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玲珑色子安如豆

6、第六章

　　子川目露凶光的样子其实是很少见的，尽管他的长相并不和善，眉太细鼻太高眼睛太大，虽是极俊美出挑的长相，却多少让人觉得太过高傲。平素里子川对着兄弟们是很喜欢有几分大爷样的，在外行事也颇喜随心所欲，不善客套。但终究，只是个看似难缠的人，哪怕平时恨不得所有人都离他一尺远，但你要是真的一巴掌朝他肩上拍过去，多半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但此时的子川，实在是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他再没多看一眼倒下去的邱劲，握着刀的手却是指节发白。腮边的肌肉隐隐的抖动着，他沉着声音，又问了一次：“你们，还有什么话说，一次都说了吧！”

　　没有人说话。
　　大厅似乎一下子空旷了不少，连人气都感受不到几分。
　　空气凝固。

　　却是在一旁的三爷爷拄了拐杖慢慢走了过来，他颤巍巍地拉过子川没有拿刀的右手，目光中满是心疼。老人粗糙的皮肤摩娑在手上是一种奇怪的触感，让人安心。
　　子川慢慢平静，不再那么悲愤，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这个矮小又枯槁的老人，突然有些泄气，他有些疲倦地问：“三爷爷，你想说什么？”
　　老人目光莹然，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早已不问帮里的事了，这么多年，你父亲将帮里打点得还算过得去。我看着他扑腾，也懒得再伸手。走我们这条道的，早晚都是有这一天的，你也不用太难过。你爸爸这辈子，倒也不算亏了自己。”
　　子川眼眶微微一热：“我知道。”

　　三爷爷拍了拍他的手背：“可是，他却亏了你啊，孩子。我没想到，他会把这担子留给你。帮里这么多人，为了这个位置打破了头，他却偏生选中了你。”三爷爷干笑了几声，很是苦涩，“你爸爸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相信他的眼光。你是聪明孩子，三爷爷知道，也信得过。你的脾气三爷爷也了解，倔起来跟什么似的，认准了什么事儿，一条道准给人跑到黑。所以啊，三爷爷得提醒你一句，你可真的都想好了？”
　　“是。我想好了，已经答应爸爸了，不会反悔的。”
　　三爷爷摇了摇头：“我知道你重情分，但，你不欠你爸爸什么。你自己的意思呢？”
　　子川抿了抿嘴唇，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要替爸爸接管金帮，是我自己愿意的。”
　　三爷爷伸手摸了下他的后颈，脸上道道皱纹都揪在了一起：“子川，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三爷爷舍不得你！你犯不着往这里搅和的，多好的一个孩子，何必呢？就这么一个破烂帮派，哪值得啊？”三爷爷停顿了一下，声音越发显得苍老，他看到子川脸上的决然，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盘桓许久的话，“子川，你姓方，不姓金啊！你用不着．．．．．．”
　　“三爷爷！”子川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我是不姓金，可我给金家当了１６年的儿子！这１６年，爸爸怎么待我，我心里记得明白！做人不能抹了良心！我从小到大，一直看着爸爸辛苦，却从没帮过他什么忙，我已经失了做儿子的本分，如今爸爸不在了，他交代的事，我无论如何也要办好！１６年了，我跟金家心都长到一块了，就算你不把我当亲孙子，我也只能厚着脸皮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您就信我一次，真的！”

　　三爷爷眼角已是噙上了泪，他用力地在地上顿了顿拐杖，恨声说：“怎么也是这个痴性儿？！”他再次拉过子川的手，举在眼前，“你看看，你这手，白白嫩嫩的，平日里，你弹琴弹得好，画画画得好，写得诗文打得算盘，你这手，真就要用来拿枪了？！你哪是过得这打打杀杀日子的人？生来就应该过个舒坦日子！想想你那钢琴，你那画笔，你日后哪能不后悔？”
　　子川抽出手，抬到自己眼前，细细端详着：那的确是只太过漂亮的手，掌骨均匀，指头纤纤，白生生匀净净，比之女人也毫不逊色。只是，那掌纹过于乱了，深深浅浅的纠缠在一起，千沟万壑。
　　子川很珍惜地看着自己的手，那神情很温柔，温柔的好像有许多怀念。
　　他微微蜷了下手指，又展开，再蜷上，再展开，反复数次，最后展开了就没有再动。

　　许晨看着子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一步抢过去却绊到了倒在地上的邱劲，他大叫一声：“子川！！！！”
　　已经迟了。
　　在许晨迈那一步的时候，子川已经举起左手的刀，对着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猛得砍了下去——手指齐根而断！

　　许晨跑过去夺了他的刀，冲他大喊：“你这是干什么？！”
　　众人也是一片抽气之声。

　　这场景，太过震撼。

　　那断掉的两指血淋淋地躺在地上，一瞬间就成了死物。
　　手，血流如柱，鲜血漫过手腕手指，让那伤口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子川左手抓着右手手掌，瞬间苍白了脸色，鼻翼两侧渗出豆大的汗珠，上齿松开，下唇上已是一排深深赤痕。
　　挣脱过来扶他的许晨，子川朝着三爷爷得意一笑：“这回，我不会后悔了！我弹不了琴，画不了画了！但我是用左手使枪的！”
　　三爷爷手足无措，直是干跺脚：“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个烈性子？怎么这么傻呢？”
　　子川怆然一笑：“三爷爷，我没退路了，这回你信我了吧？我真的不会反悔！”
　　“哎，我信，我信了！”三爷爷忙不跌的点头，“赶紧去医院，说不定还能接上！”
　　子川笑得决然而残忍：“我接它这没用东西干吗？”

　　不顾正在流血的伤口，走到二叔那儿：“二叔，你在金帮这么多年，我念你的功劳。你那账目，我不跟你追究。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回去好好跟六叔商量。你要是愿意帮我，我一定既往不咎，如果你想另起炉灶，金帮从此就没你这号人物！”二叔一时说不出话来。
　　子川抬高了声音：“我最后问一次，各位还有没有话说？”
　　等了几秒，底下完全静默，众人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一幕中缓过神来。
　　“既然没有，今天就到这儿！从今往后，金帮的事还靠大家多多费心！”

　　被许晨拉到他房间的时候，子川已经是脸如白纸。许晨忙着找医药箱帮他包扎止血，他倒坐在沙发上一直发呆，直到许晨忙完开始收东西。
　　半晌，子川说：“许晨，明天我要给杂志社开天窗了。以后，那小说怎么办啊？”
　　“没事儿，以后你说，我帮你打字。”
　　“哦。”
　　又是半晌，子川说：“许晨，我那漫画还差三分之一，出版社也快催了。”
　　“没事儿，那画苏远画得跟你几乎一样，让他帮你。”
　　“哦。”
　　又是半晌，子川说：“许晨，钢琴比赛我的报名费都交了，浪费了真可惜。”
　　许晨想了半天，无话。
　　然后他走过去，拥抱了他一下，哽咽着说：“子川，真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