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玲珑色子安如豆

9、第九章 苏远的声音

　　按照金老爷生前的意思，葬礼从简。但排场终究是小不到哪里去的，金帮上下该来的人自是都到了。天刚蒙蒙亮，还有几分凉意，金家的墓地里，草色青青，甚至还透着露水的味道。子川他们兄弟四个，都穿着黑色西服，站在人群最前面，许晨又远了些，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终究是很难感受到切肤之痛的。虽说许晨早几年也经历过父母的葬礼，但比之子川兄弟们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滋味。他和他们几个情若骨肉至亲，此时看着几个人清一色的高高瘦瘦的身影，难免一阵心酸，只是到底还是无法体会他们兄弟四个的复杂心情。
　　子川是一贯冷漠着的，此刻更是没有任何表情；子轩一张脸绷得紧紧，下颚越发尖了，满眼通红，却是没有泪水；刘过的倒是一反平常的没有哭，只是脸上很是苍白，像是脱力了一般，一直带着哀哀戚戚的神色；苏远的样子是最不正常的，他就那么戳在那，头发顺顺直直，脸上寒煞，浑身都透着严肃，全然不是平时带几分傻气的模样。

　　葬礼很短，也没有过多的什么仪式，一众人见了刘过仍是不免心下有几分想法，但却念着日前子川撂下的话，不敢再说什么，纵是要说，此刻也绝对不是场合，刘过来参加父亲的葬礼总是天经地义的。早前蓝爷派人送来两个花圈，顺便当着众人的面表示对上次交易的事不再有什么追究，来人甚至替蓝爷对子川安慰了好些话，虽说不过是些“节哀顺便”的话，却透着亲近，旁人看着对子川的佩服和敬畏又是多了几分。

　　眼看葬礼就要结束了，子川正待发话，却感觉人群一阵骚动，转头看去，却是一个人，一身黑色西装地从远处走来，却是四叔！
　　四叔的年纪已近五十，却仍旧是风度翩翩，虽然看不出有多年轻，但却有种不同与金家其他人的浓浓的书卷气。脸型微微有些尖，脸颊也瘦的有些凹陷，平平浅浅地一字眉，眼眶也有些深，眼睛约略有些狭长，嘴唇薄薄的，唇线清晰，唇色却偏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更衬出他儒雅的气质。他只身一人，手上只拿一束白花，甚至连神色都是淡淡的。
　　金老爷的死，众人早就认定是他干的，如今他反倒自己送上门来，惹的众人一片猜疑之声，有些性情冲动的直接红了眼就要冲上去找他算账，却又被身边见机明白的拉住。
　　四叔自己倒是一副坦然模样，无视众人复杂的目光，径自走到最前面子川面前，有些疲惫的笑笑，说：“我来送送大哥。”
　　子川神色无比平静，也不答话，眼睛只是直直的盯着他。四叔等了两秒钟，确定子川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多说，转过身去，默默地站着，神色复杂。
　　四叔对着墓碑，仿佛入定，旁人也没有上前打扰。良久，他微微叹息一声，拿着手里的花，上前一步，俯身正要把花放下，却突然感到左臂一阵剧痛，手一颤，花便掉了。低头才看到，左臂靠近肩膀的部位赫然插着一把小刀！回头见到子川仍旧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地说：“别靠近我爸爸。”
　　四叔有些苦笑，也不理那刀，低头拾起那花，缓步走到子川面前，表情竟有几分慈爱，他声音温和：“金家大少爷的飞刀竟使在我身上了？子川，你恨我，想替你爸爸报仇吧？”
　　子川的眼神终于有了不易察觉的波动，他自嘲一般的笑了，说：“四叔，比起报酬，我更想知道原因。我想了这么多天，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四叔神色落寞，他伸手搭上子川的肩膀，郑重的说：“我就住在西街的别墅里，你知道的。报仇也好，来问原因也好，你去找我，我等着你。”说完就转身离开。

　　四叔才走了几步，就听得后面有人喊：“来了还想走？！既然让我见到了，怎么也要为老爷报仇！”回过头，看见是林越怒气冲天的冲将过来。更不多做停留，迈步便走。
　　却是子川厉声喝道：“站住！林越，你想放肆到什么时候？！”
　　林越生生停住身形，激动地冲子川喊：“大少爷，你就这么让他走？！老爷的仇你不报了？！”
　　子川怒极反笑：“我说过吧，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这场合也是你闹得的？！”
　　林越被子川说得脸色通红，一时竟接不下话来。他跟着金老爷日久，向来被看重，又几时被说得这么轻贱，不由得大是气恼，半天方说：“大少爷不报仇我也管不来，但老爷待我有恩，他的仇我要报你也管不着！”
　　子川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语气：“你以为你是谁，就凭你也配说为我爸爸报仇？你有那本事吗？也不掂量下自己的斤两！你以为你是谁，金帮的事你说了算还是金家的事你做主？早说过你是草包一个，爸爸养了你这么多年，别在我面前不知好歹，我可没那好脾气！”
　　子川这话说得很是重了，林越又气又急，竟似要哭出来一般，叫了句“子川少爷”又接不下去。子川倒是没有停口的意思，接着说：“现在金家是我主事，你对我，实在是没什么用。不过好歹你在金帮也呆了这么些年，本分着些，自然有你一口饭吃，但可别成天总惦记管我的事！”
　　听了这话林越哪还受得住，他双手直抖，红着眼说：“大少爷既然这么看不起我，我又怎么能吃金家的白饭，我离开金帮就是！”说完就要走。
　　“站住！”子川却有出声喊住了他，“我爸爸救过你一命，也养了你那么多年，虽然你这命不值得什么，却始终是我爸爸救的，你可别自以为是的寻思觅活，枉费了我爸爸的一番好心和金家这么多年的粮食。也别自作聪明去报什么仇，你还没那本事，倒坏了我的事儿！爸爸的仇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理会！你要还记得我爸爸如何待你，就给我滚的远远的，留着你那鱼木脑袋过日子去！”
　　林越早已说不出话来，他原是存了个找四爷同归于尽的心，但听子川这么一说，心却凉了半截。子川话里虽然处处透着讥刺，倒也是实话，且不说四爷的势力，单是拼身手，自己也是远不及的，贸然去恐怕真是以卵击石，报仇是毫无机会的。当下虽被气得狠了，倒也压下那冲动，心里盘算着来日方长定要伺机为金老爷报了这仇。

　　林越直到离开墓地也没人出声圆场。众人皆道是子川恨他莽撞，又恼恨他上次说刘过害死老爷是以要逼他离帮，眼看子川威严日盛，竟没有人敢为林越说什么。许晨虽然觉得子川这脾气发得有些蹊跷，也没说什么，一来他向来在金帮参与不深不便开口，二来他也猜想子川或许是为了林越累得邱劲枉死而嫉恨，又或许是存了护着刘过的心。

　　眼看众人要散了，二叔和六叔又期期艾艾地过来，到子川跟前支支吾吾地要说不说的样子。子川这时候反而恢复了从容气度，见他而人过来，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看见二叔的窘态，他倒是展颜一笑率先开口：“二叔可是想好了，要留在金帮帮我？”
　　二叔稍微一愣，倒似不适应子川的好态度，眼看他笑得亲近，更是不知道说如何答话，旁边六叔接过来说：“子川，你看，我和你二叔大半辈子都在这帮里，如今自然也没别的去处，那账，是我们一时糊涂，你这孩子厚道，给我们留了情面，我们又怎么会不知好歹。你要是还用得着我们这两个老家伙，我们当然愿意留下为帮里尽了绵力。”
　　听他话说得谦卑，子川微微一笑，也不理他，只对二叔说：“二叔，子川知道你不至于对金帮有二心，这我从头到尾都是信得过的。上次的事，也是子川太急了。二叔是知道我的，我跟你一样，都是直脾气急性子，说话不好听。子川是晚辈，二叔多担待些，别跟我计较。”
　　二叔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我哪会，子川，你真信得过我？”
　　“信得过，二叔是自家人，怎么会信不过？二叔愿意留下来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过去的事也不必提了。以后帮里事务，子川遇到不懂的，少不了多麻烦二叔教我。”
　　二叔倒被他说的有些惶恐，只得点头“哎，哎”地慌忙答应。
　　子川见二叔已没了之前的跋扈模样，也不说别的，只管说些好听的给他。眼看时候也不短，他才转头对六叔，语气不咸不淡地道：“六叔，以后也多麻烦您多给二叔分担些，出些主意，您的心思向来是周全的。”说完也不等他答话，抬腿便走。苏远他们三个加许晨在后面跟着。
　　眼看着子川对林越那般刻薄，却对二叔这样客气，许晨不由得觉得怪异，也不好问什么，也就不提。五个人上了车，依旧是许晨开车，子川坐杂副驾驶的位置，苏远他们三个挤在后面。
　　上了车子川便收起刚才的笑容，一言不发。后面几个人心情哀伤也都不说话，车里正安静的吓人，苏远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说：“哥，你把修罗堂交给我管吧！”
　　其他人全都怔住，苏远仍旧是那反常的一脸严肃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