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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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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金九璟已经拢好了衣服盖住了那露出来的一小块细布,金若琛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一处看。半晌才把视线移开,有些魔怔道,“那我跟着你去。”金九璟闻言慢慢睁开眼看着金若琛。金若琛被这意味不明的眼神一吓,随即就有些后悔。他陪着金九璟去干什么呢,他那一柄残阳剑出鞘,恐怕除了金九珺谁都可能成为他的剑下魂。他自小就陪金九珺云游四方,见识比自己广,就算单枪匹马直入红莲帮内部也是不在话下,自己跟着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无疑是个拖累。
正想着怎么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收回来,就见金九璟用手支着头,很轻的说了一声:“好,一个时辰后便走。”这句话直直闯入金若琛的耳朵。他盯着金九璟疲惫的身影,欣喜若狂道,“我去换一身衣服。”
还有一个时辰,金若琛趁着这个间隙匆匆忙忙回到刚才那俩个家仆嚼舌根的地方。那两个人居然还在那里,又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看见金若琛朝他们走过来,赶忙站好恭敬道:“六公子。”
金若琛走过来之前其实是没想好要怎么说的,他只是一气之下走过来,然而看见他们这幅嘴脸,突然不知道哪来的怒火,哪来的勇气,但还是强压着淡淡开了口,“你们若是再说一句现任家主的不好,我不能让你们死,我就让你们死在家主的剑下。”
那两个家仆吓得脸煞白煞白的,他们都是在金府待了很久的下人,很熟悉金若琛这个胆小怕事的六公子的脾性。但近一个月他们仿佛已经看不到曾经那个金若琛了。金珩一死他那深埋在内心黑暗深处的,属于金家一代代人独有的狠厉展露无遗。其中一个家仆仿佛不信邪一般,挣扎道,“您说的家主,是那做着甩手掌柜的金九珺还是他手底下的那个外姓人?!”
金若琛没说话,只是眯了眯眼睛,一甩袖便走开了。
金九璟提起仅存的一点力气,披上厚厚的白色大毛氅从屋里出来,一眼便望见等候在金府那气派大门口的金若琛。他走过去,金若琛看了他一眼便和他并肩往外走着。
斟酌半晌,他终于问道,“金琇的消息靠谱吗,九珺他为什么会在金陵城,为什么还正好被他打探到,按理说这红莲帮应该神出鬼没的。”他犹豫了一下,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金九璟,发现他也是皱着眉头,好像是在思考这件事。他在心里默默想了几种可能性,眉皱得更深了,“要么是他身边有叛徒,要么是金琇一直在查他,从他离开金府的那天起就一直有人在跟踪他。”
金若琛也皱着眉,思考有没有这个可能性,“跟踪有可能吗,红莲帮反侦察能力这么强。”
金九璟摇摇头,视线远远的落在一个地方。他也不知道他在看哪,那无辜的地方被他看的灼灼发着热,仿佛要烧起来。
金陵城很大又很热闹,人来人往有沿街吆喝的小贩,还有揽客的门店。有认识金九璟的一般会笑吟吟的叫一声金公子,安定门的门生都会恭恭敬敬叫一声金掌门。俩人没有对这繁华的金陵城做过多停留,七拐八拐的偷偷摸到金琇说的那地方时,发现早已人去楼空,金九璟有些失望,不过他也预料到了金九珺可能早已经听闻风声离开了。
他不愿意见我。这是金九璟反复回荡在脑海里的一句话。
那点失望劲过去之后,金九璟开始理智的打量这个地方,可以说这是一个早就废弃的铁匠铺,铺子里都是些残铁断剑,盖了一层的土。金九璟走进去四处打量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他来过,他低头看着腰间佩着的残阳剑,七年前这把长剑和另一把与它共生的断血剑就是在这锻造的。金九璟本来对这个地方是印象深刻的,但是现在这个地方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样子,当初那个神神秘秘的锻造老头也不见了踪影。金九璟想到这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那老头可能被金九珺杀了。金九璟无知无觉的开始发起抖,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大脑高速运转着思考这可能的前因后果。
七年前,金九珺只是金家第九个小少爷,没有几次出过金府,就算是出过,金陵有这么多家铁匠铺,他干嘛偏偏选了这犄角旮旯的一家,他是怎么知道这偌大繁华的金陵城有这么一个隐秘的铁匠铺的,而且这个铁匠铺还和红莲帮有关系。他是不是早就加入了红莲帮,是不是早就…金九璟不敢想下去了。
他冥冥中有了一个结论,金九珺一直在骗他。骗他可以天长地久,骗他可以永远在一起,骗他是爱自己的。一时间他感觉手上的剑都沉甸甸的。细细想来,这把剑冶炼之初的石料都是白虎——伯少琼给他们的。伯少琼为什么平白无故给他们铸剑的材料,这些他居然都没有想过,只当是巧合。
可七年过去了,哪有这么多巧合。
正当金九璟冥思苦想时,金若琛那边好像发现了什么,直招手让他过去,“阿璟,你快来看看!”金九璟回过神,循着声音往后院走去。后院也是一片的空荡荡,一丝人气都没有,院里和屋里一样堆着破铜烂铁,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尘。金若琛站在角落,面对着一把通体银色的长剑。
金九璟恍惚间一懵,好像丝丝缕缕的残破记忆顺着这把长剑从不知名的深处窜出来,然而只是捕风捉影的一点点光,随即又消失了。而越发清晰的记忆是金九珺当时等待铁匠铸剑的时候研究那把剑的背影,当时的那把剑毫无疑问就是金若琛面前这把。通体银色,剑柄处有细碎的花纹,还镶着两颗小小的宝石。与那时候不同的,锋利的剑身上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四个工工整整的大字:还剑入鞘。
“这个…”金若琛犹犹豫豫的开口。
是九珺的字迹,金九璟心想。金九珺的字金九璟是认得的,但他只有在极悠闲的状态下才能把他那一手仿佛暴风刮过的字写的异常整齐。看来他的离开不是因为此地暴露,而是早早就得知消息,慢慢悠悠离开的。金琇身边有叛徒,或者,金九珺一直在监视着金府,那他这一个月做了什么他都是知道的吗…包括他划伤自己的肩膀……金九璟一边想着一边顺着粘贴的痕迹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撕下那张纸,仔细的揣起来,仿佛那不只是一张字条。他拿起剑握在手里,冰凉触感顺着手掌漫延,好像有水流顺着掌纹四处流窜。心底随着水流涌出一层一层的恐惧,刹那间手上的剑仿佛重若千斤,沉得他抬不起胳臂。他低着头,眼前的剑在一点点放大,自己好像在一点点缩小,眼前有火光,漫天的火光正把一座偌大的府邸烧成灰烬,刀光血光,不停有人痛苦的哀嚎着,而面前有一个人正挥着剑朝他砍过来。
“父亲!”他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呐喊。
“阿璟!”金若琛一手抓着金九璟的肩膀,担忧道,“你没事吧!”
金九璟仿佛从噩梦中惊醒,猛的回过神,耳边哀嚎顿时消失,他剧烈喘息着,冲一脸担忧的金若琛摇摇头表示他没事。他直起身,手上的剑没有那么重了,他习惯性的要收剑入鞘却后知后觉,这剑根本没有鞘。
金若琛见他没事了便松开他,“说也是奇怪,明明写着还剑入鞘,可是根本就没有鞘,怎么还?”
这话一问出口,俩人一同在五尺见方的院子里四处看着,“要不找找?”
金九璟半晌收回视线摇摇头,“别找了,若真有剑鞘,金九珺是不可能藏起来的,他一定会摆出来让我看见。”
金若琛回过身,有些讶异道,“这柄剑还真是九珺给你的啊,那字迹是九珺的吗?但是说来也奇怪,金琇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九珺杀他那两个手下的地方绝对不是这里,那这里是九珺告诉他的吗?怎么告诉他的,如果九珺只是为了给你这柄剑的话,他可以把剑送到金府门口,没必要特意把你吸引过来。”
金九璟细细想了想觉得金若琛这番话实在是在理,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他拎着剑站在那里,一手搭在下巴上,皱着眉开始冥想。金若琛自觉闭了嘴,默默的站在金九璟身后,他脑子里不再思考这奇怪的前因后果,只是默默欣赏着金九璟的背影。金九璟的身材相貌属于扔在人群里应该是能第一眼就相中的了,那身影腰背挺拔,窄腰上松松垮垮系着一条白色流苏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金九璟一共有两柄长剑,一柄是和金九珺一起铸造的残阳剑,另一柄是六年前他拜入长乐门,长乐门的掌门黄辞送给他的,那是一把未开刃的剑,据说是一位好友赠与黄辞,黄辞见金九璟其人面善便又赠与他。现在金九璟腰佩三把剑,越发的有气势,越来越像一个家主,一个掌门该有的气势。正当金若琛望着背影发呆时,金九璟突然回头,把金若琛吓了一跳险些没站住往后仰去,金九璟赶忙扶着他的胳膊一拉,兴许是这一拉劲使的有点大,竟把金若琛拉到了自己怀里。那是一个充满了木心花香的怀抱,只一瞬,金若琛就站住了,他挣出来低着头有些慌张的眨眨眼睛,有点不敢看金九璟的脸。金九璟只是沉默了一会,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道,“若琛哥,我想给这把剑铸个剑鞘,也许有把鞘我就会知道金九珺给我这把剑的真正用意。”
金若琛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他脑子嗡嗡直响,根本不知道该接什么。就在两厢沉默的时候,金九璟突然皱起眉头,低声道:“不好!我知道九珺为什么要使这招调虎离山了!”他猛地一窜就轻功上了房顶,转眼就不见了,金若琛虽然还是云里雾里但也轻功追了过去。俩人刚跑到金府门口的那条街,就仿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刚才还热闹的街道现在空无一人,连常年不闭店的酒肆都关了门。金九璟知道出事了,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轻功过去。
金九璟和金若琛落在金府大门口,只见金府大门半敞着,把门的人都不见了,殷红鲜血顺着台阶一阶一阶往下流着,浓烈的血腥味从半敞着的门缝里涌出来。金若琛光是闻味道就难受的扭过身直接吐了,饶是金九璟见多了这场面也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把门一脚踹开,眼前的场景让他结结实实晕了一下,一切都有了重影。
面前金府的石板地上,房顶上,甚至院落的墙上都是裹着鲜血的尸体,他们有的是穿着金府练剑服的门生,或者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仆,那一张张脸金九璟都或多或少的熟悉,有的对他还有几分敬畏。现在他们都面目全非的躺在地上,冰冷的石板地上,有的张着嘴,有的面孔狰狞,连眼睛都没闭上,鲜血流的到处都是,连旁院剑坪上都有很多尸体,已经无处下脚。到处都是死人的气息,没有一点活物,甚至连一只小虫子都看不见。
金九璟的手渐渐攥成拳,意识逐渐回笼。这些,都是伯少琼干的吗?他亲手杀了虞瑶不算,还要把金府所有人都弄死吗?!
身为金府家主,安定门掌门,他必须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握紧了手里的剑便往金琇的院子走去,期望着他能活着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甫一推开门,就看见满地的白鸽残肢。金琇养了几十只鸽子,现在这些鸽子全都残破不堪的堆在地上,羽毛落的到处都是,一地的血。一个下人尸首分离的躺在地上,而金琇则被他的云烆剑直直穿过心脏钉在墙上,眼睛闭着,没有一丝痛苦,嘴角似乎还带着笑。
金九璟那口气彻底喘不上来了,虽然金琇不能开口告诉他发生什么了,但看着这副死状,他好像知道了杀他的人是谁,也知道了是哪拨人造成了金府的血流成河。
这时候,金若琛捂着嘴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看见金琇的惨状,俩眼一翻差点晕过去,还好金九璟撑住了他,着急的问,“怎么了?”
金若琛倒了一口气,堪堪把眼珠翻了回来,扶着金九璟的胳膊站稳道,“院子,你住的那个院子里,有活的人!”
金九璟扶稳了金若琛,提着剑就往院子跑过去,金若琛追上去道,“那院子大门一开始紧闭着,我推开才看见那里面缩着不少人,应该是从行凶者刀剑下逃出来躲在里面的。”
金九璟匆匆忙忙跑进院子,见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缩在里面,他随便找了一个,有些焦急的问道,“是谁干的,是不是一个带着白虎面具,手拿一把纯黑色扇子的人,还有活的人吗?啊,虞夫人,还有小钰!”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那人一手拉回,那人瞪大了眼睛,无法掩饰的惊恐一点点展现在他的脸上,“虞夫人的院子他们没去,我们逃窜中没看见有黑衣人往那里去。家…家主,那个戴着白虎面具的是金九珺啊!”
“你看清了?”金九璟仿佛早料到了这个答案,没有过多的惊讶。
“看…看清了!这个院子里的人他一个都没杀,我们就都躲到这里来了,他们杀完了,金九珺临走特意当着我们的面摘掉了面具,就是他!”那人说完见金九璟没什么反应,也不敢再说什么。金九璟只是脑子有些乱,金九珺为什么会是当年伯少琼的穿着,他在红莲帮继承伯少琼的衣钵了吗,那伯少琼曾是红莲帮的二少爷,那金九珺呢。他顶了伯少琼的位置,那伯少琼去哪了?
金九璟转过头,轻声问道,“他们有伤亡吗,金九珺带了多少人来?”
那人哆哆嗦嗦,“没…没看清,他们应该是有伤亡的,不过尸体都被带走了,我们安定门的门生有的被金九珺杀了,没被杀的都去追金九珺去了,”接着他哀嚎道,“红莲帮的人,残暴!残暴啊!金九珺哪还是当年那个小九少爷啊!”说着一边以头抢着地,他拽着金九璟的衣摆,“家主,家主啊!这可怎么办?”
金九璟揉了揉额角,声音尽量放缓,“你们有胆子大的就出去帮忙收拾收拾吧。”他抬眼看了看自己的这间小院子,躲在这里的都是老仆,有跟了他很多年的,有颇为照顾他的,有真心支持他的。不及他想出所以然,就见众多安定门的门生从旁院剑坪那个方向轻功过来,齐刷刷站在金九璟面前,领头的人上前一步恭敬道:“金掌门,我们轻功不及行凶之人,让他们一伙人跑了,酿成今日金府惨案,是我们武功不及之过,甘愿受罚。”
金九璟心里知道不是他们的过失,只是摆摆手:“你们去清理清理尸体吧,看看哪里还有躲着的活着的人。”说完匆忙走了出去。他和金九珺住着的院子是一处没有血的地方,金九璟好像想通了什么,见金若琛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也来不及找就直奔虞夫人的院子。
虞夫人的院子周围空荡荡的,没有尸体没有血,院子大门被一把锁锁的死死的,金九璟抬起那柄银色的剑,轻轻一划,那把看着很结实的锁咚一声落了地,金九璟的心却跟着提了起来。他把手虚虚搭在门上不敢使力推开,他忽然间有些害怕,他怕一推开门是虞夫人和伯钰的尸体和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但是,他又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如果造成这血流成河场面的人真的是金九珺,那…大概不会发生吧。他心知要相信金九珺,但又忍不住的犹豫,心狂跳不止,手却慢慢变凉,大脑嗡嗡的响。
就在他终于下决心要推开门的时候,门却从里面被推开,差点打到站在门口的金九璟。
虞夫人一脸同归于尽的表情拉开了门,待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谁,她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哆嗦嗦的想说点什么,这时候躲在她衣摆后面的伯钰冒出了头,细细叫了一声,“小舅舅?”
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
虞夫人抓着金九璟的手,激愤问道,“伯少琼走了吗,他还想怎么样?他已经亲手杀了我女儿了,他还想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吗?!”
金九璟闻言皱起了眉,不动声色道,“虞夫人,你怎么知道是伯少琼呢?”
虞夫人怔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个面具我记得,深深刻在脑子里,怎么会不是他,那…那还有谁?”虞夫人显然不知道院子外面的惨状。
金九璟咬了咬后牙,避开了她的视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道,“是金九珺。”
那声音小的仿佛听不到,却实打实回响在虞夫人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