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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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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您真美。”丫鬟为我绾了个流行的发髻,嘴里赞叹。
我拿下头上的一只玉钗,漫不经心道:“我不喜欢别人说我美。”
丫鬟诚惶诚恐,“王妃恕罪。”我摆手表示无事,问:“王爷出去了?”
丫鬟望着铜镜,回到:“是,一大早就出去了,王爷留话说晚饭才回来吃,”说完不忘谄媚一句,“王爷对王妃真是情深。”
希冀我听到这句话心花怒放,要教你失望了。我可不是你们真的王妃。
入夜,王府守卫森严,黑暗下的王府仿若一只沉睡的猛兽。
我退了丫鬟,学着凡人的步子朝书房走。
“等等,端给王爷的?”我问一端着青瓷碗的丫鬟。
“回王妃,是端给王爷的。”丫鬟恭敬地低垂着头。
我轻点头,“给我吧。”
我这身体虽是四王爷的侧妃,在王府的地位却很不一般,首先是得宠,再则娘家后台很强大,父亲是掌握重兵的将军。
书房没有伺候的下人,四周很安静,只有我的鞋子踩在地毯上轻微的哒哒声。书案前坐有一人,他的脸在灯火下看不真切,身上印有淡淡的灯火摇曳的光亮,好似微风一吹,他就要消失。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并没有抬头,轻声道:“来了?”
我把青瓷碗放在案上,说道:“综玉,有一点我想不明白。鼠妖何不现身直接把这些人都杀了,坐上皇位,何苦劳心劳力玩弄权术。”
“他不能。他虽有些能耐却也无法控制整个凡间的局面,他偷下凡间,不能太过招摇。恐怕他只想当上凡间的帝王,享受奢华。我们下凡的这些日子,他从没现身杀过人。”综玉端起青瓷碗,到了嘴边却不喝,对我道:“明日查查府里的下人,这碗汤有问题。”
我接过碗嗅了嗅,果然是被下了药。
综玉拉过我的手,捞起花边袖子,手搭上我的脉搏。听他道:“我们入了凡人的身,需处处小心,不能让身体出事。你这身体体质本就弱些,更要小心。”
“凡间的医术你也会吗?”我抬脸问。
“嗯,小时候有个凡人误下东海龙宫,他是凡间有名的郎中,得到道士的帮助下海寻一味草药。父亲接待了他,希望他教我凡间的医术,以此答应送他上岸,并要求他绝不把东海龙宫的存在说出去。”这个王爷的声音可没有综玉原来的声音好听。
“那时你多大?”综玉放下我的袖子,我问。
“两百多岁,还是个孩童。”综玉淡淡应道。
综玉继续翻着折子,我无事可做,玩弄着笔杆子,在凤凰山这些东西可是都没有的。
“他说,人的生命脆弱,一生短暂。有人生来富贵,有人一生贫苦,他们挣扎在生老病死间,我希望能以自己的力量,战胜天命。他救过无数的人,有王孙贵族,有平民百姓,他始终觉得生命面前,人人平等。他把医术传授给我之后,父王遵照约定把他送回岸上。我到凡间看过他,他一身浅淡的衣袍,细心照顾着病人。这就是他一生的追求,淡泊名利,只为救人。鼠妖看不明白,功名利禄终是虚幻,他竟化身为人,追求凡间至高无上的帝位。”
“没有试过,怎知是虚幻,鼠妖若能看明白,就不会贪恋凡尘的奢华。”我看了一眼书房的窗子,书房被综玉使了隔离的法术。
命盘上三皇子已死,鼠妖化身为他,权势美酒美人应有尽有,尽管如此,他头上还有一个凡世最大的皇帝爹,而这皇帝爹命数也将近,太子软弱,鼠妖要夺位轻而易举。综玉的身份是四皇子,我们的任务就是利用身份阻止鼠妖。
一丽装女子沉着脸色掩着口对一丫鬟说着什么,正是四皇子的正妃李氏。一般来说,凡间有此行为都是见不得人的丑事,我决定使法术偷听。果然是见不得人的丑事:找人给三皇子带个口信,王爷已经开始防我。
王爷不是防你,是防所有的人。
我整出一个笑容,迎上去,笑道:“姐姐,王爷最近身体不适,怎不见姐姐去瞧瞧王爷,王爷心里堵着呢。”
李氏一惊,很快不动声色地温婉回道:“妹妹倒是会开姐姐玩笑,王爷有妹妹照顾,哪里用姐姐操心。”
我撇了眼低头站着的丫鬟,她惊恐的很。
我向李氏行了一礼,抱歉浅笑:“妹妹还有事,失陪。”
她怨毒的眼神直勾勾地射过来,当我抬头时看到的又是温婉的笑容,好似刚才的怨毒神色只是自己恍惚了眼。
侧妃一向得宠,养成了傲慢的性子,不把正妃放在眼里,正妃怨恨是正常的事,没想到怨恨的程度已经到了出卖自家夫君的程度。四皇子正妃勾结三皇子,唉,凡间的帝王家的事还真是麻烦。
只走了几步,王爷的侍童就跟了上来,道:“王妃,王爷唤您去书房。”
我和综玉入了凡人身,身体原来的习惯都还保留着,当然我们可以控制。六皇子本是个好色的王爷,自从被综玉上了身,好色之心被压制,源源不断送来王府的美女没有高攀的机会,除了吃睡也无了节目,也不知是谁带头开了牌桌,在精神生活上得到满足……
凭侧妃的地位,也没人敢来找我的麻烦,我也算过得清闲,身体傲慢的习惯偶尔指使我去刺激正妃一番,那李氏也挺可怜,若不是被逼到绝境怕也做不来这等丑事。她想是摸清了当前局势,三皇子胜算最大,投靠三皇子,不仅为自己,也为了保住她身后的家族。
想着想着,竟走到了书房,综玉闭着眼靠在大背椅上,一血红色的请帖沉甸甸地放置在书案边角。
综玉睁开眼,缓缓说:“那是三皇子送来的,邀请我们去府上一叙。”
“他要行动了么?”我踱至书案,拿起红彤彤的帖子。
“嗯,皇帝撑不了几天了,太子已被他软禁,下一个就是这个王爷。”
“其实我们可以不去,兵权在我们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
“事实上我们只有一半的兵权,还有一半在他手上,御林军我已掉包了我们的人。即使我们不去,他也会想办法在今晚除掉我们。”综玉抬眸凝视我,“寻觅,你准备好了吗?今晚也许有一场大战。”我垂了眉眼,告诉自己,不能害怕。
我不知道,这场大战,会颠覆我的世界。准备好了吗?不,我没有准备好迎接当年真相的准备。可不管我是否准备好,真相都将会赤裸裸地呈现。
三皇子的府邸比我想象中要奢华得多,雕栏玉砌,每个角落都被设计得精致而有韵味。综玉回头望我一眼,才发现自己脚步竟慢了几步,刚欲加快脚步,眼前一幕让我顿了顿。一个白衣美男子面上布着淡淡地粉色,好似天边的云霞,姿势却像矜持的少女歪在综玉怀里。三皇子的府邸竟有这样的人?难道鼠妖不仅好女色还好男色?我眼皮一抽。
白衣美男子缓缓地就地站好,弱弱道:“谢谢。”综玉只微微点了点头。没想到四皇子的面皮不但招女色,也招男色。
白衣男子身影渐渐走远,综玉打开手心,我却真没看出来刚才的白衣男子趁机塞了纸条给综玉。
“皇帝驾崩了。”纸条被综玉轻捏瞬间化做一缕轻烟。
四皇子设了晚宴,座上除了我们三人还有四皇子的三个皇妃。王爷的正妃李氏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来。
场面很和谐,三个皇妃和我聊着宫里的趣事,四皇子与综玉极其自然地联络兄弟感情。每个人都各怀心思,表面却露出很和善的表情。表面下的波涛汹涌,暗藏在不绝如缕的琴音中。
“四弟,来,为兄敬你一杯。”
琴声戛然而止,三个皇妃表情僵硬,其中一人还保持着张口的姿势。是定身咒。我突觉大事不妙。
鼠妖色变,拂袖顿起,想要逃走。不知他是何时发现了我们的身份。
综玉的行动却更快,只一眨眼,一条威风的青龙浮在半空,汹涌的海水源源不断地从青龙口中吐出,一波又一波冲向慌张的鼠妖,鼠妖稳了心神,应对着综玉。因鼠妖偷吃了太上老君的丹药,法力大增。我化了凤凰身,喷出熊熊烈火。
大水猛烈地冲击鼠妖,再加上我的烈火,鼠妖渐渐吃力应付。
眼看鼠妖就要倒下,来了一个让我震惊非常的人。
“请东海公子留情!”和我一样的金灿灿的凤凰扑打着巨大的翅膀,这就是当年让我心冷得如千年雪山的雪一样的尚仲。
依旧俊俏的脸,比当年多了几分成熟,尚仲落地化了真身,朝综玉深深一拜,原来骄傲的尚仲也会有如此恳切求人的姿态。眼睛雾蒙蒙的,我曾深爱的少年已经长大,他成长的过程中并没有我的存在,我们早已丢失了彼此。无意识地摸了摸脸,其实我一直想亲口问一问,是不是,是不是你只爱我昔日娇美的容颜?
“尚仲。”我轻轻唤了一声这个梦中都会出现的名字,只觉沧桑。
尚仲身子一震,并没有答应,对综玉道:“东海公子,他只是幼鼠,并无邪念,出于对凡世好奇才造成凡间今天的局面,恳请东海公子看在他并没有酿成大祸的份上饶过他。”
胸口冒出一股怨气,我冷笑道:“笑话,难不成等他酿成大祸才收拾他,凭什么你说饶就饶。”尚仲的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我一愣,继续道:“我们饶过他,当年谁又来饶过我?”不想自己还是没法控制住情绪,发觉自己失态,我垂了眼不再开口。
“寻觅,四百年了。”
我蓦地睁开眼,定定瞧着他。
他看我一眼,转过头凄然一笑,“我知道自己欠你一个解释,欠了四百年的解释。可现下求你们放他一条生路,他的父亲救过我,我愿付出一切代价救他。”
综玉望着伏在地上的鼠妖小童,淡淡道:“如何处置他不是我们说了算,托塔天王马上就到,你或许应该去求托塔天王卖个人情或是恳求玉帝。”
我对如何处置鼠妖并不在意,只不断纠结于尚仲口中说出的解释。原来已经四百年了。
本已学会渐渐忘记,这段感情被积压在内心的底角,一旦有了引线,它就会火山喷发般的喷涌而出。
当初喜欢地太傻太深。
在阿爹怀里哭泣的日日夜夜,酸楚的痛感蔓延全身,除了流泪,什么也做不了。内心怯弱,不敢亲口问一问他是否真的因我容貌已毁不再喜欢自己,事实让我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即便亲自去问,得到的答案依旧只有如此。那又何必丢掉最后的自尊?
刚才看到他眼中的伤痛,心口一阵一阵抽疼。我想,无论如何,这个欠了四百年的解释今天我是一定要得到的。即便真是心中所想,众人所想的理由,也没什么遗憾了。我始终要正视当年血淋淋的伤口,痛得麻木,就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了。
我揭开面巾,面巾下的脸丑陋无比,我不怨谁,这是天意。尚仲和综玉都把视线牢牢锁在我脸上,手轻抚上脸,戚戚然说着:“尚仲,我一直想问你,你可是,可是因了这张脸不喜欢我了?以前我总是害怕,害怕你告诉我是真的,现在我终于能够问出来,即便你说是,我也不怨你。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能承受这个答案,请你回答我。让我不留遗憾了吧。”手竟摸到了眼泪,我其实是个眼泪很多的凤凰呢。
尚仲怔怔地,扯出一个涩然的笑来:“你还是不相信我,你真以为是因为你现在的容貌吗?在很早很早以前,你还不知道的时候,我日日都会在林溪湖畔的一棵小树上望着你,几十年如一日地望,直到有一天我有勇气出现在你面前。不论你是美或丑,我都不会改变地痴望。我骄傲地认为将来你会深深爱上我。你知道吗?每次冷清神君的阻挠,总会成功,因为你根本不够坚定,在你心里,我总是及不上他在你心里的一丝地位。”
我狠狠打断他:“他是我阿爹,我自然是要在乎他的。”
“阿爹?”尚仲冷冷继续,“可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只是他捡的,你心里最在乎的人是他,我如何受得了?一次次的失约,一次次漫长的等待,我也会伤心,会难过。你一定不知道,你脸毁后,冷清神君来找过我,我为什么不去见你,你该问问冷清神君,是谁造成我们的现在,他最清楚。”
心口猛烈地皱缩,我后退一步,嘴里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不信。阿爹才不会造成我的痛苦,一定是你在骗我!”
那是最疼爱我的阿爹啊,就算天上地上都不可信任,我仍会信任着阿爹。
“寻觅,这四百年我不比你好过,这是真相,不由得你不信。我知我们缘浅,我并不奢求,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没有负你,我一直以来……”
“寻觅!”综玉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只觉得心口好疼,阿爹,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造就我的痛苦,你不知道我喜欢尚仲吗?很喜欢,很喜欢啊。
“你吐血了,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我先带你回去。”综玉抱着我无力的身体,温柔地哄道。
好像是托塔天王和一群仙家们来了?我看得不真切,头脑昏沉,只能失礼地任综玉抱着。浑浑噩噩地一阵子过后,我想努力看尚仲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晰,只隐约听到他愧疚地唤了我一声名字。我紧紧抓住综玉的衣袖,吃力说道:“我不想回家,去你的东海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