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玲珑色子安如豆

7、第七章

　　郊区的这个别墅，他们是不常来的，虽然在这里也都有各自的房间，但东西实在是并不齐全。所以，许晨还是不由分说地要把子川拉到医院。

　　时候已近黄昏，天边晕染了晚霞的色彩，云朵艳丽妖娆，平生出几分凄厉的意味。子川照旧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沉默着，透过车窗看着天际，那神色，仿佛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许晨亦是不知道说什么，也就跟着沉默。
　　子川用没受伤的左手点了之烟，他许久多没有抽烟了，但兜里倒是常备着一盒。点燃了，慢慢的吸一口，和以前一样，许晨总是觉得子川吸烟的模样太过疲惫，太过寂寞。缓缓吐出那一口，子川似乎有些出神，就任那烟夹在指间，结出长长的烟蒂。

　　半晌，子川幽幽开口，他说：“许晨，其实，我早知道有今天的。爸爸虽然没有明说过，却总是时不时地在我面前讲起帮里的事情帮里的人，让我帮他出主意。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是想我可以去帮他的，但他清楚我不喜欢，就一直没提过。我也就装作不知道他的心思，他讲什么我听着，也记着，知道早晚是用的上的。但心里总是想着，能逃的一天是一天。”
　　许晨看了眼他的表情，那俊美的脸上是含着笑的，只是那笑实在是，有种支离破碎的味道。许晨不忍的叫了声：“子川！”
　　“但我知道，我躲不过的，也不能躲。我已经任性了１６年了，我爸爸纵容了我整整１６年。我没跟你讲过，我是怎么到金家来的吧？”
　　“恩。”
　　子川的眼光飘的很远，远得有点沧桑：“我生父当年也是在道上混的，却不是什么脚色，干不成什么正经事，却惹了不少的麻烦。有次他又不知道招惹了谁，人家要他拿钱出来平了事情，我不知道是多少钱，反正他是拿不出的。后来他也不怎么想到的办法，说是要把儿子抵押出去，就可以借到钱。我妈妈当然不同意，但她是个软弱人，早被我爸爸打怕了，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是抱了我和子轩哭。我爸爸急了，就直接从她怀里拉子轩，子轩当时才３岁多，什么都不懂，被吓得大哭，抓着我妈妈不放。我看他哭得可怜，就站出来对我爸爸说‘别拉他了，我跟你去’，我爸爸什么都没说，拉了我就走。我一路跟着他，他却多一眼都没有看我，只是急着换他那钱。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这个人，再也不是我父亲。那时候，我才９岁，我就发誓将来一定要让他后悔。”子川说到这停了下来，因为那烟蒂剥落，烫了他的手。
　　弹落烟灰，他又接着说了下去：“他带着我去找的人，就是金帮的，说是抵押，其实就是将我送人了，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没孩子吧。但当时我不知道，我听他说什么等他筹够了钱就把我领回去，我就很生气。我对那个人说：‘他骗你的！他才不会拿钱来还你！你要么就用你这钱买了我，要么就把钱收回去，别指望这钱他借去了还能还！’可能我说这话嗓门太高，把旁边的金老爷吸引了过来。他直接问我：‘如果我给他钱，你愿意给我当儿子吗？’我当时好不犹豫地答应了，我只想着给谁当儿子都比做这个男人的儿子好。我对金老爷说：‘他不会还你钱的！’金老爷哈哈大笑，直接抱过我说：‘这么好的儿子，多少钱都是我赚了！他要钱我们就给他，不希罕他还！’我生父居然一脸谄媚的过来道谢，还说是我命好，有福气。金老爷没理他，抱着我就走，临走让金帮的那个人开支票给我爸爸，然后还说以后见了我，要叫大少爷。”

　　来了医院，重新处理了伤口，许晨想劝子川还是接了断指，子川却无比坚决地反对，说那指头再没什么用处。许晨也是拗不过他。

　　回去路上，已经是夜色四垂，子川自然而然的接上了来时的话：“我跟着爸爸来到金家，爸爸好像特别高兴，把满屋子的人，都折腾出来，跟他们说我以后就是他们的大少爷，让他们给我准备房间，衣服。还叫来刘过和苏远，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他们哥哥。呵，那两个孩子，当时才那么小，一个傻一个呆，就围着我哥哥哥哥的叫，倒是不认生。然后爸爸让何叔领我去房间，他有事出去了。我在房间呆了一会，突然开始难过，我也不知道难过什么。晚上何叔拿饭来给我吃，我吃着吃着就开始掉眼泪了，还越擦越多，我不想被他们看见，就低下头拼命拼命吃东西，吃在嘴里又觉得嗓子堵住了咽不下去。爸爸就在那个时候回来了，他看见我哭，就过来问我是不是吃不下，我点头，但嘴里还是塞的满满的。他说：‘男孩子，哭什么。不想吃就不吃了，干吗跟自己过不去？不想吃我们就摔了这碗！’说完就从我手里夺了碗摔了个粉碎。我看着他，他笑着说你也摔一个试试。我小心地摔了一个碗，他大笑，他说这样不行，你得用力摔。我就又摔了一个。饭菜弄得满地都是，他倒想很高兴似的，然后他跟我说：‘子川，就是这样子，你是我儿子，不用委屈了自己！’”

　　子川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讲着，好像记得当日的每一个细节，早已回到了本家，他却没有下车的意思，许晨也就停了车听他讲。子川最后说：“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任性了整整１６年。”
　　许晨笑，说“难怪你一直那副少爷样子！”
　　子川也笑笑，不置可否。然后他说：“后来过了２年，苏远的６岁生日，他吹了蜡烛许了愿。爸爸却转过来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我说我想子轩了。他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可是，一个星期后，他就把子轩领来了，他说我们妈妈扔下子轩不知去向了，我爸爸对子轩也不好。我们兄弟就那样，都成了他的儿子。”
　　这是许晨第一次听说子川的身世，一时颇有几分感慨。

　　回到别墅里，却发现刘过一直等在客厅里，见他们回来，就着急的冲过来问：“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么晚？”
　　子川摇摇头：“没事。”
　　刘过却已经看到了他的手，他大惊失色地嚷：“哥！你的手怎么了？你受伤了？”
　　子川没吭声，许晨在他背后摇了摇头，示意刘过不要再问。
　　刘过没有再问什么，却一个耳光甩向自己，他大哭着：“哥，一定是因为我！一定是因为我！我还一直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却害死了爸爸，又把你害成这样！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子川慢慢走过来，用左手揽住刘过，拍了拍他的背，柔声说：“三儿，别哭了。哥是生你的气，但却不怪你。你就是太单纯了，所以才会被利用，但不单纯，就不是我们三儿了啊！”听得子川这么说，刘过反倒哭得更厉害了，子川只能更耐心地哄他：“怎么还是那么爱哭，好了，别哭了，哥都说了不怪你了。”反反复复，却怎么也止不住刘过的哭泣。
　　子川只好说：“哥累了，你过来陪哥坐会儿。”刘过这才抽抽咽咽地跟着子川坐到了沙发上。

　　子川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说：“三儿，我想你还是应该先离开一阵子，过段时间再回来，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送你去别的城市上学好不好？”
　　刘过问：“为什么？我可不可以留下来帮哥，我保证，再不闯祸了。好不好？”
　　子川叹了口气，看着刘过那海水一般清澈的眼睛，倒答不上话来。
　　反倒是许晨接过了话：“你离开就是帮了你哥了，帮里的事，今天算是过去了，但也只是一时镇住了他们而已，你留在这反倒容易多生直接，分你哥的神。”
　　刘过的表情暗淡下来，他点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我什么时候走。”
　　子川说：“尽快吧。你去准备准备，好好跟苏远他们告个别。”
　　刘过又点点头，却坐着没动。
　　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三儿！”刘过这才慢慢起身往楼上走。

　　看着他的背影，子川想，这个全家都宠着护着捧着的弟弟，以后怕是再没有那没心没肺横冲直撞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