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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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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这次金九璟被梦魇的太深了,划的有些狠,包扎好了之后连胳膊都有些抬不起来。在高骏心里,面前这位安定门掌门弥足珍贵,他当下就做了一个决定,连夜进永宁门门派驻地,要请最好的门内医师给他看看。尽管金九璟再三保证不会出什么问题,但还是被高骏塞进了马车剥夺了他骑马的权利,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朝永宁门出发了。
鹭城这边风景优美,气候宜人,尽管已是深秋,但沿途还是有很多的花争奇斗艳的,丝丝香气沁人心脾,朱雀门的人秉性随遇而安,都把这场长途跋涉当成了郊游,一帮老男人居然还各自给各自戴花赏玩。
“哎,你们别当着安定门的人面儿散德行啊,这都让掌门看见了,以后你们还想娶上金陵城的媳妇儿吗?”高骏笑着调侃,但自己手上也痒痒的不忘摘上一朵,实在没地方戴,顺手一放就搭马耳朵上了,金九璟看着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夜幕降临,一行人才慢悠悠到了驻地。鹭城和北方就是不一样,亭台楼阁的,到处都挂着小灯笼。高骏先带着金九璟去宁远倩说的门内最好的医馆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口,医师做了精细的处理,确认无事之后才慢悠悠去赴宁远倩的约。宁远倩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很无奈的叹了口气,“高将军,你们可算是到了,我给你们准备的晚宴都热了八百回了。”说完,莞尔一笑,一伸手,“欢迎各位来到永宁门!”
宁远倩是永宁门历代掌门里最年轻的一位,可惜大了金九璟几岁,不然这最年轻掌门称呼可能就落不到他的头上了。而且宁远倩还是个十足的女强人,上一任掌门宁恩离开永宁门之后,二十岁的她便毫不推辞的抗起了家主和掌门之位,让永宁门免遭一场动乱。虽然上阵打仗这种事她不用干,不过她刚上任时也曾披甲扛旗打算上战场被宁戎生生拦了下来。
宁远倩把众人迎进会客厅,高骏看着这一桌子的美味,突然想起来江湖上都有的流传,说各门派举行的宴会,安定门是最豪华最烧钱的,而永宁门的则是菜品千奇百怪,各种食材别说吃了连见都没见过。
别说高骏,就是金九璟游历江湖多年也是第一次来永宁门。席间,宁远倩举着鹭城特制的果酒向金九璟道,“安定门掌门,金公子,今日见到果真是青年才俊。”
金九璟笑了笑,也举起了杯,“宁掌门快别夸我了,你是我的前辈,”说完他把酒杯一扬,“今天永宁门、朱雀门还有我一个安定门的人在这里,大家都是各门派的青年才俊,都是各门派的精英。”
这话里满满的对前辈的赞赏,令大家听了心情大好,纷纷碰杯开怀大笑。高骏也趁着热闹,半开玩笑的打探起宁远倩来,“宁掌门可别再夸他啦!说说宁掌门你自己吧,二十岁可就挑起了永宁门掌门、宁家家主的大梁了。”
宁远倩听了,喝了一口果酒,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办法,我姑姑,一年前她去…去江湖游历去了,她离开永宁门离开的突然。当时我在她身边时间最长,所以门内一干事务我比较熟悉,我当了这个掌门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而且,姑姑说她…她说永宁门的掌门这个位置关不住她。”说着,她的眼角有些泛红,一仰头喝干了酒杯里的酒,转头吩咐道,“阿戎,你去给我拿坛酒来,我不想喝果酒。”
“掌门,金掌门在这里,还是喝果酒吧。”宁戎小声在她耳边道,“有些话,目前还是不要让这位掌门知道的好。”
宁远倩深吸一口气,一双杏眼若有似无的瞥了瞥金九璟,此时他根本没有关注这边在嘀咕什么,正在兀自捋清这些话语里的时间关系,自言自语道,“一年前,正是我接任掌门的时间,正是金九珺进入红莲帮的时间,正是虞瑶死的时间。”金九璟心想,他看着宁远倩,觉得面前这姑娘可能知道些什么内情。
两厢沉默半晌,本来这个话题要被揭过去了,这时高骏好巧不巧的又续上了,他好像是刚琢磨出什么来一样道,“宁掌门,你说你的姑姑不会是…”
这回宁远倩只是笑了笑,回头冲宁戎打了一个手势,宁戎看见手势便默默退了出去,宁远倩接着说道,“今天,金九璟公子在这里,高将军也有兴趣,那我就要说说这位前掌门,我的姑姑。金公子应该不陌生,她就是宁恩,我问一问金掌门,一年前,她去了哪里?”她语气不重,也不咄咄逼人,却一字一句敲在金九璟的心上。
金九璟听见这个名字,好似一点都不意外,面上颜色不改,但他的手却紧紧捏着杯子,手指甲捏得泛白,他咬着牙挣扎道,“她已经回家了,在很多年以前。”
“是啊,金掌门,她回来了,但你们又让她干了什么?”宁远倩冷冷淡淡不动声色的。
金九璟想说他们并没有让宁恩做什么,或者说他并不知情。剑拔弩张之际,宁戎恭恭敬敬的一句话打断了在场所有人,“宁掌门,小姐来了。”宁远倩慢慢平静了一下,站了起来,“小妹来了。”宁远倩冲着她招招手,众人这才看见,门后款款走来一人。那人一身淡蓝色的长裙,腰间别着一管白玉笛,笛上还挂着一颗莹白的铃铛,一阵风拂过,铃铛叮铃铃的响,像极了花开的声音。
果真是江南的美人,可真是好看。宁远倩等那姑娘走近了,这才一把揽过,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宁陌愿。说什么都要来见一见传说中的金公子。”
金九璟闻言站了起来,对站在他面前的宁陌愿恭恭敬敬道,“多谢姑娘昨日那支花。”
宁陌愿故作讶异道,“公子这是认出我了?我看昨日公子把花给了别人,还以为公子不喜欢那花也根本没有认出我。”
“不,花很香,谢谢姑娘。不过,姑娘…”金九璟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宁陌愿打断,她把腰间的玉笛拿在手上,轻轻道,“公子随我出去走走吧,我带公子转转这驻地。”说完也不等金九璟回答便走了出去,金九璟只好跟上。驻地会客厅外是一大片的花林,林中有个望不到尽头的湖泊,此时月亮升上来,月光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宁陌愿带着金九璟来到湖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此时会客厅的喧嚣已经听不太真了,四下静谧极了,只有草丛里小昆虫窸窸窣窣的声音。宁陌愿举起那支白玉的笛子,风吹着笛尾的铃铛,哗啦啦的响。宁陌愿眼睛里亮亮的,“公子喜欢吹笛吗,我可以教你吹笛子。”
金九璟刚要拒绝,蓦然抬头看见宁陌愿笑起来的模样。要说也奇怪,宁陌愿明明是一副江南姑娘的样貌,可却让金九璟看出来一点虞瑶的影子。鬼使神差的,他点点头,“好吧。”
宁陌愿好像高兴极了,眼角都是笑意,“那公子要学什么曲呢?”
金九璟眼神变得温柔,唇角不引人察觉的笑着,“有没有一曲,名曰虞美人呢?”
宁陌愿好像早就想到这个答案一般,点点头,笑意更甚,“有。”说罢一曲虞美人悠扬哀怨,像是一段故事被慢慢诉说。金九璟望向被月光照耀的湖面,默默的想起来虞瑶,她临死前一双眼死死的盯着伯少琼,那个一剑杀了她的男人。那时她在想什么呢,她一定很难过吧,本来她该是最幸福的那个虞美人。
宁陌愿一曲终了,见金九璟愣在那里倒也没去打扰他,从怀里摸出来另一管通体漆黑的笛子,笛尾挂着一条白色的流苏。她的手指不停的摩挲着那漆黑的笛身,好似在眷恋心上人一般。她看了看发呆的金九璟,下定决心一样把笛子递给他,“这是我一个朋友给我的,如果你想学我就把它送给你。”
金九璟仿佛大梦初醒,赶忙摆摆手,“我不能要,这是宁姑娘你的朋友给你的。”
宁陌愿抿了抿唇,低头笑了笑,“没关系,本来他想给的人也不是我。”
“那他是想给谁呢?”金九璟问道。
宁陌愿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金九璟的眼睛看,他的眼睛真好看,一双瞳仁漆黑无比好似暗夜里的星眸。怪不得,他会这么喜欢。
“公子别问了,收下就好。”宁陌愿把笛子硬塞进金九璟的怀里,然后自顾自的又吹起别的曲子来。金九璟拿着那管长笛,冰冰凉凉的触感从手指尖传来,笛子很漂亮,应该是上好的材质制成的。这时他才注意到宁陌愿吹的这支曲子,很多年以后金九璟才知道她后来吹的曲子叫落花意水。
这场永宁门的仪式结束之后,一行人本打算立马回皇城,但就在动身的前夜却生了事端,关押贼寇附近盯梢的两个小兵死了,剑伤,一剑致命,连反抗都没有。
金九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和宁陌愿学笛子,一个音一下子被他吹散了。他赶忙收起笛子跑去找高骏了解情况,高骏刚把新的盯梢小兵安排好,歇口气道,“还好人没跑,我本来就嘱咐他们,见到人了不要打草惊蛇,先给我报信,等大部队去了再完全收网,怎么还擅自行动呢!”
金九璟一听就急了,“收网,抓谁?那些人口中的白虎将军吗?”金九璟突然暴起,两手抓着高骏的衣领,竟然把他抓了起来,眼里仿佛溅着火星子语气却是冷的往下掉冰渣,“谁给你的指令抓他,你们的高少爷吗,还是,你的自作主张,抓到他干什么?去找你的高少爷邀功吗?!”
“金公子,你别搞错了,抓白虎将军本来就是我的任务!”高骏也急了,俩人都瞪着眼睛怒气冲冲的看着对方,旁边的副手看了是劝也不是,放任着不管也不是。俩人僵持不下,金九璟好像恢复了一点理智,松开了高骏的领口,“可你明明知道我此行来的目的!算了,带我去看看,我和他的剑是一颗石头铸造出来的,我能够通过伤口辨认是不是他。”
高骏没说话,只是整理了被揪起来的领口,气得哼了一声转身向关押贼寇的小屋走去。金九璟跟在后面,暗自平复自己的心情。两个小兵的尸体就摆在屋门前,金九璟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一番,“伤口周围无血迹,断血剑和残阳剑一样,都属于比较残暴的会吸血的剑,他们俩人伤口处的剑都被吸干了,应该是断血剑。是他,金九珺。”
下了这个结论之后,金九璟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没有理周围的任何人,只是凭着本能往不知道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湖边那颗石头上,而宁陌愿居然还坐在那里正在吹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宁陌愿听见动静回过头,看清来人便把笛子放下,眼神清澈无比,映着莹莹的月光,“是他吗?”
金九璟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是,他把那两个小兵杀了。”这时金九璟才后知后觉的看向宁陌愿,今天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 ,手里的笛子挂着莹白的铃铛。她的手拨弄着湖水,蓦然笑着开口道:“如今江湖风起云涌,真是搅和的大家都不太平。”她转向金九璟,脸庞渐渐的清晰,“那我问问金公子,你如何看待金九珺这个人呢?”
“血腥,残暴,嗜杀,残害同门,背信弃义,弃明投暗。”金九璟低声回答道。
宁陌愿点点头,“早听说金公子与那暴徒金九珺关系不一般,不过再怎么恶毒也该向着自己人吧,原来公子竟如此客观的看待这件事。”
“我与他,早已无缘。”沙哑的声音随着湖水漂浪。晚风悠悠的吹来,白色的衣摆随着吹来的风上下翻飞着,宁陌愿看着发呆的金九璟有些奇怪,拿着玉笛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金九璟有些散乱的视线这才渐渐回笼,他好像刚从梦魇里挣扎出来。那天晚上清晰的梦重播似得展现在他面前,他默不作声的离宁陌愿远了些,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他不相信做过的梦会成真。但见宁陌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低声道,“宁姑娘,有什么要问的吗?”
宁陌愿突然听他这么一说愣了半晌,莫名其妙的啊了一声,“我…既然金公子这么说了,那你给我讲一讲金九珺这个人吧。现在江湖风起云涌,关于他的传闻到处都是,可那些危言耸听的东西,我一个都不信。”她用一种极轻缓,极温柔的语气说着这句话,金九璟蓦然抬起头,面前这个柔软文静的小姑娘和梦里近乎蛇蝎的女人渐渐分离。
血腥,残暴,嗜杀,残害同门,背信弃义,弃明投暗。
仿佛在酝酿,仿佛在回忆,金九璟盯着遥远的湖面,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他小时候很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可那些兄弟姐妹都不喜欢他,因为他生来就被认定了是家主,是掌门。可他不愿意当,他的大哥因为掌门之位处处和他作对,那年我们在剑锋山上差点被他困死在山里,可金九珺还是说他已经把仇恨放下了。”金九璟还记得那天在溪水边,天气很好,金九珺躺在自己身边云淡风轻的说着他的过去。金九璟闭上眼,这一切变得那样的遥远。
宁陌愿半天没说话,斟酌好久,“公子,江湖上传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和他……”
金九璟好像还陷在回忆里,声音里充满着温柔和深情,“是,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