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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下) :“看在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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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刘过的房间里,他们两个直坐了一夜。刘过虽然从小离了亲生父母,又和金老爷殊少亲近,但兄弟四个一块长大,就算子川年长子轩寡言,终究也是有苏远时时刻刻陪伴着,又何曾尝过这般离别滋味。眼看窗外夜色如墨,心就跟着越揪越紧,只觉得生生地在胸腔里面疼着,也说不上究竟是个什么滋味。苏远在旁也是默默,即便不能完全体会刘过的心情,却因为清醒的知道今夜过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而多出一番别样愁绪。
由于地处北方,仲夏夜里竟也甚凉,俩人挤在刘过的单人床上,被子也嫌太薄了,随随便便搭在腿上,竟弄得两人均是手脚冰凉。
眼看已经四点多了,刘过像是突然充了电,直直从床上窜起来,回身就拉起苏远,嘴里嚷着:“别躺了!今天不睡了!没时间了!!我去把哥叫起来!”苏远迷迷糊糊尚未清醒间,刘过已经冲到子川那去了。
早知道早上把子川从床上挖起来是刘过的特权,但苏远不认为这个时间去吵子川是个明智的选择,毕竟他苏远不喜欢被子川掐着脖子吼。可是没奈何,今天刘过最大,苏远最终还是决定舍命陪君子,掀了被子随后跟了上去。
刘过俨然是驾轻就熟了——脚一蹬直接蹦上床,双手按上子川的肩,直接用喊的:“哥!起来吧!!”子川眉头一皱,睡梦中已经是一副认命模样,嘴里嘟囔着“真该给你一把飞刀尝尝”,手上却更为熟练地按下刘过揽在怀里继续睡。
小时候刘过很缠人,尤其缠着子川,跟子川睡了好一段日子。子川睡觉是侧卧的,两手交在胸前抓着被子,腿也蜷着,就像是子宫内的胎儿。那时刘过小,子川就直接就着自己惯常的姿势把他搂在胸前,一大一小,弯弯的两个人儿,就像是依偎着的虾米。这么多年,即便是刘过长高了,也依旧,是这般取暖的姿势。
其实刘过从来没说过,被子川搂着并不舒服。子川的胳膊夹的他太紧,子川的呼吸太清晰,更重要的是,子川睡着的样子太不安,眉毛总像是不曾舒展开,睡得太浅太小心,全然不是平日里天上地下张扬跋扈的哥哥。于是,从小时候起,在子川的怀里,刘过就生怕惊扰了他,哪怕自己浑身又僵又酸也不肯动一下。
今天又被搂住,其实知道子川已经多少有些醒了,本想抽出被按住的手来去捏他的脸,却发现自己的表链紧贴着子川的胳膊,一动怕是要划伤了他。也就放弃淘气的念头,微微阖了眼,几不可闻的说了句:“哥,我真的不想走。”
子川半梦半醒间,却正听到刘过这句话,心里凭空一疼,也没办法安慰他,只得暗里一咬牙,装作没听见,手上却不自觉的紧了紧。睁看眼睛,就看到刘过的小脑袋毛茸茸地在自己眼下,一动不动,突然觉得,真的是舍不得这个孩子。
安静了好一会,刘过像是突然来了精神,直接挣开子川,一个挺身坐起来,拉着子川嚷着:“哥,不如我们几个去爬山吧!!”苏远在门口看着头痛极了,看刘过是铁了心思要大半夜地出去折腾,又知道以目前的情景,估计就是刘过说“我们去爬珠穆朗玛峰吧”子川也会答应的。正想着怎么开头提醒一下迷糊的子川不要轻易就答应了,就听着身后一个充满怨气的声音想起:“知不知道最近的山有多远啊?大半夜的又发的是什么疯?”苏远回头,就看见子轩一张脸都皱着,头发还有一缕翘得老高,显然是被吵起来的。夜深人静的,这边闹腾成这样住在隔壁的子轩如果还不醒估计就是死人了。
苏远正看着子轩的造型觉得好笑,却见刘过一下子垮了表情——这些天来,他怕子轩一直是怕的要死。不过,再怕也不能一直逃避下去,刘过暗暗吸一口气,收拾起刚才的胡闹模样,走到他跟前,郑重地说:“子轩,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但,你不要恨我好不好?”这话是刘过鼓起极大的勇气才说出口的,毕竟一别之后,再见不知何期,总不想留着遗憾。
但子轩倒是没听见一般,径自绕过刘过去拉子川,声音不屑:“哥你还看什么热闹啊,起来吧,今天没的睡了!”刘过僵在那里不知如何自处。旁边苏远却也嗖地一声窜到床上跟着附和起来:“是啊,哥,反正都醒了!咱们出去吧!!”说完还把眼睛眨的晶晶亮。子川的忍耐早到了极限,不巧苏远又过来闹他,二不不说扯过苏远在他背上狠狠一捶,大吼:“苏远你也想死是不是!”眼看苏远龇牙咧嘴表情夸张的配合着,倒也无法继续发作,没奈何,子川继续认命,大手一挥:“都回去换衣服!我们去码头!!把许晨也叫上,最近总是忘了带他玩!”
子轩心里对许晨好生同情,想着这半夜鸡叫的戏码还是殃及他了。过去敲了门,进去说了子川要去码头,许晨迷迷糊胡地点头说好,然后就开始穿衣服。子轩开始理解为什么许晨是自家哥哥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一个莫逆之交了——也就他这般人物才受得了自己哥哥一向的心血来潮。
其实许晨对子川的突发奇想真的是习惯了的,大半夜兴冲冲地说我们出去喝啤酒吧然后两个人在雪地里呆到天亮然后哆哆嗦嗦地说许晨你看天不是蓝的而是有点发紫呢,这样的事难道还少了?只是,习惯仅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许晨是乐于见到这样神经的子川的——以前只当子川是叛逆,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挥霍,想把一辈子的任性都挥霍了,因为日后,终究有一天,他再没有那任性的资格。
那样以决绝的姿态固守着自己的任性的子川,其实是有着既知结局的悲壮味道的。所以,无论多离奇的事情,只要子川提了,许晨都无条件地陪到底。许晨比谁都知道,都了解那份悲壮。
子川今天的构思是——搬运工!除了许晨还淡定之外,子轩嘴角在抽搐,苏远眼睛睁的和嘴张的一般大,刘过平静地看着码头酝酿了半天,然后说:“哥,你是没吃药还是吃错药了?”结果没有招致子川的毒打,反而听见子川颇为得意地笑着说:“你们不用管,只管拼了力气搬就是了!”
于是码头上的工人们就愣愣地看着几个穿的无比光鲜清爽的年轻人兴冲冲地跟工头说要加入队伍。工头斜眼打量了几个来回,只当是半大孩子图新鲜,轻蔑地说:“愿意干就干吧,按件计工钱。”话音刚落子川已经当先冲过去了。
过程,是艰辛而漫长的。但他们几个终究是年轻强健,一个个都是经过帮里的训练,虽然没干过这等活计,却也并不甚为难。许晨就跟在子川的后面,眼看他去抓麻袋的时候手一滑,急忙伸手托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子川右手只有三指,抓东西很是吃力。没等许晨开口,子川截口抢着说:“没事,手不好使肩还能抗呢。”
天才刚刚有几分泛鱼肚白,他们几个已经是满头大汗了,灰尘混着汗流在脖子上,一路蜿蜒。子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就这样一直搬,往返之间,仿佛置身于另一种生活,没有帮派,没有训练,没有阴谋,没有责任,没有牺牲,没有离别。
直到中午,几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巴巴地去工头那领工钱,皱巴巴地几张票子竟让这些从小锦衣玉食的少爷们眉花眼笑。然后子川豪气冲天地说:“走吧!吃饭去!”
其实那饭吃得也够另类的了——这么一上午赚的钱,无非就是面摊上换来几碗面条几瓶啤酒。几个人倒是真的饿坏了,也不说话,先把面吃得噜噜作响。眼看面条见底,刘过拎着一瓶打开的酒来到子轩着,满脸郑重:“子轩,我晚上就走了,求你别恨我。我知道我没立场说这个,但要惩罚我全凭你说,我都受着,就别这么不理我。”苏远子川许晨都抬头望过来,偏生子轩好似没看到一般,端起碗来喝面汤。半天也没得到回应的刘过再沉不住气了,伸手又抓过一个空瓶子也递向子轩,眼睛瞪着说:“子轩要么你就跟我喝了这酒,要么你就拿这瓶子直接砸我脑袋上!给句痛快话!!”刘过眼睛有点红,也不知道是因为一夜没睡还是因为此刻激动,他这么大嗓门的说话倒把旁边苏远吓了一跳。子川在旁边心道:“这倒好,来混的了!”当下也不说,静关其变。
子轩慢条斯理地拿过杯子倒啤酒,斯斯文文地喝,又拿了纸巾擦脸上脖子上的汗,虽然仍旧是脏得要命,他还是仔细地擦着。刘过也拗上了,两只手都平伸着也不缩回,就在旁边站着。旁边许晨和苏远都停下动作,看着这俩人,也不劝。
其实用不了太久,刘过的手已经开始抖了,全凭一份倔强支持着。子川有点看不过去了,懒洋洋地对子轩说:“要不我帮你砸了他吧,何必这么软刀子杀人?”子轩终于抬眼,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的看着刘过,他声音低沉而醇厚,一字一句慢慢地说:“三哥,你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刘过神色一暗,垂下眼帘,正悻悻地要回座位上,却觉得右手一空,再抬头发现那瓶满满的酒已经在子轩手里了,他看着刘过的眼睛,充满叹息地又说:“可事情早晚都会这样的,这样的一个三哥你,又让我怎么恨的起来?手还没好,逞什么能?”刘过那天手被门夹到,其实一直都没好。
刘过一时感动,竟有点哽咽,子轩过来单手拥抱了他一下,口气有点无奈,轻轻说:“看在当年的机器人的份上,我怎么都不会恨你的,这些天,我只是在生气。”
然后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起酒来。
当年的机器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
子轩刚被领来的时候,其实一直很害怕,看金家那么大的屋子又站了那么多人,忽然就哭了,因为觉得很害怕很害怕,旁边金老爷怎么哄仍旧是哭的委屈。然后刘过走过来,眨着大眼睛,天真地笑着,拿着手上的机器人装作大人的口气对子轩说:“你乖哦,你要是不哭的话,我就把这个给你玩!”
子轩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刘过当年拿着机器人时的笑容会那么深刻的脑海里,永远都忘不掉,所以,不管这个哥哥多么的天真幼稚孩子气,在子轩的心里,他一直是那个会在他哭的时候给他玩具的哥哥。
然后刘过也抓起酒,红着眼睛,跟着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然后是苏远,他笑着说:“你看吧,我就说我们都是上辈子欠了你,都拿你没辙的!”然后他也站起来,像他们两个一样,对着太阳喝啤酒。
许晨笑的暖暖,也拿过酒瓶伸向子川:“得,小妖儿们又不带我们老家伙玩儿了,咱们两个老东西自己喝吧!”
子川却不管许晨,直接大拍桌子:“你们几个臭小子!喝酒也敢无视你哥!都活得不耐烦了?!”
除了子轩,另外两个都光荣地被呛到,苏远还不怕死地嘟囔:“我们也没不让你跟着喝啊,喝酒还得写个邀请涵啊?”
“苏远,你,说,什,么?”子川一口白牙隐恻恻地闪着光。
“呃,我说,今天阳光真是明媚啊,哈哈哈!”苏远底气不足中。
…… …… ……
刘过抬头看天,万里无云,只一个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