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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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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男生的检查里到底说了什么,陆黎似乎并未在意。
只隐约记得,他是旷了晚自习翻墙出去混网吧打游戏,半夜回来,冲撞了宿管。脸上的伤口,也是推搡间,在楼梯扶手上擦出的。
扩音器里,男生的声音放大了数倍,不紧不慢叙述当日经过。
陆黎捏着自己时过境迁的稿子,走下主席台的水泥台阶。先一步离开的校长大人,正和一班班主任站在一起,两脸严肃。
他老人家,大概是觉得丢人,不想在此刻出现在众人面前。
陆黎纠结着,停在主席台边的操场出口,想了想,还是决定留在原地,等着解散之后,再和大部队一起行动。
隔着一条跑道,她能看见,已经不怎么整齐列队的同学们,似乎对聆听检查,比对聆听校长训话有兴趣得多。
可大概碍着校长和各自班主任在场,谁也不敢表现得太过生动。
陆黎站在主席台边上,高高的水泥台子,遮住了她窥视台上的视线。
她看不到正在讲话的人的身影,却听着他念到“我认识到,自己的行为影响非常恶劣,我在此深刻检讨”一句。
语气里的悔意,似乎不怎么明显。
陆黎忽然在想,这一篇罗里吧嗦的检查里,不知道哪一句是他自己的亲笔,哪一句又是他们班主任的手笔。
赤裸裸的言不由衷。
那天的升旗仪式,就这么结束了。
回教室的路上,庞浅浅还挽着陆黎的胳膊,和同行的不少同学一样,东一嘴西一嘴地说起楚迟,和他突如其来的当众检查。
“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小题大做。”庞浅浅说。他们这样的年纪,谁也不比谁少一点叛逆。
“嗯,我也觉得。”陆黎点着脑袋,感觉着臂弯处两个人皮肤的黏腻。
她以为,同桌会说起她和她递出去的纸巾,顺便再调侃两句。
可她似乎压根没有注意过。八成是当时打盹去了,又或者,是被台边那根柱子挡住了视线,什么也没有瞧见。
一切归于平静。
后来的一天,当陆黎和男生熟到除了直呼对方姓名还能再多聊些什么的时候,她又提起过这一天早上仪式上的检讨。
她问男生:“那天,你干嘛穿校服啊?因为显得正式么?”
男生手里正拎着半瓶运动饮料,仰脖“咕咚”灌下一大口。闻言,放下瓶子,皱起眉头,目视前方,挺深沉地思考了半天。
然后,挺认真地转头看她:“不是。”
“那是因为啥?”
“因为——帅呗。”
“……”陆黎觉得,这大概真的,是他的真心话。
再后来,她发现男生违反校规校纪——这种事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在教室里抱着手机,全神贯注玩手游。
她又想起这一天早上的检讨内容。
于是,她又问他:“你既然带了手机到学校,可以随时上网玩游戏,为什么还要大半夜翻墙出去找网吧?又费事,又费钱。”
男生像是被她这问题问住了,一边皱起眉头,面沉如水地思索,一边手上运指如飞,屏幕上的混战也没停下。
终于,陆黎等的不耐烦,伸手戳他的胳膊。
露在袖口外的一小截手臂,麦色的皮肤,底下的肌肉紧绷着,还一跳一跳的。足见他游戏打得有多认真。
“哎,同学,问你话呢。”
“嗯?”男生把脸的一小半转向她,刚才皱起的眉,现在变成了疑问的微挑。眼神,却一点没有离开屏幕的打算。
“……”陆黎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没办法,谁叫她有一把与人为善的好脾气呢。
“嗯……”男生的思索,变成了沉吟。终于,在一通混乱之后,暂时结束了这一回合的互殴,把一张懵懂的笑脸转向陆黎,“你刚才问的什么?”
“……”
陆黎也一张笑脸看他。接着,一把拉过他面前的理综真题汇编,哗啦啦翻开,摊在他面前:“问你上次给你讲的物理综合题,再重做一遍,还能蒙对多少?”
“咳……”男生脸也没扭,眼神闪了闪的功夫,就从另一边抽走了那本习题。然后,义正言辞纠正她,“你刚才问的不是这个。”
“那我问的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有了手机,还要翻墙出去上网打游戏?”
“……”
呵,男人。
陆黎在心里嗤笑一声,鼻子里哼出一个“嗯”,示意他说的没错,双边交流还可继续。
“其实吧……”男生转开目光,一边收起手机,一边斟酌字句,很谨慎认真的样子,“这两种感觉,它不一样。”说完,看了陆黎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不懂。”
“……”
那时候,不怎么玩游戏的陆黎,确实不大明白。直到她分别用手机和电脑玩上了消消乐。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一个屏幕大点,一个屏幕小些。玩多了小屏幕的,一下换成个大屏,就是觉得爽一些。
那年的高二,就那么波澜不惊的开始了。
两个人谁也没想到,几个星期后,他们就有了另一场交谈。而且,还是和一道伤口有关。
那是过了十一长假的一个周六,学校照例放假一天。
一下课,同学们就拎着收拾好的脏衣服,背着聊以自慰的一书包习题,纷纷逃离教室,赶着回家。
陆黎没走。
这周末,她爸出差,她妈加班,她一个人回去也是独守空房。所以,干脆留在学校过个周末,顺便把这周考砸了的物理卷子,再拿出来琢磨琢磨。
很快,教室里就冷清下来。
只剩下三两个同样周末留校的同学,分散在教室各处。
窗外,是从早晨就开始的秋日阴天,中午飘了点小雨,凉风阵阵,气温很是惬意。
陆黎琢磨了半篇物理试卷,有些头昏脑涨,搁下笔,伸个懒腰,打算起身活动活动,顺便去趟厕所。
学校每一层的厕所,设置得十分男女有别。男厕和女厕,一个在走廊的这头,一个在走廊的那头,绝对的互不侵犯。
陆黎从他们班去女厕,要从一班教室外经过。同理,一班的男生们,也要旁观着二班的风景,才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陆黎洗了手,从厕所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低头往回走,满脑子都还是电荷间的相互作用,你推我搡的,乱糟糟一片。
走廊的窗户半开着,一阵凉风吹来,吹得她一阵醒神。
她抬起头,往窗外开了一眼。余光里,就瞥见前面不远的人影,面对面的,正朝她走来。
是那个叫楚迟的男生。
此刻的走廊上,空空荡荡,从前望到后,就只有他们两个大活人。而且,目测起来,势必要打上照面。
……好像非打个招呼不可了。
自打上次在主席台上,半尴不尬的一段对话,两个人还是头一回形单影只的撞在一起。说熟还是半熟,说生也不全生。
大概是一不小心心有灵犀了,两个人脚下的步子,似乎都满了半拍。
“……”陆黎已经张开了嘴,可还被电荷们占满的脑袋,转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打个啥样的招呼。
于是,就这么僵僵的,变成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点头微笑。
对面的男生也抽了抽唇角,估计心里的尴尬一点也不输她。
一样的点头微笑,无话可说。
陆黎才注意到,男生还弯着一只胳膊。结实的小臂上,有一道不长的红痕,其中一小片伤的有些深,还在渗着血珠。
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肘弯直往下落。显然是刚去清洗过伤口。
可似乎没能止住血。
陆黎看着,就觉得肉疼,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男生瞧着她的表情,像是他要把这伤口出让给她似的,有些好笑。又觉得她这人,不是那种对别人的伤痛无动于衷的冷漠物种,竟生出几分亲切。
他冲她笑笑,像是安慰她似的:“跟他们打篮球被抓的,没什么事儿。”
陆黎听着,也不觉得他的解释来的突兀,反倒控制不住自己的脑洞,还原起这一道伤口的形成历程。
那样的走向,那样的伤口,也不知是怎样的一把九阴白骨爪。
她忽然想起什么,速速收了脑洞,抬起头,对男生道:“哎,你等一下。”说着,一头扎进自家教室。
男生被丢在走廊上,一脸的莫名其妙。
教室里,没走的同学还在埋头苦读,一片安静。
只有坐在门边的一个女生,抬头看了陆黎一眼,确定不是什么可疑人员,就又继续低头看书。
陆黎轻手轻脚回到座位,从课桌抽屉里拉出书包,拉开外侧的口袋拉链,伸手进去摸了又摸。
等到抽出手来,摊在眼前,手心里就多了两个有些发皱了的创可贴。
一只是寻常的款式,白色的包装,红色的字体,印着耳熟能详的牌子。另一只,却是粉红粉红的,上头印着好几脸呆萌的hellokitty。
显然不是一个时期存放进去的。
正常的那个有些旧了,可新的这个,造型又太过别致……
犹豫了一下,陆黎还是一手捏了两个,起身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