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玲珑色子安如豆

5、第五章 “我脑子笨

　　许晨将车停到院子里。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院子里的车依旧停在原来的位置，不曾少了一辆。石板路上原本残留着的那些水渍大都已经干了，在石板上留下一圈圈的清浅印记。石头似乎被晒的有了几分热度，有些白亮的石面甚至像是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屋檐下的黑衣保镖们一个仍旧木然的站着，好像不知冷暖。

　　子川在车旁有意无意地停了一下，扫视了一下院子，缓缓吸了口气，便朝那别墅走去。许晨关了车门，跟了上去。

　　屋子里，人都还在。大部分只管静静地坐着，并没有什么交谈。子川推门走进，就听得一片唏嘘。二叔坐的离门最近，见到子川走进，他毫不掩饰地瞪圆了眼睛，倒是没说出什么话来。子川直接越过二叔，走到中央，手就那么随便地插在西裤的兜里，抬眼有几分傲慢地看了看众人。

　　“各位叔叔可以放心了，蓝爷那边我交代过了，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七叔一步迈过来：“子川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边说便上下打量着。
　　“没，我好好儿的？”
　　“你答应蓝爷什么了？他对这次的事没有别的说法了？”
　　子川微微一笑：“我什么也没答应他，只是让他相信，我们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蓝爷相信我有这个本事，所以，近期是不会找咱们麻烦的。”

　　子川说的轻易，下面已经开始有窃窃私语声。

　　“让各位叔叔久候了。今天时间也不算早了，我们还是早点把事情议定吧。”子川的脸突然变的严肃，原本柔和的轮廓倒像是凭空生出几分棱角来，他的语速放得很慢，但是极为清晰，“我，要接手爸爸的工作。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子川正要再开口说话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想起：“大少爷，我可不可以说句话？”
　　子川看向说话的人，是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的林越，不由得放软了声音：“当然可以，你要说什么？”
　　林越却是红了眼睛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急促：“大少爷，你当家，我是绝对赞成的，我知道您的本事！您上任之前，有件事总是要办的？”
　　“什么事？你说！”
　　林越仿佛要咬碎了自己的牙：“报仇！给老爷报仇！”
　　“我自然是会找四叔的！但不是现在！”
　　“我说的不是四老爷！”
　　“那你要我向谁报仇？”
　　林越更加激动了，脸颊上的肉都开始微微的颤抖，他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我是跟着老爷去了码头的，害死老爷的，是四老爷的人不假，但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交易的时间和地点？是有人出卖了老爷！大少爷您说，这奸细是不是仇人？！”
　　子川突然觉得有点无力，但没有迟疑，他点头：“是！”
　　“您说‘是’就好了！！昨天，那些人撤退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听见陈寒说‘四叔说谢谢你们三少爷’，一定是他出卖了老爷！”
　　“刘过为什么要出卖爸爸？这对他有好处吗？！四叔的人说话你也相信？把疯狗惹极了他是会乱咬人的！他随便说出个人来我们就去找他报仇不成？！”子川的话几乎是用吼的，他知道自己有些气急败坏。
　　林越更急了，眼睛越发的红：“大少爷话不是你那么说！无风不起浪，他要是随便咬个人干吗专挑从不过问帮里事务的三少爷，说别人岂不更可信？拜托您把三少爷请来！我们当面对质！不是他固然好，如果真的是他，我说什么也要杀了他给老爷报仇！”
　　子川冷笑：“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把刘过叫来难保你不会二话不说一枪杀了他！”
　　林越气得青筋暴起：“大少爷，您这么说，是诚心不让我给老爷报仇！我从１８岁就跟着老爷，今年已经１２年了！老爷待我宽厚，我一向感激，如今他死于非命，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他报仇！你这样袒护三少爷，可对得起老爷？！”
　　“我还轮不着你来教训！”
　　“大少爷，这么说，你是护定三少爷了？！”
　　子川绷紧了嘴唇：“对，我就是护定了！”

　　安静。
　　突然六叔那犹豫的声音再次想起：“子川，这样可不行啊！要我们把金帮交给你，你总得要让我们信得过。可你这么护着刘过，总是说不过去的。你和刘过向来亲近，我们是知道的。要说刘过害了大哥的确是没什么好处，金帮总不会落在他手里。但是不是受了人的指使，却是难说。而且这次的事给蓝爷造成的损失不小，你去一次就轻松摆平了，他居然没再有别的动作，也实在是不合常理。不知道，这前前后后的事情，有没有什么联系？”他低着头，右手整理着左手的袖子，像是有些胆怯，说话的口气和气地像是嘘寒问暖。

　　子川的目光瞬间变得锋锐，他微微抬高下颚，声音有些挑衅：“六叔是说，是我勾结了蓝爷，指使刘过卖了爸爸，并害死了他，就是为了图这金帮？”
　　六叔似乎显得更加胆怯而犹豫，他一脸不忍的神色：“不是我这么说，是我前前后后想来，这事情前后实在是有些不合情理，倒还真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

　　林越的脸色已由红转青了。他转向子川：“大少爷，你怎么说？”
　　子川又是一声冷笑：“我怎么说？我能怎么说？原来为得到金帮，还需要费这么大周折！”
　　“你回答我！！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林越突然掏出枪对准了子川，眼睛里像是要迸出火来。
　　许晨抢了一步上前，又被子川拉了回去。子川缓缓走过去，几乎将额头抵在枪口上，他笑，笑的很明亮，然后他说：“林越，你跟了我爸爸１２年，却依旧是个莽夫！”
　　林越的手开始颤抖：“你回答我，到底是不是？！”

　　“不是！”说话的却是邱劲，“不是子川少爷，是我！”
　　他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子川的，无比惊诧的目光。

　　“我说，是我，是我把消息透露给四叔的！”邱劲的声音很平静，“提前知道消息的，只有三个人，我是其中一个。”
　　林越的枪转而对准邱劲：“不错，你是其中一个，可你为什么出卖老爷？”
　　“我本就是四叔的人。往更早说，金老爷是我的杀父仇人，我父亲当年就死在他的枪下。我加入金帮就是为了杀他报仇，跟四叔也不过是合作关系。”

　　子川的心开始凉了，他当然知道不是这样的，当年，是他和刘过苏远帮邱劲处理了他父亲的后事。邱劲的父亲，是病死的。

　　“那你现在怎么又站出来了？”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如果不是为了报仇，我也不屑做这骗人信任的勾当！如今，仇报了，我也没什么牵挂了。大少爷和三少爷都对我有恩，人生在世，恩怨分明。我总不能看你们这些蠢货就这么冤死他们！”邱劲仍旧是一脸平静，“我站出来，就没打算活着，你们要报仇，只管来就是！”
　　子川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怎么也想不到，邱劲会用这种方式还他的情。

　　本不是什么大恩。邱劲爸爸去世的时候，邱劲还不到１６岁，只知道在医院里哭，正赶上子川他们兄弟几个遇见，问了他情况，知道他家里没有别的亲人了，而且早已不念书了，父亲一死，怕是连生计都难以维持。子川几个也都是从小离了爹妈，被邱劲哭得触动了心事，就出钱帮他料理了父亲的后事，还将他带到了金家做事。邱劲沉默寡言，但聪明勤奋，人又稳重，被金老爷看中，就带在身边在帮里做事，一直到今天。

　　“既是这样，倒还真是我们冤枉了子川。”又是六叔，“我们也是心急，子川你就别往心里去。邱劲是条汉子，既是站出来了，我们这仇也不能不报！子川，就由你未你父亲报仇吧！”六叔的声音依旧和蔼,子川心里却早已经是翻江倒海，听了六叔的话，来不及发恨，手慢慢的去摸贴身的一把银色小刀，一边脑子里苦思对策。
　　邱劲笑得平和，说：“大少爷，你杀了我为你父亲报仇便是！”
　　子川的刀尖已经平平举起，他平时是不带枪的，但却一直贴身带着这把刀。子川的身手，是极利落的，但现在他却几乎拿不稳那小小的刀，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子川沉默了一阵子，慢慢地说：“邱劲也为帮里立下过不少功劳．．．．．．”说到一半却没了声音,连自己都接不下去——害死帮主，这罪名实在太大，不是几句功劳就能带过去的。

　　邱劲又笑，笑得有些慈悲，他看着子川有些颤抖的手说：“大少爷，你以后对人，万不可这么心软了！”说完就朝那刀尖猛地撞了过去！！
　　那刀，是子川极心爱的。爱就爱在它的锋利。

　　邱劲的动作太快，快到子川完全没来得及缩手。子川的手臂被邱劲冲的一弯，邱劲整个人就直接砸到了子川身上。
　　子川整个人都僵了，他能感觉到邱劲在自己耳边那极不稳定的呼吸。他贴着邱劲的脑袋，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你何苦。”
　　邱劲的声音也很微弱，子川听来也是一片模糊，他说：“我脑子笨，想不说别的办法。”
　　子川就那么站着，站了十几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红了。忽然，他一把推开邱劲，任他“咚”的一声仰到在地上。

　　他手上拿着那把带血的刀，那血沾红了子川纤长的手指，顺着指缝滴下来。子川红着眼睛，一脸凶狠地看着众人：“你们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