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纪》刹那_芳华

15、14

　　“回家去吧，弟弟。”

　　中年店主善意拍拍我的肩膀，“外面这么乱，你家人一定在四处找你，不要再任性了。”

　　我知道再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

　　不知是第几次这样走出来。身后有人私语：唉，现在的小孩……

　　养母和哥哥到了大洋彼岸，应该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也许早已忘了我。

　　路过以前的家，也已经住进了别人，阳台上晒着陌生的衣服，多了一盆粉红色的天竺葵。

　　我忍不住走上楼梯，熟悉的潮湿晦暗的味道，熟悉的脱了漆的铁栅门，住了十年的家，如此熟悉，哪怕是门上的一片锈迹和污痕，都牵连着记忆。

　　我悄悄地在对面的楼梯上坐下来。

　　曾经阳台的一角，用拆掉的旧家私和纸板拼凑起来一小块地方，是我的卧房。我总是将床单洗得干干净净，如果是温暖的季节，睡上去会有阳光混和着清洁剂的味道，把脸埋在被子里，就可以忘记一天的疲累和委屈。

　　被粗暴推醒的时候，仍然梦着是哥哥来叫我起床。睁开眼睛才发觉，原来是自己不知不觉坐在楼梯边睡着，有住户找来大厦保安赶我走。

　　站在街边看着大厦的灯光一盏又一盏地熄灭，身边的行人和车辆渐渐稀少，路上只剩我，和我拖长的淡淡影子。

　　暖和的地铁站不能睡，百货公司已在清客，也不敢去被乞丐霸占的地下隧道。我踩着路边慢慢地走，抬头时发现自己站在学校的围墙外面。

　　夜晚的课室大楼及校园里的蒲桃树，隔着围墙看过去，变得十分陌生。

　　我偷翻过围墙，在树底下的木条长椅上睡了一夜。第二天，终于在一家洗车行找到了工作。

　　虽然只有半薪。但我未够十八岁，兼身无所长。

　　提水洗车的工作对我来说未算辛苦，若做足整月，我便可以去买一双新鞋。

　　胸前印着行号的牛仔粗布背带裤，黄色T恤衫和职业帽，我已经感觉暖和了好多。又有午餐及晚餐饭盒，老板答应晚上我可以睡在车库里。即使每天要加班到夜里十点，我也满足。

　　未来是什么样子，还来不及细想。我以为只要每天从早到晚，努力地工作，就可以像别人那样活下去。

　　那么年轻的我，还不懂得奢望。

　　然而一周之后，孟廷便找到了我。

　　当他的银灰色跑车停在我身边，我还像个茫然的孩子，手里握着洗车的棕刷，看着高出半头的孟廷的阴影罩过来。

　　“因因，居然躲到这里来，害我找了你好久。”

　　我低着头试图躲开他，孟廷更加用力地将我扳转，“因因，多少钱，做这种脏兮兮的工作？”

　　我不出声地用力挣扎，孟廷却将我的手臂硬扭到背后，我痛得几乎迸泪，还是被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为什么不去找我？你到底在想什么？满身都是油污的味道，真不讨人喜欢。”

　　他低下头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想念因因的味道。那天晚上你跑去哪里了？我后来到处找不到你。”

　　我别过头躲避他又贴过来的吻，“请放开我。”

　　“怕什么，只是亲一下。”孟廷将我的手臂反扭在背后轻轻向上一扳，我已痛得禁不住仰头，孟廷戏弄地趁机亲在脸颊上。

　　“别和他浪费时间了。” 杜擎也下了车，不耐烦地将我从孟廷怀里拉出来，摁着我的后颈，要把我塞进敞开的车门里。

　　“不要，”我拉住车门，低声乞求：“求求你们，不要这样。”

　　杜擎冷笑着打量我，从皮夹里取出几张钞票，丢过来，“卖过那么多次也不在意多这一次。晚上九点钟到孟廷的小别墅，你自己来。别以为有孟廷护着你，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钞票摔在我身上，然后四处散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孟廷怒目而视。

　　杜擎耸耸肩膀，“我可没什么意思，你要独占尽管直说。”说罢自顾自上了车。

　　孟廷冷哼一声，又过来搂住我，“因因看起来又瘦了。晚上一定要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放开我上了车，车子擦过我的脚边，滑了出去。

　　我慢慢把地上的钱捡起来，抬起头，才发现同事都在围观。见我起身，他们才装作无意地散开。没有人问我为什么。

　　午餐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捧着饭盒，躲远一点，慢慢地咽，午后的阳光，很暖。

　　下班之后我去请假不加晚班。在盥洗室里换掉制服，镜里看到自己的细瘦手臂，还未发育的孩子般的骨胳。

　　这时已感觉有些不一样，每天的这个时候，很多不加班的同事本应都挤在这里换下工装，但此时空荡荡的只我一个。

　　这时门被踢开，数名脸孔熟悉的同事闯进来，随即反锁了门，围住我。明白了将要发生的事，我默默地抱着头蜷低身体。

　　这世界如此，我的细弱肩臂，我只能蜷低，蜷低，企望可少一点伤害。

　　工装皮鞋的硬底踢到身上好痛，我以为自己已被踏得破碎。

　　我知道他们厌恶我，只是不知原来有这么多恨。

　　不知多久踢踩停下来，“记住明天就滚！我们不要和你这种生爱滋的鸭子共用马桶！”

　　四周安静如初，仿佛刚刚是一场不存在的恶梦。

　　过了好久才能爬起来。

　　走到孟廷的别墅，已不知是夜里几点。

　　捡来的鞋子有点窄，脚趾伸不开，每一步都好疼。我干脆脱下来拎在手里。

　　赤足踩在混凝土的公路，原来很舒服。

　　只是有点凉。

　　真希望沿着路一直走下去，不再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