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燕》丶魏公子

3、第三章

　　金若琛当时听了那老仆的话，又大致扫了一眼满院子的尸体和正在收拾尸体的人，心已经凉了一半，他默默起身在一片快冻上的血块中踱回自己的院子。

　　他大脑一片放空，听说晕血的人在血量极多的情况下会出现免疫，当然都是扯淡，金若琛感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直到他看见了自己院子里的那具尸体，那是几十年来一直陪伴自己的家仆，现在他浑身是血的倒在了自己面前。他走过去，心绪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起大落，反而平静的诡异，他低着头看着他沾着血污的脸，伸出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身后走来一人，金若琛抬起头，见金九璟站在他两步远的地方，轻轻道：“对不起。”

　　金若琛站起来，自嘲的笑了笑，摇摇头，“阿璟，你说如果我没有跟你走的话，这里，”他伸手一指那个家仆的旁边，“是不是会再躺一个我，到时候替我们合上眼的就是你了。”他唇角艰难的翘了翘，眯眯眼，“奇怪，说完这个，我心里居然还有些期待。”他看着他，金九璟此时双眼犀利无比，仿佛那一剑杀了金珩的金九璟又回到他的眼前。

　　金九璟默默看了他一眼，就听见院外那个被金九璟询问过的老仆还在嚷嚷着，“血腥啊，真是残暴！残害同门，背信弃义！老爷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孩子当家主！”

　　金九璟听着这话额角突突的跳，青筋都要暴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了出去，此时他感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他的肩膀上。

　　金九璟和一众家仆门生收拾了一宿，终于在黎明前把院子里一地的尸体和血清理干净。眼看就要天亮，金九璟眼睛再也睁不开，瘫在床上，头一挨枕头意识马上开始涣散，不顾浑身血气就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一股清冽的木心花香气扑鼻而来，紧紧围绕住了他。有人轻轻抱住了他，头深埋在他的颈间，一只手轻柔摩挲着他缠着细布的肩，温热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同时唇上传来柔柔的触感。金九璟好像被梦魇住了，他想抬起手可身体却不受控制，他使劲的想睁开眼，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闪来闪去。那个吻好像加深了，金九璟刚想做出点回应，那人就轻轻离开了，木心花香渐渐变淡，金九璟伸出手，可身体一沉，他又重重摔回了床榻里，合上了眼。

　　他真的太累了，从身体到心里，累到无知无觉。

　　金九璟没觉得自己睡了多久就又被吵吵嚷嚷的声音弄醒了，外面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话。他顶着有些沉重的脑袋出了屋子，身上的血腥味还是很重，他无暇去管。甫一走出院子，就有七八个人围上来，都一脸的惊恐喊着家主，喊着掌门。金九璟看见他们这个样子一瞬间就醒了，着急的问着，“怎么了？”那一刻他真怕那些人一从他眼前挪开，院子里就又是满地的尸体，各种惨烈的死状，各种狰狞的面孔。

　　“家主…”一家仆让了开，金九璟看见大院中间躺着一个人，他飞快走过去，凉意便一层层泛上来。

　　躺着的那个人，正是昨天傍晚高声辱骂金九珺“残暴”的那个老仆。最让金九璟惊悚的不是他的死，而是他的死法——脖子上一剑致命，脖颈流出来的血铺了一地。他躺在地上的姿势，脖子上的伤口让金九璟眼前出现了重影，好似一个多月前的金珩又躺在了这里。

　　一模一样！所有地方都一模一样！甚至尸体身下的那块青石板，都是同一块。同一个死法，同一个姿势，同一个位置。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在盘旋一句话：不听话的下场，这是一个警告。

　　“血腥，残暴，嗜杀，残害同门，背信弃义，弃明投暗。”金九璟感觉大脑又开始昏昏沉沉的，双腿有点站不住。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三柄剑，抬手摸了摸，全都是冰凉的。

　　我该出去寻找真相了，哪怕这个真相不能接受，也该亲手了结，他想。

　　金府一朝一夕之间少了一半的人，府邸整天空荡荡的。金九璟派金陵城最有名的匠人给他那把通体银色的长剑铸造一个剑鞘，可做了很多个样式，甚至连其他门派的铁匠都惊动了，却依然造不出一个适合它的剑鞘。不知道为什么不适合，但金九璟潜意识里就是不满意，好像在他的记忆认知里这把剑的剑鞘本不是这个样子。

　　剑鞘没讨来，金陵城外的消息到是一个接着一个。红莲帮赫赫有名的二少爷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帮首盛怒之下把他关了地牢。传说红莲帮地牢这个地方，关进去了就一辈子都别想出来。但是白虎面具却没有因为他主人的失意而沉寂，两个月之后重出江湖，在江湖里烧杀抢夺无恶不作，简直比以前还要臭名远扬，八荒争着抢着要讨伐他，抓住他恨不得千刀万剐。

　　江湖都以为是那红莲二少爷被放出来了，但只有金九璟清楚，那个白虎面具下，玄色的长袍里早就换了一个人，那个人曾经不争不抢，看淡了权利，以江湖浪迹为人生的归宿，只想有一个人陪伴在侧。他爱哭爱闹，爱往人怀里钻，只想着让他好好的疼一疼。可如今的腥风血雨，失心疯一般的样子，一朝一夕间是有难言苦衷还是终于爆出了他本来面目。一年了，金九璟都在噩梦中不断的循环往复，一会是清冽木心花的香气，一会又是浓重惹人呕吐的血腥味。

　　而白虎面具下的金九珺，再也没有来找过他，哪怕是在梦里。

　　江湖虽然血雨腥风，但金府的日子却趋于平淡的一天一天过着。待一股温暖的风再次吹过金陵，金府大院里的树再次有了淡淡的绿意，是又一年寒冬的过去，暖春的到来。金九璟在一年多时间里通过各种手段把金家那次恶劣的屠杀掩盖了下去，消息密不透风，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金府发生过这样的事。他当代家主的这一年，金府的门生数量和金家在各地的生意收入都超过了金珩在位时的一年数量和收入。每个人都在感叹金家的家主一代比一代有才有智慧，放在一个国家来看，大概一个盛世就是这么延续的吧。

　　一个月后，嫩芽已经慢慢抽出它婀娜身姿准备迎接金陵城最舒适的一段时光。金九璟把金若琛叫到了自己的书房，那具和金珩的死法如出一辙的尸体横陈在金若琛面前之后，他便不再怀疑什么了。就目前来看，金九珺还是不想杀他的，他还是念着一点旧情的信任他。那一场堪称屠杀的残暴他也明白了，金九珺虽然不在这里，但他控制着每一个人，他把血腥，残暴，嗜杀，残害同门，背信弃义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连金珩排除异己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残暴过。他昭告金府，告诉他们每个人都是他手指下的蚂蚁，一个使劲就能血流成河，所以，要听话，要支持金九璟。于是，对于金府家事他变得更加兢兢业业起来，仿佛无欲无求的帮助着金九璟，至少，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

　　“若琛哥，这是金府上半年的账簿，你大致看一下吧，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金九璟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线装本。金若琛的目光沉了沉，没有去接，“阿璟，为什么要把账本给我呢？”金若琛清楚记得那年冬天，那两个不知道还活不活着的家仆在假山后的对话：“金九璟，关于账簿钱财都紧紧捂着一个也没往外撒。”

　　那时他还紧紧的握着金家甚至安定门的所有权力，可是现在他往外撒了，连钱财都可以让别人管理，这是不是说明他在把权力往外交接。金若琛升起浓浓的不安来，“家主，”他特意把这两个字说的极重，“你要去哪里？”

　　金九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敏锐，拿着账簿的手紧了紧，没来由有些心虚道：“我会去哪里，我是真的要教若琛哥啊，若琛哥难道不想管理金府钱财吗？”

　　金若琛还是没接，一双手支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愤懑，“我现在接过这个账簿，管了金府的钱财，下一步呢？阿璟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代家主的位置也让我学着坐一坐呢？我不想管钱，我也…”金若琛双眼闪了闪，他收回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居然很镇定的说了一句对不起，伸手接过了账簿，那账簿很重，沉沉的压着他。

　　金九璟手里一松，他低垂着眼眸，也说了一句对不起。

　　两厢沉默一会，金九璟终于开口道，“若琛哥，你是知道的，我一直放不下金九珺。他把金家交给我，是信任我，可是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负担，毕竟我不姓金，最可笑的是，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金若琛没吭声，他拿着账簿走到旁边的木椅坐下，状似随意的翻了翻。

　　“因为这个家，我没有办法去找他，他可能也不愿意我去找他。”金九璟说这话时，一双眼一直在盯着一把空着的椅子，那椅子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但显然没有人坐过。

　　“伯少琼被关进地牢了，金九珺又接了他的衣钵在江湖里腥风血雨。”他顿了顿，好似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真好啊，江湖几十年来两大毒瘤，都和金家有关系。所以，我想把金府的一干事项都交给你，去找一个真相。”

　　金若琛仿佛气急了，竟然冷笑了一下，站起来，看也不看金九璟一眼，“真相很重要，是我猜对了？”金九璟慌忙解释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为一个家主安定门的掌门，需要向一个旁人解释什么，“若琛哥，你听我说，当年就算你不跟我走，金九珺也不会杀你，他是真的信任你，我也信任你才敢把金家交给你…你……”

　　“那我得谢谢你了？”金若琛打断他，他也不知道金九璟身为家主，自己什么也不是，为什么却要趾高气昂的摆谱。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平复了一下心情，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哀求道，“我不要什么权力，我也不需要什么莫须有的信任。”金若琛向金九璟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沉默好久，仿佛心里在做着巨大的决心，终于他缓缓抬起手放在了金九璟的手上，好像生怕他躲开一样，飞快的说着，“我一直分担着金家的事，不是因为高兴获得了信任，也不是想要得到什么权力，我只是喜欢你。从你把我叫到这里替你分担家事那一刻起，我就在慢慢变化，我也惊讶于这个变化，我也知道这是因为什么。阿璟，我不想让你离开。这一年…你和我过得难道不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