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燕》丶魏公子

4、第四章

　　金九璟一睁眼，猛的把手收了回来，冰冷的手背被金若琛的手心狠狠烫了一下。随即颇有些慌乱的站了起来，木椅和地面猛烈摩擦发出很刺耳的声音。

　　金若琛手下一空，被留在桌子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他微不可闻的抿了抿唇，有些尴尬的拿着账簿一闪身离开了书房。那一刻，金九璟心底千百种心绪涌上心头，这太荒唐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会客厅，仿佛只是凭着意识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落，那间熟悉的小屋。他把自己浑浑噩噩的砸在床上，扯过锦被盖上。空气里都是木心花的味道，就像是他当年被金九珺从兰陵城捡回来，穿上他的衣服，第一次身边充斥着这香气一样。那个时候他的认知里，金九珺是他的主人，而长大后金九珺是他想保护的人。现在，金九珺是他深深思念的人。不管他现在是否真的变成人们口中的毒瘤，他都要回到金九珺身边，就算是在江湖血雨腥风，无恶不作，只要有他自己的理由，他都会陪他一起。

　　而金若琛喜欢自己，本身就是巨大的错误，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感情。金九璟有种背叛了金九珺的错觉，他得抓紧时间离开金府了。金九璟这么想着，疲惫也悄悄的在他四肢散开，朦朦胧胧间他睡着了。

　　第二天，金若琛很早就守在书房门口望着天空发呆，金九璟隔着很远就看见了他，想起昨天他说的那些话，在原地犹豫半晌才硬着头皮走过去。刚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金若琛却只是淡淡冲他点了一个头就兀自走到前面和他说起那本账簿的事来，好像昨天那番话化为了泡影。金九璟心里虽感到奇怪，但还是装作很自然的接下了话茬，心照不宣的讨论着账簿的事情。

　　之后金若琛再也没有提过什么，他依然会帮金九璟分担金府越来越多的事情，会帮他在闲暇之余泡一杯茶，送上一份糕点。只是这一切都完成之后，他会有些不舍的看他一眼，而金九璟只能头皮发麻的避开这些粘人的视线。

　　金若琛被金珩压制多年，金珩一死，他便极快的展现他作为金家人的才能。他计算账目学的极快，仅用半个月便学会一切技巧。金九璟曾经开玩笑，学得这么快是不是想赶他走。虽然这么说着，金九璟是很高兴的，他把近一年来的账都给了他。金若琛若有所思的看着这半人高的账簿，抬眼定定的瞧着金九璟，没什么表情道，“九璟，你是不是快走了。”

　　金九璟蓦的抬起头，金若琛却突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半个身子俯在桌子上，凑近他，微微有些喘不上气的样子，眼神直直的看着他，“阿璟，”他喊到，金九璟听见这个称呼明显愣了愣，“你是不是很久都不回来了，我替你管着这个家，将来等你把九珺找回来我都把这些东西还给你或者他。那你能不能…让我亲一下？”

　　金九璟有些发怔，看都没看他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远了两步，声音十分冷静道，“若琛哥…以后还是叫我九璟或者…家主吧，你刚才叫的这个称呼我不习惯。”

　　金若琛看着金九璟明显而疏远的拒绝有气无力的笑了笑，认命一样的叹了口气，“不习惯，”他喃喃道，“这个称呼只能是金九珺的，对吧。”

　　金九璟干脆没理他，好像兀自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默默走远了几步，望着窗外金陵湛蓝的天。

　　“九璟，如果十几年前，从兰陵城把你带回来的，不是金九珺，而是我呢，你会不会像接受金九珺那样接受我？”金若琛不依不饶，亦步亦趋跟过来。

　　金九璟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刚才那个有着和煦笑容的人突然不见了一样，满眼冷漠道，“不会。我接受金九珺，又不只是因为他把我从兰陵城捡回来，若琛哥这么说，是在讽刺我对金九珺的这份感情，难道是报恩吗？”他把手虚虚搭在那冰蓝色的剑柄上，眼睛直直望向窗外，“就算是若琛哥带回的我，只要金九珺在金府，我能看见他，我想我就会去亲近他。假若他不是金府的人，我们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我也会为他驻足，并且追随他的脚步。”

　　这世上一切都是隐隐中的命中注定，哪有这么多机缘巧合，哪有这么多如果假如。

　　金若琛闷闷闭了嘴，泄了气一样，一声不吭的把桌子上半人高的账簿抱走了。

　　金九璟在金陵再一次飘起小雪花之前离开了金府，众门生都跑来告别，金若琛亦面无表情的站在众人之前，轻轻一拱手，什么都没说。伯钰眼含热泪的扑到金九璟身上，一双小短手抱着他，仰着一张小脸，睁着大眼睛，“小舅舅你要去哪？”

　　金九璟蹲下身和她视线平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回答这个问题。是呢，他也不甚清楚他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要去哪里找一个不愿意见他的人。

　　他站起身，着一身白衣飘然离去。自此，金家几百年来唯一一位代家主迈出了金府的门槛。顺利的把金府的权杖移交给了真正的金家人，金若琛手上。

　　而他，徒留一个背影，对偌大的金府没有一点点的留恋。

　　晋阳城 朱雀门

　　当高青青抱着自己刚抓来的野兔子准备去大厨房找点东西吃的时候，身后绿地上突然轻飘飘落下一人，衣袖和微风的摩擦声让她回过了头。正午阳光有点刺眼，她手搭在眉上，眯着眼睛。

　　来人一身白衣，腰间虚虚搭着一条白色的流苏，腰间三把剑闪耀着正午的光芒。

　　“九璟师兄？！”高青青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相信。江湖上最大的逸事莫过于哪个门派更换掌门，或者掌门世家更换家主。而安定门更是几大门派中的金主，备受关注。此时金主门派的新掌门，门派世家的新家主正轻飘飘的落在她眼前。

　　金九璟笑吟吟的走过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高青青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看见他莫名的心虚，立马装出来一本正经的样子行了个礼。

　　“见过金家家主。”这还真是颇有模有样。

　　金九璟不禁觉得好笑，抱着胳臂看着她，半天没说话。高青青也看着他，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高青青最先憋不住笑了，“怎么了，受宠若惊啦？”说完还贱兮兮的冲他眨眨眼。

　　金九璟挑着一边眉，“说实话，我在金府都没有人这么正经的给我行过礼。”

　　高青青愣了半晌，调整了一下表情，“混的这么惨。”

　　这本来是句调侃的话，本以为会被弹个脑瓜崩，可是她抬眼看向金九璟，发现他一双眸子黯了黯，很苦的笑了笑道，“嗯，因为真正的家主不是我，我也不让他们来这些虚礼，我不配金家人给我这些尊敬的礼节。”高青青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事情，她是略有耳闻的。一时间有些尴尬，两相沉默了一会，金九璟为了缓解尴尬忽然道，“说起来，师妹，金小沙还好吗。”说到金小沙，金九璟的语气瞬间温柔下来。

　　“嗯…”高青青把视线移开，颇为难道，“师兄啊，这个……金小沙丢了。就在你们离开后的第五天，我明明是看着它的，我把它放在小桌上准备给它拿点吃的。那小桌很高的它平时都不敢跳下来，就不知道怎么了，那天它一下子就跳了下来，冲出了屋子就怎么也找不到了。当时…对！你可以去问少孤师兄，他当时还帮忙找来着。”高青青有些慌张的解释着，生怕金九璟突然暴怒发难，她知道现在的金小沙对于他来说代表着什么。不管金九璟说什么难听的话，她也受着了。高青青低着头，可面前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壮着胆子抬起头，发现金九璟只是在发呆，看着有些狼狈。

　　正沉默着，就看见一人从不远处的树上跳下来往这边走，一边走还一边漫不经心的摇着扇子，再啪的一声收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我看看是谁在和我们青青妹妹聊天啊？”

　　金九璟蓦得抬起头，有点惊喜，“少孤师兄！”

　　高少孤慢悠悠走过来，把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金小沙那小狐崽子，对不起…它突然一反常态的跑出去，我们真的找了好久。”

　　金九璟垂了垂眼，想起什么似的道，“没事，天命吧。我们走后的第五天，正好是九珺离开的那天，它可能跟我一样去找他了，它比我厉害，比我早了一年多去找他，说不定已经找到他了，也许我们会在路上碰到。”

　　也许不久以后，他会在路上遇到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的人，怀里抱着一只火红的狐狸崽子，正一脸他熟悉的笑容向他走来。

　　高少孤点点头，突然用力揽着金九璟，一手搭在高青青肩上，笑道，“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金九璟感觉内心暖暖的，晋阳城比金陵更像是他的家。他跟着高少孤的脚步，走向他熟悉的朱雀门。当年金九珺在这求学，他们几个人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相当难忘的时光。那年晋阳的天那么蓝，阳光那么闪耀的照在他的身上，他发着最灿烂的光芒。

　　夜深了，金九璟坐在高少孤的客房门前小溪边一颗小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有些凉的茶，望着慢慢流动的水面发着呆。今晚的月很亮很圆，散着没有杂质的光芒。

　　身后走来一人，窸窸窣窣的在他身边坐下，默不作声的给他换了一杯茶。

　　俩人听着潺潺流水声，沉默半晌，高少孤犹犹豫豫的终于是开了口，“九珺他…你要怎么找。”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怕是打扰面前不间断的清澈溪水。

　　金九璟仍然盯着那水面，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触红莲帮。”

　　高少孤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摩挲着杯沿，心不在焉的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身后是一片巨大的山石，背光的地方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那里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高少孤却是真真切切的看了一眼那个漆黑角落，回过头，有些心虚的看了看金九璟的侧颜，终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水面。

　　“我们门内传过来的消息，在闽越城有一处与外邦交易的红莲帮据点，那里面有很多关乎着红莲帮头目的交易，我猜金九珺应该在那里，我们的人盯了很长时间了，你去看看吧，找到金九珺，一定要带回来。”高少孤两手攥着茶杯，凉茶的温度顺着掌纹透进四肢百骸。

　　金九璟终于投来目光，他的眼里终于不是不见底的深渊，那深渊下仿佛透出一点光，是那一片的水光，“我现在就去。”说完就要起身。

　　“哎哎哎！”高少孤赶忙按住他，有些慌乱道，“别着急，我们也没有确切消息说他就在那里，你现在去也是干着急，不然在我这等等。”

　　金九璟明白，高少孤这是想先把他稳住。他垂下眼，淡淡道，“好。”

　　又是一阵的沉默，高少孤在他身边坐了这么一会，莫名的感觉压抑，在他印象里的金九璟没有这么闷的，可一年不见竟变得这么让人有压迫感。他仰起头望着天空的银河，默默把天上肉眼可见的星星都数了一遍。

　　“这一年的家主，累吗。”高少孤又挑战着尴尬开口问道。

　　“不累。”闷归闷，倒也是有问必答，“日常事务就那几件，而且我有找人帮忙分担。刚当上没俩月的时候，金府的人数就少了一半。”

　　高少孤没理解他这个“少了一半”是个什么意思，皱着眉问，“是门生对你不满吗？”

　　“不。”金九璟看着他，“是死了一半的人。”

　　高少孤倒吸一口凉气，惊道，“是谁干的，红莲帮吗？”

　　“是也不是，因为是金九珺，他接过了伯少琼的白虎面具。”高少孤好像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托着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一定要把金九珺找回来，再不让他兴风作浪。”金九璟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正要站起来。

　　“阿璟，”高少孤叫住他，声音正经起来，“不管他怎么兴风作浪，不管他杀了多少人，你都要理解他，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金九璟没回头，径直走了。

　　待金九璟走远，从山石阴影里才慢慢踱出一个人，那人手握一把折扇，月光下的双眸看不真切，他低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金九璟还是走了，他可能等不及那所谓的朱雀门的消息，自己身先士卒的去打探了。连高少孤这个起早贪黑的人都不知道他何时走的，他只是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叹了口气，“出来吧，他不在。”

　　不一会从侧门进来一个人，一身黑衣，双眼没什么焦距。

　　“你准备什么时候让我们收大网？”高少孤把给金九璟带来的早餐放在桌子上，抱着胳膊，背对着那人。

　　那人在身后啧了一声，“再等等，还不是时候。”他把扇子在身前展开，扇面漆黑，一股肃杀血腥之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