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阿川》江南小布衣

4、第 4 章

　　楚楚是我两年前进了这所大学后认识的。
　　同样，在这里的还有阿来，红尘，马天一，以及许多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他们一起出现在了我生命中的这个阶段。我觉得我就像是一列前行的火车，在我抵达这个站停留的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就一起涌了上来。这不是佛家所谓的缘分，我只看做是一种必然的结果。而缘分，却只是一种偶然，比如上网打怪时爆的极品装备则是一种偶然。
　　楚楚一直以一米六的身高在我身边晃来晃去，晃了一年多，每次跟我说话就像看星星一样仰着头。虽然她每次都是撅着嘴跟我说，你不也就一米七，用的着天天这么挖苦我么，有本事你去找个一米八的，天天还不揍死你。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胭脂水粉，唯一的首饰就是头上的那只粉红色蝴蝶发夹。有天晚上我们约会时她心血来潮的画了一回妆，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好不容易画一次状，居然一点都不习惯。我紧接着说，是啊是啊，看你这么大年纪了还画的跟鬼一样，我也不习惯呢。当然，说完这句话如果不是我跑得快，我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还有就是楚楚的掌纹显得很散乱很纠结，像人随手丢上去的细丝，纵横交错形成一个个网格。每当我捧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掌心，我的理性就会彻底的感性击垮，之后我会无比心疼的说，让我照顾你吧，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帮你理清它们。
　　我曾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午夜给楚楚发过一条消息：你那凌乱的掌纹，如同你最天真的笑容，在我内心最黑暗的地方，刻画出一道又一道明亮的痕迹。
　　请你悄悄地告诉我，你不曾离开，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回来。

　　望着满街的香樟，我觉得这个城市原来那么的荒唐。一切的混乱和不安在平静的掩盖下原来
　　早已悄然滋长，天桥上每个人的面孔里都隐隐夹着恐惧和忧伤。
　　我站在这里，你却说我在四处流浪。
　　我想告诉你，你看得见我灿烂得笑容，却看不到我心底的悲伤。

　　在我要进行一场重头开始的大规模回忆时，我不得不模仿名侦探金田一一说过的一句名言，我正式以我死了很久的爷爷名义起誓，绝对没想到在我混了那么多年后，居然不可思议的收到了那张粉红色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始终认为这张薄纸于情于理都不该写着我的名字，不该寄到我的家乡，因为我相信中国还有很多整天发奋图强悬梁刺股最后却名落孙山的人需要这张纸。
　　但既然来了，我还是很开心很开心。即使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所大学只是个二本中的三本，可对于我能考上这件事来说，这都是那年我们村里最大的新闻和最大的奇迹。比隔壁那位在儿女们殷殷期盼中快要断气的王大爷突然又让儿女们失望的活了过来还要算奇迹。
　　我的录取之所以会造成如此的轰动，我想最大的原因是我们这个小乡村人穷地贫。我们村已经十年没有出过大学生了，在我之前文化最高的就是黄狗的儿子黄牛。黄牛本来是我们村最有希望的一个树苗了，他爸鼓励他说，牛啊，只要你能考上大学，老子就送你一条盛唐。他爸就上过两天学，还赶在了礼拜六和礼拜天，没有太多的文化。而且他每天抽的都是一块五的渡江，而盛唐就要四块一包，在他看来已经是很丰厚的奖品，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整天抽上盛唐。所以他能说出这样的话，用心去体会下其实还是很感人的。但不幸的是黄牛初二时因为半夜在学校的女厕所跟初一的女生接吻被人告到了教务处，之后就光荣的退学了。我问过他接吻为什么要选在那么一个奇特的时间和场所，不但不浪漫，而且还很恶心。黄牛说，半夜被尿憋醒了，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的就随便进了个，谁知道他妈半夜正好有人在啊。那女孩我都不认识，也不知怎么的，壮着色胆就上去跟她接吻了。反正当时吻的特有感觉，那女的不但没有反抗还特过瘾，我都快招架不住差点就准备去脱她裤子了。之后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静寂的夜空，那声尖叫一路奔跑一直冲出了厕所。黄牛愤愤的补充道，妈的，原来坑上还有一个女蹲在那里。
　　未来的大学生黄牛就这样被毁了，对他整个生命的过程来说，这差不多是最大的遗憾。其实遗憾最大的还不是黄牛，而是黄牛他爹黄狗。黄狗给黄牛的教训很奇特，不说黄牛了，就连我都毕生难忘。根据黄牛亲自回忆后跟我口述当时的过程是这样的。那天我回家了，如实的跟我爹说了我为什么会被退学。然后我爹笑着问我，你真退学了？我说，嗯，我真退学了。他再次笑着问，真的是真的？我说，嗯，真的是真的。我爹摸摸我的头说，你确定不能回去了？我傻笑着说，嗯，我确定不能回去了。我爹没有不高兴，他拍了拍我的头说，天黑了，你去后面的柴房搬两捆柴到厨房。我没想那么多，心想只要他不打我，做啥事我都乐意，撒腿就跑去了。结果我刚进柴房，我爹就从外面把门给锁上了。我以为他是要准备饿死我渴死我，谁知道不是这样，他更毒，简直就是全天下最丧心病狂的爹。
　　当黄牛用到丧心病狂这个词来形容他爹时，我很好奇的问了句，接下来到底怎么了。黄牛说，我爹知道我最怕狗了，他居然从后面的窗户放进来三条狼狗。我腿上被咬掉了好几块肉，不过我也不是狗都能欺负的，这时黄牛模仿李小龙用大拇指抹了下鼻子说，我打断了五条狗腿。
　　后来没过多久黄牛就由于狂犬病死掉了，医生告诉黄狗，你儿子是被黄狗咬死的。黄狗为此哭了很久，他每次去儿子的坟头，都会在腋下夹着一条盛唐。于是，黄牛传奇的故事就这样剧终了。
　　那张通知书让我在瞬间家喻户晓，不分男女老少，人们都对我津津乐道，见了我恨不得立正敬礼。他们整天都说我妈好福气，会生儿子，上辈子一定积了什么德，生了这么能干的儿子，天天在学校鬼混，一回家就打麻将还能上大学。我听着这话觉得怎么就那么不舒服，不过这完全不会让我不高兴，差不多这是我活的这二十几年最大的光环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江湖上传说的宿命，当然，宿命是不能改变的，早已注定的一切。我为我的宿命激动了一夜，甚至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写满了这所大学的名字，如房门背后，天花板上，被单上，厕所墙上。觉得阳光原来如此明媚，夏天不再炎热，冬天不再寒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人我有多么兴奋，让他们跟着我一起开心，为我欢呼，为我骄傲，为我燃放鞭炮。
　　其实高考后我以为我一定不会考上的，因为如果连我都能考上大学，那就是教育制度失败的最好证明。
　　可是我就是考上了，还能说什么，事实胜于雄辩，我闭嘴，只能好好的展望一下我的未来。仿佛我的面前铺着一条偌大的彩虹，往上延伸，直接通到天堂门口。一切最美好的事物都在迎接我，用最卑微的姿态和最热情的笑脸迎接我。我故意摆出一副王者的架子，对两旁匍匐在地的幸福视若无睹，大步而过。
　　于是，我疯狂地度过了人生中最愉快的一个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