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名不见经传》懿书生

11、第十一章

　　陆黎正埋着脑袋，在一堆瓜皮果核豆浆杯纸团抹布臭鞋垫里埋头耕耘。
　　真是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原来，全校同学每天生产出的垃圾，竟然如此内容丰富，品类齐全。

　　她拎着两页蜷在一起的残破白纸，拿近了，抖了抖，以确定那不是她不小心掉出来的物理卷子。
　　纸页的一角，有红笔批出的大大的42分，血红淋漓，还挺显眼。

　　……这显然不是她的。
　　看侧边被撕扯过的痕迹，显然是遭了主人嫌弃，还历经了一番惨无人道的折磨，才被凄然丢弃的。

　　陆黎没空关注，这是哪个年级哪位同仁的心头伤，只是在心里感叹一声，这世上的失意人啊，还真比她想象得要多不少。
　　她这边刚松开手，两片残纸随风飘落，那边，男生的气息就近了，低声问她要不要帮忙。

　　陆黎眼尖，正巧看见，右手边有一抹可疑的浅褐色，像是她遗弃的草稿本封皮。她脚下往右挪了半寸，微弯的腰，也往右边扑去。
　　正正好，与男生撞了个结实。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男生也被她撞得顿了半步。

　　她个头小，质量也小，重心不稳，直接就要往旁边歪去。
　　男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风衣后襟。
　　陆黎半声尖叫，还卡在嗓子眼儿里，手上张牙舞爪的，还没找到支点自救，就这么被硬生生扯了回来。

　　男生还挺客气，慌忙间，也只扯了她的外套，出手也挺及时，没让她跌进垃圾箱边沿。就是……这姿势不怎么美好。
　　陆黎一边站稳了脚跟，一边感受着风衣后摆被扯住的力度角度，感觉自己在男生手里，像是被拎住的小鸡似的。

　　“没事吧？”男生问她。
　　“……没事没事。”陆黎也不抬头，摆着手胡乱回答。
　　男生叹了口气：“还是我帮你找吧。”

　　“啊……”陆黎想说“不用了我自己就行”，或是空口白话客气两句，毕竟，看男生平日里穿的干净讲究，也不是方便扒垃圾的样子。
　　可不等她开口，男生就已把手里的光亮，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就近俯下身去。

　　他一边把手探出去，一边随口问陆黎：“你那卷子是怎么丢的？折起来，还是揉成团的？”
　　陆黎摊着两只手，指尖被风吹的有些发凉，被问了话，老实的有一说一：“是夹在草稿本里的。我扔本子之前，忘了把卷子翻出来。”

　　她话音刚落，男生就直起身子，三指合并，从垃圾堆里抽出一只本子来。纸面上粘了东西，有些发乌，可还是能看出那面目十分熟悉。
　　他手腕一抖，一张轻飘飘的卷子，就从里面滑了出来。

　　陆离赶紧伸手过去，一把接住，没让可怜的卷子再零落成泥。熟悉的字迹，工整的折痕，不用细看，就知道是它准没错。
　　“是这个？”
　　“嗯。”陆黎点头。

　　终于找到了。她挺高兴，咧开嘴乐呵着，准备跟男生道个谢。
　　身边，男生却把本子甩了甩，凑到眼前细细瞧了瞧，随即，很认真地问陆黎：“这本子还有好几页没用，怎么就扔了？”

　　陆黎看着那几页纸上的可疑水渍，干笑两声，没好意思接茬。
　　“那个……谢谢了啊。”她打着哈哈道了谢，企图转移话题。
　　男生也不在意，随手丢开那本子，捻了捻手指，就关了亮光，收起手机。闻言，只是笑笑。

　　这里刚暗下来，那边隔得老远，就有一道散了圈的光束直照过来，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也执着地追到：“哎，你们两个同学，在那边干嘛呢？”
　　是晚上清理操场的保安大叔。

　　他这一嗓子，声音浑厚，中气十足，还引来不少未归同学的侧目。
　　陆黎听得出来，保安大叔对他们这深夜出现在操场一角的男女组合，实在多有戒备。

　　余光里，男生已经快手快把违禁品塞回口袋。她也很快反应过来，顾不上手指脏污，就一把抓过刚才搭在垃圾箱一角的手电。
　　保安大叔转眼就到了跟前，手里的电筒强光四射。

　　“你们两个同学，这么晚了，在这儿干嘛呢？”
　　问的是两个人，他的眼光却打了个转，还是落在了男生身上。似乎默认了，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个子高力气大的这个，一定就是主犯。

　　出乎他意料的，竟是从犯陆黎先开了口。
　　她朝保安大叔亮了亮手里的卷子和手电：“我们来找东西。”接着，就把来寻物理卷子的来龙去脉简单做了解释。

　　说话间，还朝外走了两步，引导着保安大叔转向一边，离男生又远了那么几公分。
　　她怕这大叔鼻子尖，闻到什么不该闻的味道。

　　保安大叔听着她的解释，照了照她手里的东西：“这卷子是你的？”
　　“嗯，是我的。”陆黎点头。
　　保安大叔缓缓点头，却依旧狐疑的去看杵在一旁的男生。

　　陆黎继续不紧不慢解释：“就是我同学。天太晚了，我怕一个人不安全，就找他跟我一起。”就是壮个胆。
　　“哦……”保安大叔上下扫了眼男生的身高，似是终于信了，压根儿没想起质疑，远远看到的光线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他冲两人摆摆手，虽是皱着眉头，说的话倒也贴心：“东西找到了，就赶紧回去。一会儿寝室门锁了，还得在外面挨冻。”
　　已经到了暮春，晚上天气却还寒凉。

　　陆黎微笑，连声嗯着，一边抬脚欲走，一边回过头，语气熟稔地招呼男生：“走吧，咱们回去吧。”
　　要演就演全套，至少，也要装出两个人已经熟到可以大半夜把人拉来壮胆的地步。

　　男生上一秒还一边半垂着眼，盯着不远处不知是谁倒垃圾倒到地上的半个果核，一边听陆黎半真半假的应付保安大叔，这会儿，忽然听她冲自己熟门熟路的招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抬眼瞅着陆黎，愣了一下。
　　陆黎冲他歪了歪下巴，示意他赶紧跟上。

　　……好像两个人真是一起来的似的。
　　男生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进入角色。他冲她点了下头：“来了。”说着，抬脚跟了上去。

　　保安大叔挺好心，用手里的电筒帮他们照着亮，直到他们绕过围栏，走上跑道，好像没注意到陆黎手里也有一只电筒。
　　他当然不知道，那其实是个摆设。

　　陆黎回头，挥着手里饱经风霜的物理卷子，大声跟保安大叔道谢，假装没看见身旁男生脸上的古怪表情。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保安大叔，最后成了帮他们在教导主任那里结案的有力证人。

　　大幕落下，观众退场，两个人要演的互帮互助的熟悉同窗，也就演不下去了。一走出操场，男生就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迈开一双长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其实，男女生两栋宿舍楼是挨着的。要走，也是同一个方向。
　　可两人之间的气氛，着实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微窘。

　　陆黎摊着一双脏手，无奈的耸肩，就这么跟在男生身后，不慌不忙的晃回了寝室。
　　一路上，想着自己撞见的不轨行为，后知后觉的想到，这家伙，心也挺大，事后对她半句威胁交代也没有，好像真就不怕她好学生的脾性爆发，去班主任那里参他一本。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也就天知地知，他知她知。
　　不曾想，那天晚自习，教导主任心血来潮，挨个班上查考勤，男生又是翘了半节晚自习偷偷跑出去的。
　　就这么被抓了个正着。

　　幸运的是，操场那一角的监控，不知怎的，已经罢工了半个多月。也就没人知道，男生在那一片犄角旮旯里，究竟干了什么？
　　教导主任发挥自己有限的想象力，就只能猜测，他是从那里翻墙出去，去了网吧。

　　男生说没有，他说有，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鉴于男生的前科累累，他原本想就这么屈打成招，反正想来也屈不到哪里。这大概就是他的逻辑。
　　没想到，被陆黎当着那么多老师的面，三言两语就翻了案。

　　只不过，他不知道，她说了一半，还留了一半。
　　因为她清楚，依着校纪校规，她隐瞒的那一半，才是罪名更重的关键。
　　所以，她半个字也没提。

　　陆黎还一手扶着栏杆，一只脚半悬着，站在人烟稀少的楼梯上。身后不远的走廊上，就有上课铃声嘈嘈的传来。
　　走廊那端的嗡嗡喧闹，被这声浪淹没。从身边经过的两个女生，也受惊的小鸟一般，低叫一声，继而匆匆加快脚步。
　　她们从下而上，与陆黎擦肩而过。

　　陆黎也像是被解了封印，垂下眼，盯住眼前台阶，脚步利落走下楼梯。男生却不慌不忙，慢悠悠上前几步，在下一层楼梯口，和陆黎走了个并肩。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的，沿着台阶，一步两步往楼下走。

　　这时候的走廊很安静。学生们已经被上课铃赶回了教室，老师们还端着步子，没有走出办公室。
　　只有他们两个，中间隔着半步远的距离，不紧不慢走着，有约在先似的。

　　短暂又微妙的二人空间。
　　像是昨晚某一时刻的跨时空顺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