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句话写成书》月球爆珠

4、青山依旧

　　江湖人说:青山不离。
　　青是连风青的青，山是贺山辰的山。
　　话中三分鄙薄，三分不屑，剩了四分却是艳羡。
　　蒋宁子在国难当头，风雨飘摇时接任第三十四代百晓生，任众人是怎般说将，定要他记这分桃断袖一笔，他也不为所动。一片哂然中，只听蒋宁子道:不管他二人是男男女女，至少这乱世里总有对方相陪，你们呢？
　　一刹四里寂然。
　　山河破碎间，何处不是反目成仇呢？
　　夷狄王爷毕都兵临晋水，叫阵贺山辰的消息传开来去，这天下兴亡，终是压到了一人身上。
　　而“有人相陪”的贺大侠却正被追杀的苦苦逃窜。

　　鸦渡头。
　　贺山辰躺在七零八落的尸体间，瓢泼大雨冲淡了一地血色，满目苍然的苦芦地，七十二折竹骨伞远远而来。
　　那人蹲下身，拍拍贺山辰的脸，声音清清冷冷:
　　“放心，你死不了。”
　　贺山辰果然很放心的晕了，尽管他与这人素未谋面。

　　江湖人说，青山不离。
　　青，是连风青的青。山，是贺山辰的山。
　　这话是现在没让连风青知道，如果他知道，他一定奉送你一句，道听途说都是扯淡。

　　何有青山不离？

　　十年前，连风青捡了一个重伤的混蛋。
　　这混蛋修养好身体，顶着一张道貌岸然的脸对他正色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
　　当年还很天真，很单纯，很慈悲为怀的连风青刚准备推脱不用，便听到了斩钉截铁惊天动地的以身相许四个字来。

　　于是，自此神医之名越来越燥的连风青身边就多了一个打手。
　　这个打手，江湖人称:
　　贺大侠
　　在某个阳光明媚，宜嫁娶的黄道吉日，贺大侠硬拉着连风青拜了天地，一笔狂草写下:
　　是处青山，前生俦侣。

　　于是，江湖人说:
　　青山不离。

　　十年后依然捡了这个混蛋的连风青心里怄的要死，面上却不好怎么，只愤恨地悄然向小药瓮里加了二两黄连，又洗手作羹汤。

　　草庐。
　　雨。
　　一豆灯火，满室药香。
　　三钱的鱼腥草，七钱半的黄连果。
　　这碗粥入口便难回味，苦至心肠。
　　贺山辰将空碗放在桌上，闭目打坐。
　　曾闻君子远庖厨，古人诚不我欺。

　　连风青把碗筷收起，静静守在药炉旁，偶尔侧头就能看到打坐疗伤的贺山辰。

　　两人上次如此这般祥和的共处一室，大抵需要追溯到两年之前。
　　追溯到贺山辰与毕都于麓州一战惨败之前
　　那时大家都以为，庙堂事不涉及江湖人，是个众所周知的默认规矩。
　　可是那天，麓州城破，血流成河。
　　毕都笑贺山辰输了一城的人。

　　连风青带着重伤的贺山辰在麓州城内苦苦躲藏，几经辗转回了岭南雪山派。
　　回去后，贺山辰伤还没养好透彻，就拿着一本剑谱闭了关。
　　独留连风青在青山峰上不知所措。
　　其实贺山辰换剑谱去闭关之前，他师父岐真长老曾挥舞着落雪剑将贺山辰一路从南面小剑峰打到了北面小戮峰，期间用尽了本派的一百五十六套剑法，兼之私人绝技，使雪山派弟子无不叹为观止。贺山辰边吐血边嬉皮笑脸，就是怎么也不肯松口放弃换闭关。
　　雪山派那位只在他第一次来雪山派之际出现过的太上真人也特地到青山峰来，他抚着连风青的头喊他好孩子。
　　连风青沉默。
　　老人深深的注视他，缓缓又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连风青当夜便收拾了东西下山。
　　走之前，他实在忍不住，撕碎了拜堂那日贺山辰写的那幅字，丢在正厅的地上，看着满地的纸屑，兀的想到弃若敝履四个字，却不知是拿来说这碎屑好，还是说自己好。

　　众所周知，雪山派有一神功秘籍，名曰太上忘情剑。

　　贺山辰伤愈走的那一日，仍是雨。
　　梅子雨总是这样，拉拉扯扯的下个好几天。
　　行出院子，贺山辰回身掩门的时候，却看到立在堂屋门口的连风青。
　　两人远远对视一眼。
　　一滴雨，从天空坠落到大地
　　不过须臾，仿若已然一生。

　　蒋宁子记贺山辰与毕都一战，不过八个字。
　　贺山辰只出了一招。
　　惊鸿一剑，天外飞仙。
　　江湖人说，忘情一剑惊天外，古往今来贺山辰。
　　可惜惊世天才似乎都短命的很
　　这一战后不久，岐真长老便亲自来请连风青给贺山辰主持白事。
　　连风青穿着麻衣迎来送往的时候，恍惚间想到晋水一战时远远所见的贺山辰，冷若高山霜雪、片云孤月。
　　于是，他看了一眼便走开了
　　而现在这片云孤月高山霜雪却安静地躺在大黑棺木里。
　　安静地，躺在他的面前。

　　蒋宁子笔下的神医连风青，最是飘逸出尘宛若谪仙，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忘情剑贺山辰的白事仪式上行事格外出格放纵，险些没能让忘情剑安稳入土。
　　实在可悲可叹。

　　江湖人说，青山不离。
　　青，是连风青的青。山，是贺山辰的山。

　　太上忘情
　　何为太上忘情？
　　一滴雨，从天空坠落到大地
　　不过须臾，仿若已然一生。

　　青山不离
　　不过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