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寻觅觅》秧雪

5、第五章

　　醒来没有看到综玉，自己坐在梳妆台前犹豫了片刻，拿起贝制的光滑长梳，试着绾一个已婚的发髻。长梳跟我做对似的，怎么都不顺应我的手。没有镜子，只能想象着来绾。其实早接受了自己的相貌，镜子已不能伤害到我。
　　手中的梳子被人夺了，我奇怪地转头，入眼的是综玉把玩着梳子的奇怪景象，他冲我微微一笑：“我来帮你吧。”笑得却有些诧异，假若是不熟悉他的人定看不出来。
　　我第一反映就是摸脸，平静地问：“怎么了？”
　　梳子在他手上灵巧非常。
　　他淡淡地回答：“没什么。”
　　他不想回答我也不愿多问，我可以自己看，我记得东海每个殿中都有立着镜子的大贝。

　　“综玉，你怎么会梳女子的发髻？”这个认知让我觉得心里不舒服。
　　“本来不会，也许现在会了，你别动。”
　　“婚宴结束了吗？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我只比你早起一个时辰而已，现在是第二天。”
　　“我不出面没关系吗？”婚宴只有男主角出场，不晓得是不是历史的第一次。
　　综玉温柔地问道：“那你想不想出面？”
　　我想也没想就脱口回答：“不想。”
　　“你既不想，就无需出面。等婚宴完毕，我们去凡间吧，三个月后回东海。”我自然知道三个月后是询问灵蛇的日子，可是去凡间做什么？因这疑惑，我就问了。
　　“你夫君不久就是东海龙王，有身为龙王的责任，去凡间自然是布雨。”
　　在凡间时综玉是王爷，而我是他的王妃，浅意识中夫妻的身份颇有些理所当然……

　　温情被时间定格，敲打在心中的是满足的小乐锤，长发上残留综玉指尖的烙印，抚平了我心中的哀伤。

　　十日后，凡间的某家客栈。
　　我和综玉坐在不起眼的小角落，等待上菜。
　　综玉把我们周身的仙气都敛了，道行高的仙家还是能看出我们的真身。
　　上一刻还平静的天空突然响起几声大雷，非同寻常。综玉抬头向外瞅着黑漆漆伴着厚重浓云的夜空，皱了皱眉。
　　“怎么了？”我望着综玉。

　　雷声又大了几分，客栈的众人纷纷看天谈论着天气无常。
　　综玉趁众人不留意迅速转过身抱了我一下，同时挂了个东西在我的腰间。
　　我伸手想摸，听到综玉说：“我去看一下，坐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乖乖点头：“好。”
　　看着综玉起身走出去，腰间的东西顿时被我忘了。
　　店小二把菜端上来，众人才把注意力转移回桌子上。
　　“我告诉父君你们要抓我，父君定会要你们好看！你们不要过来！不许追过来！”清脆的小童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众人也寻声看了过去。

　　小童逃命似的窜进客栈里，圆溜溜的小眼珠快速地望了一圈客栈，看到我的角落时猛地闪出亮光，一眨眼功夫竟冲到我怀里来了。
　　我呆愣了片刻，众人也呆愣了，追着小童的人交汇着眼神。
　　“姐姐救我。”小童缩在我怀里眨着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小衣裳因为奔跑有些褶皱。
　　是个小仙童……
　　追他的人是一群妖怪……
　　我轻轻拍几下他的背，柔声道：“不怕，姐姐保护你。”
　　一阵风过，妖怪们有尾巴的露尾巴，有獠牙的现獠牙，然后纷纷整齐地吼了几声，把客栈凡人都吓跑了。店小儿与掌柜哆嗦着往楼上躲了。
　　小仙童怯怯地在我怀里只露出一个小头，对着妖怪们吼了一声：“你们是坏人！”音量不大，地却有些震动。

　　我忍不住轻声纠正：“他们是妖怪，不是人。”
　　小仙童脸蛋红红的，小声辩解道：“书上说就应该这样喊的。”
　　一只□□精的粗嗓音冒出来：“这位姑娘，不要多管闲事。”
　　“哟，小姑娘，遮着脸见不得人呢，我还说怎么连我们妖精都不怕呢，原来长得太丑了，料定妖精都嫌弃你呢。”说完一阵媚笑，大狐狸尾巴晃啊晃的。
　　我不理她，淡淡道：“这个小童我喜欢得紧，人我要了，觉得有把握赢我的就上来抢。”
　　我的法术对付这些小妖还是绰绰有余的。
　　“姑娘，你把他交给我，我定保证你的安全。”一只公蛇妖向我抛了个媚眼。

　　狐狸精甩着尾巴讽刺道：“青蛇，又抛媚眼呢，回去多练习练习，你抛的有我专业吗？”
　　青蛇妖嗤笑了一声，“刚才是谁连个男人都搞不定。”
　　说道狐狸精的痛处，她恨恨道：“有本事你去搞定个男人我看看。”
　　“那有何难。先等我吃下这个小仙童，增加两千年的道行再说。”
　　我清楚地感受到小仙童抖了抖。

　　我冷笑，“吃一个小仙童增两千年道行？你们莫不是被骗了吧。”小仙童又抖了抖。我继续道：“吃一个仙童顶多增五百年道行，但是吃完后可要收拾烂摊子呢。仙家们可是好惹的？他的小仙童被吃了，就等于不把他放在眼里，你们还想有好日子过？等着进锁妖塔吧。”
　　妖精们听完我的话窃窃私语起来，毕竟锁妖塔是妖精们不敢触及的噩梦。
　　能够不打自然最好，我也不想自己的身体疲劳。

　　“你到底是何人？不是仙也不是人。那就是妖了。你说这番话，只是想自己独吞小仙童吧。”我的仙气被敛了，它们自是辨认不出。
　　狐狸精说完趁我不备吐出一口气吹掉了我的面纱，我的脸一时成为焦点，妖精们看得痴痴的。
　　狐狸精不屑地哼了几声。
　　可不是我要把丑脸拿出来吓你们的，但是面纱被揭，触了我的怒。
　　口中念个诀，妖精们尚未反应过来狐狸精的尾巴就被我唤出来的剑砍断了，鲜血铺了一地。
　　“你，你，你……”狐狸精害怕地退后几步。

　　小仙童亦在看我的脸，我伸出一只手牢牢遮住他黑溜溜的小眼珠，“姐姐长得丑，莫要被吓到了。”
　　“才，才不是。姐姐是我见过的仙女中最漂亮的。”为表话语的可信度，还补充道：“真的，我从来不说谎。”
　　见我不信，他保持被我遮着眼睛的状态，白嫩的小手在口袋摸来摸去，终于摸出一面小镜子，把小镜子递在半空，“诺，姐姐自己看。”
　　那日我几乎寻了整个东海宫殿，都未找到一面镜子，综玉不想让我看，也是怕我伤心，我就没有再执着于看看自己的容貌。最多是再丑一点。

　　我瞥了一眼镜子，出乎意料地看到镜子里完好无损的脸，不相信地双手抓着镜子细细地看。这真的是我吗?如此美的一张脸，皮肤细嫩光滑，五官跟未毁容前一摸一样，准确来说这真的是我。
　　“姐姐，对吧，我从不说谎的，你比我小叔叔还要美。”小仙童继续闪着大眼睛。
　　“你小叔叔是男的，不能这样对比。”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刚才的几丝高兴瞬间如浮云飘走。
　　我把目光转到妖精们身上，淡淡道：“怎么还不滚？想打？”
　　青蛇最先回过神来，笑道：“美人，你一个，我们七个，你应付得来吗？不过打打杀杀多没趣，不如你跟我回去做我娘子，我保证这个小仙童安全离开。怎样？”
　　七个而已，这都应付不了，不是丢阿爹的脸吗。

　　其他妖精们不敢上前，等着看戏。
　　“不怎样。我的夫人你也敢抢？”综玉冷冷清清的声音突然出现，客栈的妖气只一瞬间就被打压了下去。
　　颀长的身影，飘飘渺渺仙家的气质，把客栈衬得简陋无比。如此气质卓然，好似只有那恢宏的宫殿才配他踏入。
　　“姐夫。”小仙童在我膝上乖乖坐好，甜甜地喊出口。

　　综玉嘴角微微翘起来，朝他点点头。
　　因这微微的一笑周围黯然失色，狐狸精都顾不上流血的尾巴呆呆地望着综玉。
　　妖精们最后的一小股拼劲点滴不剩，他们绝对相信，综玉不是好惹的。
　　综玉旁若无妖地走过来，地上的面纱浮上他的手掌，他俯身下来，替我戴上面纱。我被他的呼吸喷得有些脸红，不过都遮在了面纱下。

　　小仙童眼睛闪亮地盯着综玉，不知在想些什么。
　　试图溜走的妖精被突然长出来的水墙冲倒在地。众妖精们都开始神色慌张。有妖精说了一声“是东海公子。”他们想起来什么神色不只慌张还带着害怕。
　　“小天孙，你想怎么处置他们？”综玉说完盯着小天孙的脑袋，挣扎了一会，还是出手摸了摸。

　　之后我问综玉，为什么在摸之前要挣扎一番，他回答，听说小天孙不喜欢被摸脑袋，不过，他的脑袋真的有让仙人们想摸的冲动。
　　小天孙眨着眼睛，想了想，坚定道：“让他们毁去五百年道行。看他们还敢不敢吃我。”
　　在意识到自己竟妄想吃天庭未来的储君，妖精都一个个颤抖地厉害。
　　“还不自行动手？等我出手就不是五百年道行那么简单了。”综玉威严的声音让妖精们颤抖地更厉害了。

　　□□精起了带头作用，自行毁了五百年道行。众妖精纷纷跟着自毁道行。
　　狐狸精咬着唇也自行毁了。
　　最后剩下一只青蛇妖。
　　“夫人，是否需要为夫动手把他舌头割了？”综玉冷道。
　　青蛇投来恳求的目光，他只是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而已。
　　“算了吧。”我轻声应道。

　　“好，听夫人的。”
　　青蛇也自行毁了道行，消失前还带着感谢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小天孙，天庭都在找你，以后不可再如此胡来。”综玉训道。
　　小天孙低着脑袋，受教的点头。
　　“好了，知道错下次就不犯了。饿没有？来吃点东西。”刚才我注意到小天孙望了好几眼面前的饭菜。
　　“饿。”喊出口后可怜又询问地瞧着综玉。

　　综玉又摸了摸小天孙的脑袋，笑说：“吃吧。”
　　小天孙打了几个饱嗝，开始说起从天庭遛出来在他眼里认为的趣闻。而我对他的讲述一点都不觉得有趣，他被妖精紧追的场面不知今天一次，一个不小心就进了妖精的肚子。
　　通灵神君踏着云朵火烧眉毛般落下来，“小天孙唉，可找到你了。你赶紧跟我回去吧，天君还有你父君急着呢。”

　　小天孙从凳子上跳下来，有模有样地朝通灵神君行了个礼，恋恋不舍地望着我和综玉，走出几步，又急忙跑回来，掏出刚才的那面镜子，红着脸说：“姐姐，镜子送给你的小宝宝，等她长大，我要来娶她。”
　　“啊？？”我惊异地说不出话来，他才多大就想着要娶媳妇了。我的小宝宝？好遥远的一件事啊……
　　综玉又摸他脑袋，眼里有碎碎的笑意，问：“假如是男孩子怎么办？”

　　“哎？男孩子就不能娶吗？”小天孙天真地抬头看着我们。
　　“那就等我们生出女孩子后，你来娶回去。”
　　小天孙继续红着脸点头。
　　我们的女孩子……
　　会有那一天吗？只是哄小天孙的话吧……

　　“夫人？”
　　我点头：“好。”
　　看着小天孙踏云远去，眼睛氤氲着水雾，莫名的情愫扰得胸腔闷闷的，为什么脸突然恢复了原来的容貌，为什么最近我常常在害怕。越是觉得幸福就越害怕……

　　综玉低头亲吻我的嘴角，我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原来我如此迷恋他的亲吻，深入骨髓地迷恋着，血液也在他的亲吻里沸腾起来。
　　灯火与黑夜缠绵，不知拨乱了多少的心事。
　　综玉去布雨了，我坐在亭子里看书，眯眼想，容貌恢复，不再嗜睡，是不是病好了呢？自己医术太差劲，也不确定是否是暂时的。
　　这段时日和综玉住在凡间的院落里，白日看书，夜晚下棋，过得很惬意。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我想自己是愿意的。

　　综玉说，仙身没有那么容易失去灵气，那么我是不容易死的，怎么也能拖上几百年。几百年，似乎也够了。
　　我抬头看着雨云，综玉在上面吧。
　　“下面的那个不是冷清仙君下的凤仙姑吗？她怎么在凡间？冷清仙君不是受了重伤？”
　　“你看错了吧，凤仙姑是遮面纱的。”

　　我耳力不差，紧张地上去问：“我阿爹受了重伤？他现在在何处？”
　　“仙姑，仙君在收服四海绻兽时受了重伤，我们正赶去凤凰山探望。”
　　“唔，谢谢。”

　　踏云不消耗灵力速度却没有用真身飞来得快，我立刻化出凤凰身，朝凤凰山飞。
　　身后的两个小童子尚未回过神来，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道：“仙姑怎么变如此貌美了……
　　“是凤仙姑没错吧。”“对，是。啊，我们快走，去凤凰山。”
　　阿爹法术向来精益，怎么会受重伤……
　　四海绻兽？我打了个颤，听说当年好几个有资辈的仙家联手才把四海绻兽关进神九器里，有一个仙家还被吞了两条腿。
　　我加快速度，两万年来第一次飞得那么急。

　　跌跌撞撞地走进殿中，直奔阿爹的房，抖着嗓子喊：“阿爹你在哪。”
　　一个声音不确定的问：“寻觅？”
　　我冲到床边，“阿爹，你伤得重不重？”
　　阿爹看着我的脸若有所思，“一点小伤，不碍事。躺几天就好了。”
　　连其他仙山的小仙童都知道阿爹受了伤，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沉浸在凡间的享乐中。内心愧疚。

　　“怎又一副死了爹娘似的表情？我真没事。”阿爹笑道。
　　“我……”
　　“综玉真用了那个方法？”阿爹伸手摸我的脸，突然问出一句我不明白的话。
　　“什么？”
　　“嗯，看来你的咒是解了，综玉没有跟你说？”
　　“我不知道。”我拼命摇头，不是要等到灵蛇开口才有办法吗？综玉瞒着我什么……
　　我只顾飞回来，没有给综玉留消息，他会不会担心我……

　　凡间和东海时间同步，而仙山一天，地上一月。
　　阿爹明日起程上天庭疗伤，而我不能同去，我决定回凡间找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