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玲珑色子安如豆

10、第十章 许晨笑，笑

　　苏远一句话，竟瞬间将车里其他四个人都消了音，谁都接不上话来。他只得重复了一遍，仍旧是刚才的语气：“哥，把修罗堂交给我管吧。”
　　这回大家倒是还了神，没等子川说什么，刘过就先急了：“苏远你开什么玩笑？！你往那里面搅和什么？！”
　　苏远神情淡淡，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不是搅和，我是认真的。哥，把修罗堂交给我吧。”
　　刘过更急：“你到底知不知道修罗堂是干什么的？！你管什么修罗堂？！”他转过身，也不理车上地方狭窄，直接去扯苏远胳膊，“修罗堂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杀人放火的事你能干得了吗？！子轩你帮我劝劝他啊！！”
　　本来子轩是打算开口拦苏远了，但从被刘过这么一叫，他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冷冷的瞥了刘过一眼。刘过刚才也是急了，一时忘记这几天来子轩根本没理他，只当还是平时，话就冲口而出，这会已是反应过不对来，更见子轩如此反应，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悻悻地低了头，不再说话，拽着苏远的手也放开了。
　　这时子川的声音想起，竟是倦倦的。他说：“回去再说。”说完径自把头靠在靠背上闭目养神起来，车里一片安静。

　　回到本宅，何叔开了门就发现他们几个神色不对劲，正要问葬礼上的情况，却见许晨向他打了眼色，也就不再说什么，回身倒了杯咖啡递给子川。近日来子川的咖啡喝得越发厉害了。平时晚睡的脾气不见改，却不再晚起，每次去敲他门叫他吃早餐总是看他已经穿戴整齐，要么在看什么东西要么就是对着钢琴发呆，那样子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根本通宵未眠。白天里眼睛依旧睁得老大，只是隐隐看得出眼袋。他也不理会别的，只是咖啡杯不离手，喝得是往常的几倍多。
　　子川接过咖啡，估计不烫，竟有些赌气似的一饮而尽。金老爷的葬礼，心里再硬撑终究还是难过，早上四叔的出现又多少有些让他始料不及，很多事情都涌到脑子里没了头绪，直到回来时苏远的要求简直让他有些气急败坏。
　　子川坐了几秒钟，又急冲冲地又倒了杯咖啡，然后回来盯着咖啡杯慢慢喝。子川不说话，其他几个也就不开口。苏远一脸平静地坐在沙发另一端，刘过坐在对面显得很是焦急，几次要开口又被着沉默气氛吓了回去。子轩靠在沙发背上，沉着脸，脸色很难看。许晨在旁边无可奈何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将目光望向子川，等他表态。何叔离开客厅去忙自己的，客厅里的气压也就更低了。

　　修罗堂其实就是金帮的一个分堂，但却和其他各堂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它不涉足帮里的生意，堂主也不参与决策。它为金帮训练手下，打手甚至杀手，堂里的人参与各种行动，明的或者暗的，台面上解决不了问题摆不平的人十有八九都要落到修罗堂去解决。金帮近年来其实还算稳定，不经常动用修罗堂的势力，但它终究是金帮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修罗堂自上一位堂主去世之后，一直都是由金老爷亲自打理，并没有正式确认新任堂主。一句话来说，即使金帮涉足的领域越来越白了，修罗堂也仍旧是全黑的。
　　此时苏远凭空提出这个要求，子川的震惊着实是不小。

　　过了好一阵，子川似乎是平复了情绪，他仍旧低头望着杯，问苏远：“你已经想好了？”
　　“是，我想了很久了，想好了。”
　　“我不答应。”干脆利落的否定句,冰冷而不容反驳。

　　苏远似乎并不意外，他很平静：“哥，答应吧。你忙不过来的，我能帮你。”
　　子川似乎稍微有些激动，他转头挑眉看着苏远，有挑衅的意味：“你不信我自己搞的定？就一定要你来帮？”
　　苏远笑了，笑得温暖而单纯，他看着子川的眼睛，说：“哥，不是‘我能帮你’，是‘我想帮你’。让我帮你吧。”
　　苏远的声音太坚定，一时间让子川说不出话来，他又低下头去搅咖啡，逃避苏远明亮的笑容。半天，他的声音终究不再冰冷，他整个身影都像是充满了感情，他说：“可是，我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我最单纯的弟弟，变成，一身杀伐气息的修罗？”那声音，仿佛中了咒，竟像是在呢喃，那么犹豫，那么脆弱，痴痴枉枉，仿佛那声波，一碰便散了，这副低声自语地模样却不是平素的子川了。
　　苏远的笑容瞬间放大，原本就有些狭长的眼眯了起来，他直接窜到子川的身边，夸张地搂住他的脖子，一连串地说：“我就知道哥是心疼我！谁说哥跟我不亲的？！哥，你放心吧，我永远都是苏远，不会变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变的！进了修罗堂也不会变的！你相信我，好不好？你想信我的吧，哥？”前一刻还很严肃的苏远，这时，竟完全是在撒娇了。
　　子川被他搂着，竟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受了苏远的话的蛊惑一般，竟然想要点头，幸好苏远搂着他看不见。他宁了宁神，一把推开他，翻个白眼直接嚷：“滚开点！你这死小子，别跟刘过学！也成年糕了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心疼你的？我说了吗？我答应你了吗？你兴奋个什么？”
　　眼见子川恢复了往日的大爷模样，连许晨都忍不住露出笑意，苏远更是笑呀笑，眼泪都快挤出来了。听出子川的口风已经放软了，正想拉他胳膊再去磨，旁边的子轩突然说话了：“比起二哥，似乎我是更好的人选。哥，你忙不过来倒是真的，可也不见得非要二哥管。二哥人老实好欺负，恐怕管不住那一帮凶神恶煞吧！”
　　子轩一贯老成，兄弟四个倒很看不出他最小，此时他开口，本以为他能说出点什么劝苏远打消这个念头，结果他倒来了这么一句话，子川实在是有点气结。子轩的话听起来头头是道，可是，却实在是孩子气的很。没等子川白眼丢过去，苏远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勒住子轩的脖子，照他后脑勺狠拍了一下，嘴里嚷着：“喂，你活腻了是不是？！你说谁好欺负呢？老虎不发威，你还真当我是病猫？！”子轩被勒着，嘴上也不忘较劲：“哥，就二哥这样的，动不动就神经失常，他能管得了修罗堂我死都不信！你赶紧说句话，让他死心吧！”
　　子川觉得头都要炸了，眼看着这两位把修罗堂当游乐场似的讨论，只觉得牙痒痒，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根本就是把事情当儿戏。正不知道说什么好呢，苏远又飞快地放开子轩，一本正经地站在他面前，很恳切地说：“哥，我不是闹，我很认真，你就信我一次吧。”
　　苏远两种面貌变换自如，子川也只能叹气，站起来拍拍苏远的肩膀，说：“我自然信你。我答应你了。”
　　苏远眼睛里闪出兴奋的光芒，他狠狠地点下头，说：“谢谢哥。”
　　子川又叹气，语调有些感伤，他若有所思地说：“苏远，你得记得，就算是整个修罗堂，也不如一个苏远重要，知道吗？”说完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转了脸装作不耐烦的样子。
　　苏远微笑，点头，再次搂住子川，说：“哥，我都知道，你放心。”
　　子川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苏远踹开。
　　苏远咧嘴笑笑，问：“哥，我得重新去训练。我什么时候去？”
　　子川微微攥了攥拳头，说：“等刘过走了再去吧。”
　　苏远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但瞬间又笑得更灿烂，他说好，然后就上楼去了。

　　刘过没说什么也跟着苏远上楼。屋子里只剩下子川子轩和许晨三个。又恢复了安静。方才苏远像是折腾了一出闹剧，但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一个玩笑。
　　子轩问：“哥，你怎么真的答应二哥了？”
　　子川笑得了然，傲慢地剜了他一眼，说：“你其实不也没异议？要不还不真跟他争个头破血流？——在我面前走过场！”
　　子轩也叹气，他说：“哥，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人比二哥更合适，如果是我，我不敢把握进了修罗堂后还是原来的自己。”顿了顿，他又说：“但，我对二哥也没把握。那样一个二哥，要是被那地方染黑了，就……”
　　子川收起笑容：“我也没把握。但事情，除了感情，还有个是非对错，总得选个最合适的办法。这件事，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只能相信苏远了。他应该，比我们都要坚定吧。我能做的，就是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出动修罗堂。”
　　凝视子川坚决的脸庞，子轩突然问：“哥，你说当初爸爸为什么要收养我们？他是不是……”
　　“子轩！”子川突然打断他：“有些事情，是没有答案的，所以就不要胡思乱想。爸爸对我们很好，那不是假的。这就够了是不是？”
　　子轩微笑，笑得甚至有些冷，他说：“我没胡思乱想，我是怕哥胡思乱想。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就说明你也想过。这些答案，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不是为了爸爸，我只帮哥你。”
　　子川有点惊讶。
　　子轩继续说：“我不跟二哥争，修罗堂是纯黑的，说不定倒好些。帮里有很多事情是不黑不白的，就由我来帮哥吧。”说完竟然不等子川说话，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子川愣了好一会，直接倒在沙发上，声音无力，他说：“许晨啊，我是不是小看这几个孩子了？他们怎么这么喜欢为难我？”
　　许晨笑，笑得有些欣慰，也有些苦涩，他说：“他们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