吧?姊姊我进来啦。”门外人也不等暨淼回应,话毕便推门而入。

      暨淼转身跳下窗台,乖顺地叫道:“饮溪姊姊。”

      这饮溪姊姊便是那日调笑净明的那妓子,平日里对暨淼好生照顾。

      饮溪拉着暨淼在榻边坐下,从腰间扯下沉甸甸的小袋,牵起暨淼的手,将小袋放于暨淼手心。她理了理暨淼额边的碎发,说道:“暨淼,明日你就走吧,带上姊姊们喜欢的东西,走吧。”

      暨淼一惊,拉开布袋一瞧,都是些老旧的首饰和佩玉,底下还有许多碎银子。

      他跳起来,说:“这是什么话!只有我一个人走吗?那你怎么办?引水怎么办?老鸨怎么办?其他姊姊怎么办?”

      饮溪眼见着暨淼情绪有些激动,就清浅的笑了笑,重新拉着暨淼坐下,说:“这原本是院里早就商量好的事情,那时你不在,如今你就不该跟我们一道。”

      “那我现在就决定同你们一起。”暨淼笃定的说。

      “你不该,你可知留下来会有何事发生?”饮溪深吸一口气,“男则杀,妇则奸。你以为爽完就走?他们是屠城啊。”

      暨淼挣开饮溪的手,掐着饮溪双肩,语气恶狠:“就算死我也跟你们一道!”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

      暨淼察觉自己手劲过于大了,便松开来,垂头闷闷地坐着。

      “暨淼,你命不该绝。”

      “你和我们不同,我们只身一人,死了就是死了,和活着没两样。”

      暨淼的声音有些咽哽:“难道我还有牵挂?你们死了......我还有牵挂吗?”暨淼抽噎着,双肩微颤。眼泪顺着鼻尖落下,砸在手背上。

      饮溪略带怜爱的目光向暨淼投去,她俯身在暨淼耳边轻声说:“暨淼,走吧。”

      暨淼心里仿佛被千万双手撕裂,然后又探入那裂痕中钻入,痛得暨淼浑身发颤。

      这与在阳灵塔是不同的。这次暨淼只觉得是生不如死的莫大绝望,他不舍,不忍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的人在他面前死去,甚至死前还若无其事的跟他说话。

      血月下,暨淼闷在被子里一记一记狠狠的砸心窝,哭得撕心裂肺。

      天还迷蒙亮,小院中聚齐了人,也不过只有那些人。

      她们一排排坐在暨淼面前,引水则站在她们一旁。无声对峙中,很明显是暨淼落于下风。

      都很默契地保持沉默,一直到传来隐约的厮杀声也是如此。

      轻风穿堂过,却顺来杂乱的步伐。

      是一声巨响,小院外门倒下,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妓子一众惊起,老鸨笑着向前,正准说些什么好听话迎接,却不料被前头的一兵抬刀劈下,血溅出三尺远。

      是四处的尖叫,是耸人的□□,是凌乱的脚步。暨淼慌忙跑上楼,眼瞧着离窗台只剩一步,却被桌角一绊,身后就是紧随的亮刀。暨淼眼见着刀就要落在自己身上,闭上双眼,抬手阻挡,却被人一揽入怀。

      没有感受到疼痛,只有凛风刮过脸庞。暨淼睁开眼便看见净明的侧脸。净明身着白袍,在屋檐上疾驰。暨淼呆愣片刻,扭头向净明身后看去,只见小院黑烟四起,火舌吞吐。

      他出奇的安静,只是垂下眼眸平静的窝在净明怀里。

      途中有清点的巡队瞧见他们,但就在这时,净明一个旋身跃出离城。

      最终在山林里停下。

      暨淼坐在溪边,双手舀了一捧水饮下。身着白袍的净明站在他身边,二人无声,唯有树木轻响,恍惚间,暨淼像是又回到阳灵寺。

      终于还是暨淼打破这番平静。

      他说:“是那日她们求于你的吧。”

      “你本来是不会被缠上的,但是你看到了小院上的木牌便询问她们。”暨淼很平静的叙述,“她们便觉你我二人相识,求你今日将我带走。”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慈悲怜悯还是别的,你应了下来。”

      “其实我是不敢认定的,但有两点让我认定你今日必来。其一如果今日她们要让我走,必定是早早开了门让我抓紧时间走,但很反常,她们是坐下来看着我不让我胡来。于此,我便知道今日必定有人将我带走。其二,昨晚饮溪姊姊找我,她只是一直在告诉我让我走,没有说明只身逃走途中凶险,这样便肯定来接我的必定是武功高强的人。”

      暨淼顿了顿,说:“并且能让她们如此放心带走我的人,必定是我相识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出其他人。”

      他突然笑了笑,说:“只是没有想到,你竟是武僧。所以我在其二徘徊许久。”

      说了这番,暨淼依旧没有看向净明,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清溪上的倒影,接着便听到净明说:“你很聪明。”

      暨淼回道:“过奖,大字不识几个。”

      净明双手合十,俯身说道:“贫僧应下的事已妥当,贫僧便与施主先行告辞。”

      净明逆着溪水走去,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像是只是出来游荡一般,走得轻松,竟有些吊儿郎当的味道。

      五步远。

      暨淼开口:“净明,你与我有情吗?”

      净明脚步一顿,如同当初在阳灵寺,在房前告诉暨淼名字一般,缓缓转身,双手合十抵在胸前,轻俯身,颔首道:“有缘便有情。”

      暨淼看着净明远去的背影,这已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了,但他好像怎么都看不腻。

      最后,暨淼选择了与净明完全相反的道路。他顺着溪流一直走,漫无目的。腰间沉重的布袋随着暨淼的脚步一下一下颠着。

      他走得慢,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又有哪里容得下他。

      最后,直至落日将尽,暖光一点点从大地褪去,暨淼才抬起头看向天空。

      满月在还未黑透的天上挂着,是那荒唐夜的月亮。

      孤雁划过漫漫长空。

      孤鸿隐清辉,明月独苍台。

      暨淼毅然回头,逆着溪流走。

      一路上,饿了摘野果,渴了捧溪水。他咬着牙前进,不论什么都阻挡不了他的步伐。

      蝶从茧中脱离是很痛苦的,是喘不过气息的压迫,是想探头的煎熬,最后是抽离的挣扎。即便是如此,它也用着那时奋不顾身扑向火光的决绝,来让自己重生。

      暨淼腿脚酸软,走路有些踉跄。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日月轮回了多次。

      这条溪好似没有尽头,源源不断地流淌。

      终于,昏花的双眼中,出现了一座禅院,溪流一直延伸到内里。暨淼停下脚步,站定在原地。

      暨淼抬头看,眼中映入“明法禅院”四字。

      他看向敞开的门,看见白袍人立于门前,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此刻,新蝶破茧而出,它飞向焰火,然后落下,轻轻的依偎在灯台。

      暨淼抬脚把鞋丢在一边,脚踩在大地上,一深一浅向净明靠近。

      雪癫山峰,静的似乎只有两人的呼吸和心跳。暨淼觉得此刻仿佛就在阳灵山。他在净明面前站定,咧嘴一笑,说:“净明,我终于跟上你了。”

      我看过你的背影太多太多。

      净明一笑,抬手拂去暨淼的脸上的尘土,应:“嗯。”

      “净明,你不能成佛了吧。”暨淼始终看着那融有笑意的眼眸。

      “嗯。”净明应着。

      暨淼捧着净明的手,有些颤。他哑然:“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佛。”

      话毕,他清浅一吻落于净明手背。

      这一次,净明没有回他,而是捧着暨淼的脸,吻在暨淼额间。

      孤雁飞回,落在阳灵塔外台上,清清冷冷的月光落下,这便是那句无名诗的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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