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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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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缘故,自从见了尚仲而后被综玉带到东海,脑子一直不甚清醒,常常白天睡到黑夜,昏昏沉沉,很多事情自然就懒得去想。比如来到东海不回凤凰山是不是正确,和尚仲还有没有未来,该不该相信阿爹,自己现在的状况又是怎么一回事。偶尔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综玉,他静静坐在床沿,不知在想些什么。对于综玉,心存感激。他带我回东海,让人悉心照料我,每日喝药,其实喝的是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直觉告诉自己要相信综玉。
一日,脑子无往日昏沉,慢慢地起身走出屋子。来了东海后,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走出屋子,屋外的虾兵见我出来,行礼。
龙宫建在东海海底,抬头一片幽蓝,慢悠悠地游过各种鱼类,宫殿四周无数的珊瑚海草,给神秘清幽的海底龙宫添了几分生气。
我随意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看着碧绿的海草出神。
似乎和当年毁容的情形一样,脑袋昏沉,没有其他不适,可脸却会一点一点被丑陋吞噬。难道是发病了?
不远处有一巨大打开的贝壳,一面镜子立于其中,散发出淡淡的银白光芒。
我快步走过去,想证实心中所想。面巾仍戴着,可脖子的皮肤已经不同往日的完好,有些开始溃烂。我全身一震,歪歪地后退两步,眼看要跌倒,一双大手却把自己扶住。我定了定神,回头看到综玉穿着绣了龙纹的青色袍子站在自己身后。神情淡淡地,没有变化。
“综玉,我是不是会死?”是不是等到自己全身的皮肤都溃烂自己就要面临死亡?自己隐隐觉得,死亡的气息在向我逼近。
综玉顺势把我带入怀中,坚定地回答:“不会。”
我想自己肯定是时日无多了,要是这病能够治好,当年阿爹也不会看着我昏沉的模样露出无比心痛甚至欲泪的模样来。连阿爹都奈何不了这古怪不知何处来的病,综玉又怎能如此肯定地回答我?只是安慰我罢了。
我安然地软在他怀里,平静无波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我说:“我阿爹知道我来了东海吗?替我找人给他带个信。”当年阿爹为何要那样做,如今也不重要了,再经历一次病魔,凡事没了追究的念头,只想平淡安心地度过余下的日子。
综玉点头,下巴搁在我发上,我却愣了。是不是这个姿势太亲密了?我心里笑了笑,许是自己多心,任何一女子生病软弱的模样,确实是惹人怜的,何况自己更凄凉一些。
此时站的位置恰好比较隐蔽,好几株高大的海草遮住了我们的身影,以至于两个小仙婢没有看到我们。没看到不要紧,要紧是她们谈论的两个主角都在现场。
“唉,我们太子也挺可怜,单身了这么几千年的,每每订婚都出岔子,帮了别的姑娘自己在外面却落个不好的名声,太子也是心好。先下龙宫又住着一位,我可见过,虽说遮着脸,想必脸是有问题,但眼睛漂亮得没话说,堪比风岚娘娘呢。”
“前些日子不是传着太子和凤凰山一位仙姑的事,我看就是这位,太子为这仙姑的病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莫不是……喜欢……”说话的小仙婢以手掩嘴凑到另一小仙婢耳边,后面的话听得不清楚。
这两小仙婢开始怎么不怕被人听到,后面的话却怕了?可见但凡真正的秘密,总是要掩着口,如此才有讲秘密的气氛。
我观察了综玉的神色,没什么不正常的,估计是习惯龙宫的仙婢都如此“无处不八卦”。
综玉发现我在看他,执了我的手道:“带你去个地方。”我却对此行为有些不自在了,微微红着脸小声说:“综玉,嗯,现在我能自己走。”
综玉没有放开,眼睛黑沉沉的,深渊一般,好似要把人吸进去。我愣了半晌,还是乖乖给他牵着走了。
综玉所说的地方是一个小石台,略高,须费力才能爬上去。周围很普通,依然是长长的碧绿海草。此处离龙宫较远,是个偏僻幽深的小角落。我实在看不出有哪里特别。
“上去。”
我迷茫地望着他。
“要我抱你?”
二话不说,我立刻使个小仙术自己跳上去。
我在台上低头看他,他眼里有着淡淡的笑意,周围的海草似被笑意沾染,微微地摇荡起来。最近很诡异,我老是会看着综玉变得愣愣的。
综玉趁我发愣的期间已经跳上来了,还拉了我一同坐在石台上。石台本就不大,可以紧挨着站四个人,是以我和综玉坐下来身子贴得很近。
“抬头看看。”综玉轻声道。
我照着他的话做了,看到的确实很特别。漫天柔柔的星光,一条银河穿越无数星星,张扬地显示它的美丽。在凤凰山是很难看到此时的光景的,我也只看过一次,是当年病有所好转的时候,阿爹陪着我一起看的。
我的病症跟星光也算有些缘分。
我以为综玉不单是带我来看星星这么简单,必是有话要说,所以做好了听自己的病症的准备,孰料看了很久很久,他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就如此无话地看了一会儿,突觉眼皮累,心中想着眯上须臾便睁开,事实往往不顺人心思,头靠着膝盖就睡着了。
以往睡醒时看到的都是东海奢华的雕刻水草的大床,所以看到四周黑漆漆的深海底诧异不已。偏头时撞上一个软物什,定神一看却是综玉的手臂。
我讪讪道:“我竟睡找了,天可亮了?”东海海底没有昼夜之分,每时都是黑夜。
“未亮。”
转念一想,让一个忙碌之人照看自己在偏僻处睡觉,确实不厚道。
“综玉若是忙碌,不必管我,东海我也算熟悉了,想是不会迷路,我再坐一会儿自行回去。”躺在床上睡得太久,自己也觉无趣,终于明白阿爹寻树小寐的乐趣。
“不忙,我陪你多坐会儿。”周围本就寂静,更凸显声音的清朗。
为了打破沉寂诡异的气氛,我从脑中搜索出话题:“之前小婢口中的风岚娘娘是谁?”
“她是我母妃。”
“很漂亮吧。”
“嗯。”综玉突然转过脸来,定定地看了我会儿,我脸上有些发热。
笑意染上他墨黑的眼底,四周的黑暗以及海水成了他笑意的渲染,心里缓缓生出叫做温暖的花朵。觉得,不去想其他,仅是这样,也挺好,关键是有综玉陪在自己身边。越来越依赖他了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开始喜欢安静地和他在一起,凤凰山,凡间,陌生的东海深处。自己太寂寞,综玉的出现,让自己毫不犹豫地依赖他,相信他。
这样到死,也挺好……
那些我不明白的事情,也许有一天谜题能够解开,但我想,如今对将死的自己,没有什么意义了。
在我不注意的间隙,面纱被接了,接着脸上有凉凉的触感,来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我僵住,任着这只手抚摸自己的脸。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抽根发芽,那种奇异的微妙感觉,如梦中躺在铺满鲜花的地毯上,寂静中,脚步声突兀地想起,却美妙无双,那个等待的人,终于来了么?
“你如此,也没甚不好的。我不在意。”
不在意吗?世人皆爱美人呢,其实我也爱,我也希望自己没有这张丑脸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没有被吓到?”我想起无垠山发生的被别人津津乐道的事情了。
“醒来看到一个陌生的姑娘睡在自己身边能不被吓到吗?”他柔柔地笑起来。
“我也被吓到了。唉?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日我途经无垠山,顺带帮了昆墟神君,我酒量本不好,只喝几杯便醉倒了,你竟也喝醉,还被无垠山的大小姐以及一个小仙童看到了呢。”综玉歪着头,他的视线与我的交织在一起,“觅儿,对于我们的传闻你怎么看?”
心里猛地跳了几下,虽然综玉在凡间只有我们两人时也会如此称呼自己,但现下耳朵里除了综玉温润的嗓音外什么都没有,内心还是被这个亲密的称呼猫抓般轻轻挠了几下。
我小声地回答道:“没什么看法。”
“自从母妃去世,我总希望能够在梦里与她相见,仅一次也是好的,这个心愿却一直未能实现,直到无垠山喝下昆墟神君的酒,才让自己得到满足,母妃的怀抱很温暖,可事实上,温暖的是你而已。一旦尝试过,就不甘愿放手,即便只是心中的念想。”他顿了顿,慢吞吞地对我说道:“所以,我不想放开你。死神亦不能让我放手。”
这是表白吗?可是不放手的原因只是贪恋我带来的虚幻的温暖,那么,又怎么算得上是表白呢?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爱情,对我而言,也许综玉仅是依赖,好比自己依赖着阿爹一样。
综玉执起我的右手,在手背上缓缓落下一吻,郑重地说:“嫁给我,我要救你。”
脑袋哄地一声炸开,我真的没有出现幻觉吗?求婚?
但我立刻清醒过来,后半句话是,我要救你。
我要救你。
因为要救我的求婚。
我苦涩地扯了嘴角,还是问出口:“为什么?”
“东海有一只通晓天上地下所有事情的灵蛇,它能告诉我如何治好你的病。历来只开口于东海的龙王与王妃,且只会回答关于龙王和王妃的相关事情。这样解释,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嫁给综玉,自己似乎并不反感,最重要的是也许可以救自己。也是形式上的婚姻吧……
当初阿爹没有答应老龙王的婚事呢,但是现在是为了救我,相必阿爹不会反对的。
鲜红的海带妖娆地缠满整个龙宫,婢女虾兵奔走忙碌,连往日只负责照顾我的小婢女紫禅也停歇不下来。东海四处弥漫着喜气,小鱼精闲聊时也要对于东海龙宫的婚事喜滋滋地谈上几个来回游走的时间。而天上凡间有些名气的仙此时或许都在琢磨着送些什么礼。
龙王似乎比我和综玉还要兴奋雀跃,十分让我头痛地决定在东海摆上七日的宴席。我自是认为悄悄办了婚事很好,但龙王不是这么认为,即使他的儿媳妇是个丑媳妇他仍坚持越热闹越轰动最好。也不知这个婚礼要伤了多少喜欢综玉的女子的心呢。
没有订婚的前奏直接迈入主题的婚宴规模浩大的成功举办了起来,新娘子也就是我没有在喜事前如综玉先前订婚的五位女子发疯抑或是死掉。有时候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往往希望别人也得不到,这就让众多的女子失望了。
阿爹在婚宴前和综玉进行密谈,谈的内容想是我的病情。
婚宴后老龙王会将东海的执事权交给综玉,也就是综玉将成为东海的龙王。那么,剩下要做的就是等到可以询问灵蛇的日子。
询问灵蛇每年只有一次机会,传说灵蛇通晓万物万事,为保天地平衡,灵蛇也不是什么都会回答,任何时候都会回答。询问的期限也只有每年固定的一天。听综玉说龙宫的祖辈们在没有什么大事要询问之时,竟会问些让灵蛇认为自己很没用的问题。比如:某位祖辈在询问日期前丢了一颗东海的水晶珠贝,这样的珠贝在东海十分常见,而某位祖辈询问灵蛇水晶珠贝忘在何处。灵蛇万分无奈地回答就在祖辈的水草编织的大床上。祖辈一拍脑袋,想起来了。灵蛇哀怨地在木桩上爬上来爬下去。
还有三个月才能询问灵蛇。
我只能祈祷能活到那天……
我躺在水红色的喜宴大床上翻来覆去,婚宴我无需出面,别人兴许也不希望我出面呢。也不知综玉何时闲暇下来,如此想了一会,困意又来了。如今我是睡着的时辰比醒着翻了好几倍。
将睡着却还未睡时听到脚步声,抬起迷蒙的眼睛看了一眼,红到刺眼的颜色的衣袍,综玉的脚步不像平时一般稳健,好一会才到床边,一手揉着头,另一只手脱了靴子躺上来。
我迷迷糊糊问:“你喝醉了?”
“唔,不晓得。差不多醉了吧。”
宾客那么多,综玉肯定疲于应付,今夜不知他喝了多少酒。我有些心疼。
“龙宫都住满了?怎么往我这儿来了?”我翻了个身,试图不去看刺眼的红色。
综玉比我还迷糊,嗯嗯地应了几声,好像睡过去了。
“不是假婚姻吗?要做的这么逼真?”我确实这样认为的,这婚姻只是个外套,内里的实质是为了救我。
综玉把我身子翻过来面对着他,沉沉地问:“假婚姻,你是这样认为的?”眼睛直直望着我,不遗漏我的表情。可我现在哪还有什么表情,迷糊地反问:“难道不是?”
他眼神闪了几下,一把捞我进怀里,头顶传来他闷闷的声音:“睡觉。”
一听到这两字,想什么的精神都没有了,又沉浸于睡眠当中。
睡得昏昏沉沉,但总觉得脖子和脸上痒痒的,还带着微醺的酒味。
哄哄闹闹的东海,繁闹喜气的婚宴,穿着刺眼红袍的新郎,是幻境里才会与我有关的存在。在我所认为的生命尽头里,这些都不能令我感到欣喜,因为也许,下一刻就是幻灭。
不曾期待与欣喜,失去时才不会绝望与悲伤。
我就是如此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