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燕》丶魏公子

9、第九章

　　金府的马车让这一路走的还算平稳，但时间很长，走得金九璟都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天，但想必是离兰陵越来越远，离那个他特别熟悉却永远不想回来的城市越来越远，这是他想要的。但他，也离一个陌生的地方越来越近。

　　金九珺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这种被人靠着的感觉非常奇怪，金九璟拼命习惯了一路也没改变他身体的僵硬，只好像个石像一样端坐在马车里，引得宁恩阵阵发笑。

　　半晌，她轻声道：“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这孩子心里怎么想的，但是我想把你带回来可能就是想让你多陪陪他吧。”宁恩对正低着头看金九珺的金九璟说，他闻言抬起了头。

　　沉默了一会，金九璟问道：“我听你喊他九珺少主，那他上面有其他兄妹吗？”

　　“有，他有八个兄妹，但对他好的很少。”

　　“为什么？”金九璟皱起眉，通过几天的相处，他觉得金九珺是个单纯，没什么坏心眼的人。起码对他很好，比他流落街头时遇见的那些公子哥强了不止万倍。

　　“那另外对他不好的人呢？”

　　又是沉默，宁恩看着外面的乡下小田地的风景道：“不是恨他，就是讨厌他。”

　　金九璟眉皱的更深了，低头看着金九珺，心里默默想着，这么一个看着很傻很天真，见人第一面就能毫无戒心抱着人家睡觉的小孩子，能怎么招人恨呢。

　　终于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金九珺扒着马车的窗户，兴冲冲的跟金九璟说：“到了。”

　　金九璟慢慢走下马车，抬眼一看，面前是个相当气派的宅邸，深棕色的墙面，黑色瓦顶，显得整个宅邸沉重、大气、辉煌。从这间宅子就可以看出这家人的地位，大门正中挂着两个木质大字：金府。

　　宁恩上前敲了敲门，很快一个小门童开了门，恭恭敬敬道：“九少主，您回来了。”金九珺点了点头一脸兴奋的拉着金九璟走进大院。

　　金九璟正被七荤八素的拉着往院子里跑，忽然，一个面带笑容的玄衣男子从一间屋子走了出来，不过他的笑容和金九珺的笑容不一样。金九珺的笑容如暖暖春风，叫人看到心底，最冰冷的地方也能融化。而他的笑容，斜斜的挑着唇角，充满了轻蔑和自大。果不其然，金九珺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笑容就冻在了脸上，抓着金九璟的手也紧了紧。

　　“哎呦，你回来了啊，可父亲不在啊，真抱歉，你千里迢迢的回来也没有人迎接你。”是阴阳怪气，又有一点狂妄的语气。

　　金九璟看了一眼那个人，又把视线转到金九珺身上。

　　“大哥。”金九珺收了笑容，十分恭敬，这是金九璟这几天来从未见过的金九珺。

　　玄衣男子轻哼一声眯了眯眼，看到了金九珺身后的金九璟，又是一脸的不屑道：“怎么？在家孤单寂寞，从外面捡回来一个？”金九珺闻言攥了攥拳，又放开。“大哥，我... ...”

　　没等他说完，那人挥挥手道：“看来贱坯子就适合和捡来的待在一起，这句话真没错。”说完就把屋门关上了。

　　金九珺已经习惯了，父亲在家他便是家里人眼中虚假的宝，父亲一出门，他们就撕下伪装的面具，而金九珺就是金家的贱人的孩子。

　　金九珺带着金九璟七拐八拐，拐进一个安静小院子，虽然不大，布景却很精致，院子中的小假山，假山边上的一洼小湖水，湖水里还开着花，湖边有供人休息的小长椅。可以看出修院子的人是花了心思的。

　　“小璟…那个，你是和我睡一屋还是睡隔壁呢？”金九璟看着金九珺一脸期待的表情，心知他心里想的啥，满满的都写在了脸上，根本没有给他选择余地。想起前几天宁恩和他说的和刚才那个很不友好的大哥，金九璟不禁感叹，隐隐的有些奇怪的情绪，是…心疼吧。想到这他鬼使神差道：“和你吧。”

　　金九珺顿时喜笑颜开，赶紧拉着金九璟走进屋子，生怕他反悔似的。金九璟迈进屋子，刹那间闻到空气中一种沁人心脾的花香。这香气金九璟很熟悉，正是金九珺身上的味道，现在也是金九璟身上的味道。

　　金九璟顺着气味往角落里看，角落里摆了十几盆的木心花，现在正值花谢期，散落着一地的花瓣，一个姑娘正侧身蹲在一旁把它们一点点收集起来。这个姑娘看着不大，顶多比金九珺大两三岁的样子。

　　她听见声响，手中动作顿了一顿，试探问道：“小珺是你回来了吗？”声音中带着一点欣喜，她抬起头，金九璟全部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她眼睛上。她眼睛很大眸中漆黑的一片，没有一丁点的亮光。即便这样，衬着这面容却是说不出的好看，清纯可人，就好像是这散落一地的花瓣，虽是散落却比花盛期更清香。

　　“姐姐，是我。又在做花包吗？”金九珺走过去帮她一起收拾满地的花瓣，放在一块丝绸上，很小心的包了起来。

　　“我家小珺喜欢木心花味儿，那姐姐就让珺珺天天闻到自己喜欢的味道啊。”她抱着丝绸站了起来，往金九璟站的地方走去，走到一半停了下来，抬起头，有些迟疑的问道：“这里有人吗？”

　　金九珺赶忙跑了过来，对着她道：“对了姐姐，我还没给你介绍，这是我的朋友！金九璟。小璟这是我姐姐，虞瑶。”

　　虞瑶愣了一会，笑了出来，那笑容和金九珺简直一模一样，带着点暖阳的温和道：“你好，小璟。”

　　金九璟愣了半晌，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没说话。

　　虞瑶半天没等到回应，以为人家不愿意和她说话，只好尴尬的低了一下头，小声问金九珺：“以后小璟要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金九璟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个姑娘是没有光亮的，同样有些窘迫的低下了头，想解释些什么。金九珺则笑了笑道：“是啊，以后他和我们就是一家人。”

　　虞瑶抬起头，怯生生道：“那这个花包，我也给小璟做。那珺珺，我先回去了，你刚回来好好休息啊。”说完往金九珺头上摸了摸，便往外走去。

　　金九璟看着虞瑶娇小的背影，如果这是他那八个兄妹中的一个的话，那她一定是宁恩说的为数不多的对金九珺好的人，可是... ...金九璟转身去看金九珺，为什么她姓虞？

　　金九珺也看着他姐姐离开的方向，突然道：“小璟。”

　　“嗯？”金九璟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泊孤寂。

　　“你可以答应我吗，从此以后，金陵金家，你永远都站在金九珺这边。”金九珺转头看着金九璟，眼里没什么情绪，一片平静。他转过身，轻轻牵住金九璟的手，拉到床边坐了下来，半晌，望着窗外的景色开始讲起属于安定门金家的传奇历史。

　　“在这个属于南北交接的地方，有一个神奇的门派：安定门。还有一个神奇的掌管安定门的家族：金家。

　　安定门金家本家位于金陵，因地属沿海，近年来经济发达。而金家是一个几百年的武林世家，金家出来的弟子，在江湖上均赫赫有名。

　　但是，我的上一代，出了一个武功相当高强而且十分聪明的弟子，文武双全。他便是金家现任家主，安定门现任掌门，我的父亲，金笑。他几次下山历练，不仅武艺更强，又不知道从哪里学得一手的经商之道，但是重农抑商的思想让他一回来就被他父亲痛骂一通。虽说我们也不是农的一方，但我们是武林世家，有损门面，险些和他断绝关系。可他竟然不顾他父亲这一通骂，愣是凭着这点学来的经商之道，靠着安定门地处的位置，垄断了临安、金陵等安定门管辖范围内一切城市的通商口，金陵成了经济的源头，带动安定门管辖一带疯狂发展。这让金家几百年的武林世家又多了一个身份，经商新秀。

　　从此金家成为一方首富，安定门也成为新五门里的首富。他的父亲，也就是当时安定门的掌门，见安定门居然以这种方式脱颖而出，又是欣喜又是生气，无奈，想通了之后竟然也对他学习歪门邪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有一天，他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姑娘，正是教他经商之道的那家小姐，那姑娘家世代经商，那老爷子十分欣赏金笑，后来又得知他是安定门的少掌门，便把自家的姑娘虞氏许配给金笑，理所应当，他成为金笑的夫人。

　　后来金笑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金家的家主，安定门的掌门。

　　当然这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文武双全的世家大族，漂亮贤惠的妻子，富贵的领头人，朝堂封的贵族，几房妾也是如他所愿。

　　然而，在我心里，我的父亲并不如传闻里那样。

　　金笑年少的时候，甚至说更年幼的时候，有一个与金家关系特别好的家族，安定门管辖内另一大家族：安家，也是世代武林。安家有一个二小姐，生得十分可爱，温柔大方，与金笑年纪相仿，金家安家聚在一起的时候，金笑和二小姐安婕就会在一起玩耍，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大人半开玩笑欲给二人订个娃娃亲。

　　可亲未定，乱子便出了。安家出了一个逆子，是朝廷的异姓官，做了一系列不可饶恕的事，背弃了安家，皇上一怒之下把安家驱出了边境。

　　金笑依然记得，那天金陵居然飘了一点雪，那雪纷纷扬扬，把那个承载过欢声笑语的小院子盖了薄薄的一层，而那个院子彻底空了，荒了，连带着那一段时光也不见了。

　　从此以后，金笑再也没有见过安婕，再也没有了安家的消息。

　　金笑继任掌门之后，有一次去云中城和尚武门掌门商讨事宜，和家里说半载而归，结果过了一年他还没有回来，金笑的大哥都准备下山去寻他。

　　好巧不巧，下山的路上，碰见金笑，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子，细看眉眼竟有些熟悉。

　　正是安婕。

　　彼时的金笑，已经有四个妾了。虞氏在一个妾生下儿子之后才生了一个女儿，幼时眼睛无神，过了几年后双眼失明，金笑不知怎么回事，连着虞氏和她刚出生的女儿一起不待见，连姓氏都懒得给她，直接随了母姓，虞，叫虞瑶。

　　后来，他纳了安婕为妾，生下金九珺，这已经是金笑第九个孩子了。也许是母亲的缘故，金笑对金九珺宠爱有加，打他满月那天，金笑就说把金家之主位和安定门掌门给金九珺，要知道，家主位置还好，可掌门的位置不是说给就给的，一个还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就已经戴上掌门的金冠，耀眼无比，却也黯淡无光。

　　虞氏作为正夫人，自然反对过早把掌门之位许给一个小孩子，这会造成家族混乱，毕竟他是最小的，他上面还有五个哥哥。可金笑充耳不闻，自安婕来到金家，金笑对虞氏就更加不理不睬，虽然后来虞氏又生下了金毓，但也徒有一个正夫人的名头。

　　金九珺的母亲安婕更是备受宠爱，可安婕在来到金家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笑过，昔日那个可爱的姑娘再也没有和煦的笑容。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时间，金九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如此复杂的家族关系让他隐隐约约想起什么，是哪一环出了问题，竟让他头痛欲裂。

　　他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睡着的金九珺，揉了揉额角，突然间的心疼把他充斥着。金家对他好的有几个，他的父亲吗？怕不是只喜欢他的母亲，爱屋及乌罢了。他的那个姐姐也实在想不通，身份地位时时刻刻威胁自己母亲的女人的儿子，她有什么理由爱护，可是脑海里又出现那个眼睛无神的小女孩，他又有些犹豫，人畜无害这个词，到底该怎么拿捏。

　　金九璟把手搭在金九珺的肩膀上，一时间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我想，长长久久的陪伴他，长长久久的守护这个孤独却始终善良的灵魂，哪怕他有一天背叛了自己。

　　金九璟嘴角含笑，心里莫名悸动，手臂慢慢收紧，搂紧了怀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