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山陵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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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是佛手。
天家本属意龙涎，那人独爱佛手之素。以是此香更做佛手。
自戏楼回来那日起，不见已近一年，也是相见争如不见。
听暗卫来报，那人每场是必唱《离情燕》的。
他苦笑。
算来结缘也是这一曲《离情燕》。
彼时他不过九岁，皇祖母尚在，带他拜访赋闲的柳先生，请求柳先生收他为弟子，教授为君之道。两人说话时，柳先生叫管家引他到后园去。
料峭春寒，梅花簌簌落了一地。一红衣小童正在树下认真的唱戏。发丝垂落，玉白的小手自水袖中伸出，摆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似是听到声音，转而向他这里看了一眼又惊鸿收去。
黑白分明，带着七分天真和三分幼稚的风情。
细嫩的歌声萦在耳边:
离情燕，欢意薄…
旁边又有管家道:那是府上的小公子，名珩。
这一眼，便是一生的劫。
在此后不多的相见里，慢悠悠长成了一道深深的影。这人风姿焯约，惊才绝艳，如盘丝结扣，日渐纠葛，终而成魔，深刻入骨，再难解脱。
皇祖母去后，他亲政，年十六。
他长他四年。
又三年，柳先生逝世。
那夜他到柳府拜祭，见到他跪在灵前，如伶俜树骨，映在他眼中，却刺心的疼。
回宫后是梦中春情迷乱，身下人眉眼分明。
于是，他做了此生唯一一次年少轻狂的错事。
斯人姿才艳艳，他却劫凤为凰。
最初，那人是不愿的，改珩为不复，字往之。
斯人不复，一往无返。
这是那人的决意。
可他无法放手。于是，他宠着那人，倾尽所有，努力用满是赤诚深爱的心去打动另一颗心。
成和五年花月十三，那人赠他同心结。
此后的日子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他迫不及待的欲与他的卿相共享万里河山，然形势复杂，只能徐徐图之。
成和七年，平江东王叛。
满朝飞舞着雪花一样弹劾那人权倾朝野的折子。
那人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素服跪于午门请罪。
他当众将他扶起，软语温存。
瞬间午门前跪下一片所谓诤言直谏的臣子，或曰于宗法不合，或言前无旧制等等反对与批判不一而足。
那人也为他的大胆举动又惊又怒，而此情此景，他早已畅想久矣，求之不得。
他闭眼虔诚的吻上他的卿相，像膜拜自己的神。
没奈何是成和九年随他回府奔丧。遭江东王余孽刺杀。为护他周全，他被刺穿左胸，而那匕首上淬了天下无解的毒。
养病时，那人一直在旁侍候，他总爱捉弄他，看素来稳重的柳相张慌羞窘，自己愉快的笑起来，笑着笑着，喉中尽是腥甜。
他私下问太医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却得到不足两年的回答。
一日，他忽而问道:孤死，卿如何？
他不假思索:愿为帝殉。
他笑，口中道:孤甚喜。
与君同死是怎样叫他心中欢喜无限，可他又怎么舍得？他不过二十七罢了。
他还没有接来合适的宗室子弟，没有为那人封下王侯，没有和他共同教养出合适的继承人，之前计划好的所有余路都只走了一个开头。
从前只觉来日方长，不曾未雨绸缪，事到临头才知道何为焦灼惶恐
他深爱的卿相被他亲手推到不可退的崖顶，而今山岭将崩。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护那人一世无忧，又不叫那人随他而去。
成和九年秋，他的身体表面上看起来已完全无碍，那人替他巡西南。而他，终于翻开了那些每日不断、从来不看的弹劾的折子，开始一点点取走他曾放给那人的权利。
冬月二十四日，那人巡视的队伍终于回到京都。
他明晃晃差人又遮遮掩掩赐去的鸩酒已在府上等候多时。
此日二更，柳相骤病卒。
朝中诸臣有窃喜者，有欣慰者，有惊恐者。
人都道天家无情，大抵如此。
又过半月余，他如期收到暗卫安全送那人到临江的消息。
成和十年的年宴办的冷冷清清
宴后他突然就病了起来，恍惚中仿佛看到了那人。
他确实看到了那人。
一身褴褛、风尘仆仆、悍不畏死
他头重脚轻，又惊又骇，病的起不来身讲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
那人一字一顿:愿与君同死
尔后直身跪地，伏身不起。
他心痛的无以复加。
多想应下这句话，他本就是自私的人，总想无时无刻的把这人囚在身边，恨不能同死，这样这人大概就真的只属于他，然而真有此时，他已然舍不得。
难舍得。
唯愿百死其身，护那人一世周全。
他终是叫暗卫把那人强行又送回临江去。
他这一生，幼年登基，朝堂动荡，内有虎视眈眈的宗室朝臣，外有觊觎国土的蛮夷族群。临江是他最重要的心血，也是唯一能于他去后保证那人安全的所在。
然而暗卫却突来相报，道是那人打晕侍卫，还未出城门便不知所踪。
他急令人寻找之际，京中突然便冒出了一名曲艺绝佳的伶人。
他强撑着去听了一曲《董西厢》，又听了一曲《陌头别》，再听得一曲《浮世欢》。
他看着那戏子下台来拜谢，连日满心的惊慌与不知所措一时都被抛之脑后，他忘却所有的握住这人的手唤他往之。
这人只冷冷的看他，还请他自重。
他不知所措的自己为自己自圆其说。
尔后又听了一曲《离情燕》，才匆匆离去。
此后他再未去过戏楼。
不敢见他。
他生怕自己一时不察，再叫那人说出同死的话。
但暗卫是把那人消息日日来报的。听说他每场必唱《离情燕》，他苦笑又苦笑。
离情燕，欢意薄。
问君也无缘，莫结来生愿。
问君无缘。
倘使他不应他，便连来生也求不得。
成和十一年冬，他照旧病的起不来。之前便已诏江南王进京，又做了诸多安排，国事想来大抵无恙，唯有他让他放心不下。
虽则临江安排周全，但江南王其人行事做派实在令人不喜。
而若是他真的随他去了，那又该如何？
求而不得，求而不得，终于求得了，却不可相守。
奈何情深，奈何缘浅…
成和十二年元月四日，这日他精神却好了些。
暗卫来报消息的时候，又递上手书一张
上面是那人熟悉的字迹:
不可身前长相守，但求身后长相眠。
既今生缘浅，便求来生再结缘
他看着字条忍不住便是笑
笑着笑着突然落下泪来
成和十二年元月五日夜
山陵崩。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山陵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