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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僧不守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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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不过只是按照原来的样子再次落下,周而复始。
用了斋食,暨淼也未走出屋外,直挺挺的躺在小榻上。其实屋里也有几本经文放着,只可惜暨淼不认得字,只知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子——是老鸨给的木牌上刻着的,让他挂在门外,后来被老爷赎去,那个木牌也就遗留在那儿。
暨淼抬右手,单薄的手掌,像是只有一层皮肉覆盖着,掌心是微红的,透着青色血脉。盯着自己的掌心,竟然有点发热,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净明和尚的手,牵着他来到此地,那只手很温暖,掌心附着一层薄茧,有些许粗糙。突然忆起当时自己的手出了汗,有点湿黏,也不知那和尚介不介意。
阳灵钟突然一震,沉重的钟声刺激着暨淼。他眼神一瞥,转向窗外,还是那张弦月,不过这次挡着月的不是那墨云,而是塔尖,张弦月在它后,像是给它剪了影。
那佛塔静静地立在那里,显得有些庄严。暨淼不禁打了个哈欠,扯过手边的被子,翻身睡了觉。
屋内只留了一盏烛,烛火在蜡上噼噼啪啪地跳跃,照亮了它的周围。
阳灵塔最顶层,净明盘腿坐在蒲团上。双腿在衣褶下,隐约看得出轮廓,明明已是寒冬,净明却衣衫单薄,寒风从外台吹入,呼啸的风拍打着净明的脊背。
双手合十,佛珠缠绕,一颗颗念珠从拇指间掠过。净明微颔首,轻闭眼,嘴里呢喃细语。
塔内寂静,青烟氤氲,丝丝檀香总是让人心安。直到风熄,灰布僧袍不再紧贴脊梁,净明才悄悄睁眼。
面前是慈祥面孔的佛。
那澄澈的双眼看着端坐台上的佛,轻叹:“阿弥陀佛。”
山中似乎能远离一切喧嚣,将尘世隔绝此外。寺里小僧做早课,那间院子就在佛堂边上,句句佛偈传出。
暨淼身穿粗布,双膝抵着蒲团跪在地上,双眼瞪大空洞地看着座上佛,三尊佛像给了暨淼莫大的压迫感。新插上的线香燃烧着,直到灰烬足有一指节长,才一折,落在缸中。
顿然回神,暨淼慌慌然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串新佛珠,重新捏在手中,嘴里只顾着数,却不念经,因为不识字。
一二三……
五十六,五十七。
暨淼停下手,身后有脚步声停下。暨淼回头一看,心一惊,发现是净明。
鬓边碎发因为风动,黏在嘴边,暨淼抬手将发丝理好,缠绕在手上的佛珠随着动作掉在臂弯处,衣袖也随着佛珠落下,露出暨淼一节小臂。
净明视线掠过葱白手臂,停在地上,又转眼看着暨淼,说道:“施主不念经么?”
暨淼垂下眼,摇摇头,小声道:“我不懂。”
“是不得解还是不认字?”
“……”暨淼咬着唇,倔模样像是在跟自尊做斗争。他觉晓净明似乎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深吸一口气,说:“不识字。”
其实不识字的人遍地都是,没必要这么在意,但是暨淼觉得不一样。在他人面前可以说自己不认得字,小声却又坦荡,但在面对净明时,自己的面皮像是被蛛网一层层包裹,不忍撕开那早已破碎不堪的烂面子。
良久,净明才道:“可否需要贫僧为施主作解?”
话语入耳,扯在暨淼手中的佛珠突然一松,念珠掉了满地,零零散散地滚落,木珠被硬地划出道道划痕。
暨淼连忙跪着向前挪,把手边的木珠收起,目光落到滚得最远的那颗珠子,正想再次跪地前挪,却不料净明弯腰捡起,把他的手摊开,将珠子放在他的掌心中。
微红的掌心端着一颗珠子。
“多谢。”暨淼站起身,将那些珠子收进一个锦囊中。
净明顺势坐在暨淼脚边的蒲团上,从袖中抽出一本经,对暨淼说:“坐下吧。”
暨淼弯腰拍拍双膝,掀起袍子跪下。两人面前的是一本摊开的佛经,上面的字迹娟秀有力,是清雅小楷。
耳边传来呢喃,低沉的嗓音像是轻抚着暨淼耳廓,长驱直入。
一字一音节,暨淼垂眸看着书面,随着净明的诵读视线一点点下移。
“于诸法门胜解观察,如幻、如阳焰、如梦、如水月、如响、如空花、如像、如光影、如变化事、如寻香城虽皆无实而现似有。”
净明俯身伸手,捏住那书页一角,抬手单页,耳边却又一阵轻微而又平缓的呼吸声。侧头一看,暨淼点着头,闭着眼,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吟诵突然停下,暨淼一惊,头猛抬,直起腰身,瞪着面前的佛经,却慢慢被那双手吸引住。
视线几乎是一寸一寸的往上爬。指尖,手背,手腕,小臂,大臂,一直到净明那张平静的脸落入视线,暨淼才猛然想起自己要做些什么。
暨淼双肩稍夹,脖子有点缩,对净明说:“对不住。”声音微如蚊扇。
本以为做出这样极不尊重的行为会惹净明发怒 ,却没料到净明只道:“无碍,贫僧理解。”
净明将佛经卷好,重新收回袖中。他理了理袖口,站起身,说:“午时将至,施主回房歇息吧。”说罢,便转身就走。
暨淼看着僧人背影,虽是寒天,但日光仍是不容小觑,耀眼的日光铺撒入内,那星星点点的日光模糊了净明的身影,给了暨淼一种一去不回的感觉,顿时心慌意乱。
暨淼一弹而起,急切地高声喊道:“和尚,教我写吧!这样就不会睡了!”
僧人顿步,转身,道:“施主请先歇息吧。”话音落下,便出了佛堂。
暨淼伫立在原地有些无措,在这空荡荡的佛堂里暗自扭捏,但也觉得睡着了就是睡着了,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他转身匆匆向身后的大佛拜了三拜,迈着步子跑回了房内。
用了斋膳后外面逐渐有了人声,暨淼不怎想回去佛堂,索性趴在桌上睡觉。
暨淼怕生,到了人多的地方会觉得不大自在,但以往的那些人总喜欢他这股青涩,感觉行事时有种劲儿。小院的每间房只是用薄木板间隔开,房内稍有动静就听得一清二楚,所以那些人总是把暨淼按在木板上直直挺身,张口吐出那脏秽不堪的话语,惹得暨淼支支吾吾,不敢出声,却又因某个挺身,嘴边泄露了一声娇媚。
这的确都过去了,他脱离了那个地方,但那些伺候男人的本事却一直在用,赵府老爷很喜欢他,他就会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因为除了这个,他确实不会别的了。
暨淼想沉沉睡去,却不料枕着的木桌发出敲打声,震碎了暨淼的睡意。
他揉着眼睛抬头,嘴里嘟囔着:“怎么啦?”眼前人的面庞有些模糊,暨淼眨眨眼,才看清净明的脸。
他猛然站起,便听到净明对他说:“施主随贫僧一道去佛堂吧。”
暨淼跟在净明身后,面露难色,问:“佛堂人多吗?”
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净明答:“不多。”
暨淼悄悄松了一口气,转眼间佛堂出现在眼前。佛像前跪着密密麻麻的人,双手合十抵胸前,敛颔祈祷。
全身一麻,暨淼颈后寒毛竖起。脚尖已经碰上门槛,却好像栓着巨石一般沉重,努力抬高腿,他做不到,脚像牢牢地钉在地上。
净明抬步跨进去之后,感觉身边没有一点动静,便回身看暨淼。暨淼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双肩发抖,神情有些抗拒。
净明微怔,尔后又踏出佛堂,张开手牵起暨淼僵硬的手,往另一边走去,也不是向东南,而是西南。
转眼便看见阳灵塔,昏黄的日光带着冷调,披洒在阳灵塔身。
阳灵塔并不算高,但整座寺庙一眼望去,也能见到那塔尖。
暨淼随着净明踏上青石台阶,一步,两步,暨淼觉得自己心里有点沉,沉得有些喘不过气,每一步的接近,身上都落一层压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造了太多孽,身子不干净,佛祖要施威压阻止他靠近。
确实,贱人就要远离这里。
暨淼的手一松,净明抬高双手推开了塔门,“吱呀”门开了,塔内有点阴沉,空无一物,唯独塔尖上开了的圆洞投下一根光柱。
阳灵塔外面看只有三层,内里却只隔了一层。阶梯顺着塔壁围圆而上,暨淼把阶梯踩在脚下,像是踩在一团棉上,他感觉自己有些轻飘飘。
两环梯,他像是被净明拉着手走了一辈子。
来到塔顶,豁然开朗。昏黄日光照射进来,映着点点尘土飞扬,佛像就在前方,眉目慈祥地看着暨淼。雕刻着狭长眉眼,肉鼻厚唇,就这么一副模样,让暨淼身上一轻,顿觉轻松。
他跟随净明走到一旁的小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纸摸起来很是粗糙,不是什么好货,连笔都是开叉的次品。
靠着塔壁的小架上摆着几本佛经,页脚卷起,纸页薄脆,就连字迹也已经微微掉色。
净明在小架前徘徊两步,便拎出一本薄簿,抽走暨淼手里的经书,说:“先练这个。”
暨淼瞥了一眼封面,只认得“心”字,便问净明:“这是什么?”
“般若心经。”净明坐下,从小案一旁扯了一张糙纸铺在案上,抬手执笔,舔墨,在垂笔于纸上,“般若心经”跃于纸面。
暨淼学着他的样子坐在一旁,右手忸怩地抓着笔,照着净明的样子将笔尖戳进墨里搅两下,再慢慢捋顺笔头炸毛。
看着薄簿上的四个字,开始慢慢动笔,写到“般”上的一点时,暨淼的手不禁一抖,晕了墨迹,泛黄粗糙的纸上有一大个墨点。
身边的净明突然靠近,将那一个煞眼的墨点折在底下,说:“继续,心静,手别抖。”
在此刻,暨淼深呼一口气,用力握了握笔杆子,再次下笔。这次暨淼有点放开,下手第一撇拖得长了,后来笔笔都宽大了起来,“般若心经”四个字歪歪扭扭,却占了小半面。
暨淼突然笑出了声,对比旁边净明的端正小楷来看,自己的这个就是个泥虫,这样一看很是滑稽。
见净明没出声,暨淼便放开了手脚,抓着笔杆匆匆写了几个字,“观自在菩萨”被暨淼画在纸上。
净明突然开口道:“观自在菩萨。”
暨淼一听,会意,便跟着念:“观自在菩萨。”话音刚落,暨淼就哈哈大笑。
他趴在案上,双手捧腹,眼角是被挤出来的笑泪,他说:“和尚,你不嫌我字丑毁了这部经?”
和尚垂眸看着眼下的人。
“和尚,你不怕我身脏玷污了这佛祖?”他又问。他收了笑声,带着悲悯的目光看向净明。
他不是悲悯这眼前的和尚。一个什么都不懂,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的人竟然在这佛塔里抄写着佛经,几乎带着虔诚口气跟一个和尚去念佛经,甚至在佛面前心里贪想着这和尚,这让暨淼觉得讽刺。
他看见净明呼吸一顿。
“不论身,若心诚,佛会听。”净明双手合十,抵在胸前,闭眼道,“心净,在哪里都是归宿。”
暨淼看着面前的僧人,心有些泛痛,像被一双手抓紧了又放,最后狠狠碾碎又重新拼凑起来。
心净,在哪里都是归宿。
这可真是太可惜了,他暨淼什么都不懂,也就什么都不信。众佛万千,也不过是假象。说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在他看来这世间最大的虚无就是佛,说什么舍身渡苦众,实际上什么都改变不了。轮回归宿,说得倒是好听,可是有谁知道轮回投胎会投在什么东西身上,归宿栖息又在何方?
暨淼看着净明的眼神深色几分。他愿意归栖于那人,但又肯定那人不会让他得逞。
那心中的苦涩涌上喉口,暨淼鼻头一酸,直背坐好,不再看那僧人。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被扒茧早出的枯弱残蝶,只要稍稍靠近火焰,便灰飞烟灭。
但是就算是猛火焚身,他也义无反顾。
接下来几日,暨淼就再也没去那佛堂,像是认定了净明一般,从太阳初升,至红云翻滚,一直一直待在佛塔。是跪在佛前,是握笔写字,亦或是读书念经,他都做得很是认真,能打断的也只有净明。
似乎他做这些事情,不是守着佛,而只是为了守着净明。
他想七天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他想一直陪在僧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