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燕》丶魏公子

23、第二十三章

　　金九璟睁开眼，阳光就照在迷蒙的双眼上，刺得他赶忙又闭上了。伸手拍了拍身侧，是空的，他也不甚惊讶了。这几天都是这样，金九珺此人为了这个姐姐起早贪黑从早忙到晚。

　　他闭上眼睛想接着睡，突然感觉眼前一黑，软软的东西扫过他的脸颊，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小璟，你醒了吗？”

　　金九璟沉默了一会，似乎还想挣扎一下装个睡，但眼睫还是颤了颤，微微道，“醒了。”

　　“快快快，快起来，把衣服换上，今天要和姐姐他们去长安，我们要下山了！”金九珺语气里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一层一层感染着装睡的金九璟。

　　江湖呵，多么有诱惑力的字眼。

　　金九璟坐起身，瞧着一脸粉扑扑的金九珺。他的衣服同他的不太一样，虽然都是白色但没有那么多繁复的花纹，不过却绣着银色的边，连白色的靴也是，衬着他高贵淡雅。戴着白色护腕的手递过来一身衣服，“快穿上，我还想看昨天那个美美的小璟。”他一脸的期待，仿佛马上要欣赏世间珍宝一样。

　　“好好好。”金九璟接过来，金九珺笑了笑，满意的转身去窗台把前几天晒的木心花瓣收进花包里。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也许闯几年实在闯不下去了会回来，但也许永远都不回来，毕竟这里也没有他可留恋的东西。正好还可以把那个光芒万丈的家主位子让给金珩，他也能得个清净且顺理成章。本来他想把这件屋子给宁恩打理，但仔细想想宁恩照顾了自己十多年，也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不应该再有什么牵绊了。昨天傍晚在小院石桌旁，他和宁恩说过这个事，她也没有推辞，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点点头说她该去照顾下一个应该照顾的人，金九珺也没有问具体，毕竟这是她的私事。

　　他该把这里的一切打理妥当了，然后人间蒸发般的离开这里，与这个家，这间府邸，再无瓜葛。金九珺系好包口，正巧看见金九璟穿戴整齐，正在把他的白色流苏斜斜系在腰上。金九珺走过去把一个花包塞进他的怀里，拍了拍他的胸口，浓郁花香扑面而来。他后退了几步，托着腮欣赏似得点了点头，颇得意的一本正经道：“嗯，我十几年前的决定简直明智。”

　　金九璟忍住那股想打喷嚏的冲动，瓮声瓮气的道，“什么决定？”复抬头瞧着他，一双眼眨巴眨巴的。

　　“把你拐回家，我竟然拐回来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儿。”金九珺语气里，竟有股嘚瑟劲儿和一股莫名其妙的期待，也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金九璟白了他一眼，也没费心去猜这股期待是什么，也不去理他，回身收拾东西去了。

　　“哎哎，别走嘛，我刚刚说的是真心的，真的是真心！”金九珺追着他来回转，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临关上门，金九璟回头看着这间他生活很长时间的小屋：红色的帐子整齐扎好，檀木桌和檀木椅方方正正的摆着，每个角落都是一尘不染，每个地方都盛满了回忆。蓦然想起第一次走进这个地方，这个温暖如春的地方，撒着娇的金九珺，角落里的虞瑶，扑鼻的香气竟然都藏在他的心底，如今翻出来，历历在目。

　　这间屋子里到底发生多少事，都被整整齐齐的码好放在心底最深处，金九璟勾勾唇角，慢慢关上了门。

　　但还好，那个人一直都在。

　　金九珺也同他一起感慨着，曾经热热闹闹的院子，现在大家都要离开了。真好，世界上最好的离别，莫过于我们一起离开，再一起开开心心的告别。金九珺侧头看着他，把手随意搭在他的肩膀上，笑道，“走吧！”

　　金九珺拉着金九璟慢慢往大门走，突然一股蛮力把金九璟拽进了高墙后面，只露了一个脑袋出去。

　　金九璟稳了稳，问道：“怎么了，看见鬼了？”疑惑的也把头伸出去，只看见两个人站在大门口，面对他们而立的不是别人，正是伯少琼，他们的姐夫。他一脸云淡风轻的负手站在那，一身红衣绣着金色花纹，蹬着红色的靴子，正在和对面那人说着话，脸上还挂着笑。

　　“呵，比鬼还可怕。”金九珺摇摇头，那个背对着他们的男人也正是金九珺最不想看见的人，金珩。他的手里好像拿着一张什么东西，正递给伯少琼看，伯少琼低头瞟着，一脸的漫不经心。

　　“啧！他们俩怎么碰到一起了？”金九珺回过头，金九璟却没什么表情，金九珺气急，小声道，“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刚迈出去没有两步，金九璟就伸手一把拽回他，力气有点大，生拽得金九珺踉跄了几步差点跌金九璟怀里。金九璟的呼吸在他耳畔，弄得他浑身痒，金九璟贴着金九珺的耳畔，呼出来的热气撞击着耳膜，“你且相信一下姐姐，好不好。”

　　金九珺鬼使神差的抬头看着他的眼眸，那里面氤氤氲氲，仿佛藏着深渊一般的秘密。

　　金九珺愣了一会，心里突的发痒，过了好一会才如梦初醒道：“不行。”他甩开金九璟朝二人大步迈过去。还没走到他们跟前，金珩就一个转身准备离开正好看到气冲冲朝他走来的金九珺。

　　他们好像在谈什么事情但是谈崩了，金珩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看到金九珺，仿佛更生气了，他手里那张纸被他死死攥着，忽而轻蔑的笑了起来。

　　金九珺被他笑得发毛，但还是挺直腰板道，“大哥，我再喊你一声大哥，咱有事冲我来，别纠缠我姐姐身边的人好吗？”

　　金珩听了，笑得更是猖狂，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呵…你姐姐身边的人？哈哈哈哈，你…你当他是什么好人吗？”他凑到金九珺耳边低声道：“你姐姐啊，眼瞎了看上他，迟早有一天，虞瑶会被他害死的。哦，我突然想起来，她就是个瞎子。”

　　金九珺咬着牙，手攥成一个拳。

　　“不爱听了？哈哈哈！祝你们几个人，幸福？”金珩大笑着离开了，末了还冲他们挥挥手。

　　金九珺背对着伯少琼，低着头，突然感觉很疲惫。他很小声很小声的对他道，“别忘了，你前几天答应我的，你要是敢对我姐姐不好，”他转过身，眼里却有着丝丝危险的气息，“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伯少琼面不改色，笑着冲他行了个大礼。

　　就在这边空气仿佛都凝固的空当，终于金笑领着虞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大帮门生弟子。

　　金笑上下瞧瞧这三个人，笑道，“你们的关系还真好。哎，阿毓去哪了？”

　　金九珺这才想起来，左右看了看，摇摇头。

　　金笑笑了笑摆摆手，毫不在意的对着伯少琼，“今后我的女儿就托付给你了，有什么地方还请多关照。”

　　“我还要感谢您把这么好的女儿给我。”伯少琼一脸恭敬。

　　金笑眼里也都是欣喜，“啊，对，还有我这小儿子，他也到该往外闯闯的年纪了，也劳烦你在长安多照顾照顾他。”

　　金九珺偏着头，不去看伯少琼，轻微的嘁了一声，让身侧金九璟听见了，在他后腰猛掐了一把，金九珺一激灵狠狠朝金九璟翻了个白眼。

　　虞夫人牵着虞瑶的手，难舍难分，复拍了拍，最终也没说什么。伯少琼从虞夫人手里接过虞瑶的手，郑重道，“我...会照顾好她的。”

　　虞夫人看着伯少琼，笑着点了点头。

　　金家褐色大门外站着四个人，那男子牵着同样一身红衣的女子，另外两个人均一身白衣，手提着一模一样的蓝色长剑，那剑身散着光，强大的力量好似呼之欲出。几个人凝聚身上的功力，使劲往空中飞去，轻功离开了，竟然对这偌大的家没有半点的留恋。

　　金九珺从天上掉下来直接趴在了地上，一副将死不死的样子，好似一条脱水的鱼。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上也一点血色都没有。金九璟一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人靠在自己肩上，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轻声问道：“你还好吧，这是怎么了。”

　　虞瑶也走过来摸摸他的脸，“你怎么样？”

　　“没啥事...”金九珺有气无力的，“姐姐，我今儿才发现，我好像有点...恐高。”金九珺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噗！”伯少琼在一边捂着嘴偷乐，眼角挂着泪，看来是刚刚忍笑忍得辛苦。

　　金九珺一双眼睛向上睨着他，眼里皆是愤怒道：“不许笑！”

　　虞瑶回头朝伯少琼的方向望了望，伯少琼这才直起腰，咳了两下，正色道：“这边走，我家在这边。”说完，往前边指了指。

　　金九珺这才发觉，他们落的地方离那座气派到不容忽视的皇城还挺近的。从这里可以看见高高的深褐色围墙下，那闪着金光的皇室大殿屋顶，真真是天子脚下啊。而住在天子周围的很显然是一些身份显赫的人们住的地方，例如朝中官员或者是朱雀门内一些长老级别的人物。如果说金陵城就算热闹的地方，那长安城就更加热闹，街道边是来来往往的人，各个都是锦衣华服。街边建筑也都是雕栏玉砌，各色酒楼店铺吆喝着，尽数透着繁华。金九璟扶着金九珺跟在伯少琼后面，虞瑶挽着伯少琼的胳臂，还是一脸担忧频频回头。

　　金九璟一边打量着长安城一边给金九珺捋着后背，金九珺回了点精气神也开始四处瞧着这陌生的地方，“哎，姐夫，这长安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对了，我能见到朱雀门的人吗，像是高少瓘之类的。”

　　“朱雀门的人？”伯少琼一手搂着虞瑶回头，“现朱雀门的人不会在这里吧，他们应该在晋阳才对，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朱雀门里已经没有实权的长老之类的。而高少瓘，他是朱雀门的掌门，更应该坐镇晋阳城了，他在长安城干什么，等着皇帝怀疑他吗。”

　　“啊，对。”金九珺迟疑了一下，到是没想到这层关系。他突然想起金笑跟他讲的，朱雀门的本家在晋阳，不在长安，这里只是他们守卫的地方而已。而一个拥有半个虎符的人怎么可能长期待在天子的脚下呢。他点点头，又道，“那，姐夫，我要是去云中城要往哪边走？”

　　“云中城？去那里干嘛，”伯少琼啧了一下，“你这个孩子很奇怪啊，别人初入江湖都是往南跑，你居然要朝北，那地方沙沙尘尘的，脏的要命。”伯少琼眉头皱了起来，好像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一阵肺疼。

　　“嗯...要去找一个人。”金九珺低下头。

　　“找人，尚武门里的人吗？他们一个个都特别凶，找他们干嘛。”伯少琼撇撇嘴，一脸嫌弃的表情，顿了顿，还是道：“一路朝北飞就是了。”

　　金九珺听见飞这个字，五脏六腑开始翻涌，瞬间干呕了一下，金九璟拍着他因为干呕而紧绷的后背，温声道：“没事吧。”

　　虞瑶听见还是跑了过来，挽着金九珺，摸摸他的头，担忧道：“小珺，要不要歇一歇。”

　　金九珺捂着嘴，勉强笑了笑，阴阳怪气道：“姐姐，都嫁人了，就别挽着别的男人了。”

　　伯少琼也回过头，含笑看着他们，虞瑶愣了一下，脸瞬间通红，轻轻拍了一下金九珺的后背就跑开了，扑到伯少琼怀里。

　　金九珺也笑着，心里暖暖的。

　　几个人没走多远就走到一个宅邸前，饶是金九珺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那大门牌子上写着两个大大的伯府，但他还是不相信这是伯少琼，一个如此年轻人的家。那房子气派极了，仔细看看竟比他家还阔气几分，他们家可是好几代积累下来的，足以见得这个人家底的殷实。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宫和他住的相比都逊色几分。啧，膏粱子弟，真是贵族家的少爷，从内而外散发着金元宝的味道。

　　“姐姐你这是从豪门嫁到豪门啊。”金九珺揶揄道，又转向伯少琼正色道，“我们要进去拜访一下令尊吗？”

　　“呃...家父不和我一起住，他们在别的地方。”伯少琼好像有点为难的样子。

　　金九珺虽然奇怪，但还是觉得既然他父母不在那就不要贸然打扰了，只好点点头。半晌，两厢无话，他们都明白，该告辞了。金九珺想也没想就上前两步，轻轻拥住了虞瑶。这么多年，他早就高了虞瑶不少，现下抱着她，就像把她裹进怀里。

　　“姐姐，你一定要幸福，好好的，我会常来看你。”虽然为这一刻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到来，心里还是不舍，酸楚的感觉涌上来，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着转。

　　谢谢你这么多年护着我，陪伴我，现在你要好好的为自己而活了。

　　虞瑶也是一阵的哽咽，“我的小珺珺，你也要幸福，你和小璟都要好好的，我永远爱你。”

　　我也是。

　　试想再一次见面又是什么光景，还没有离别就开始怀念过去越过一个大门就可以相见的日子，再也没有了，那样的日子。

　　金九珺温柔的看着虞瑶，笑着一步步往后退，退到金九璟身边，冲她挥了挥手，你的人生，我再不参与了。

　　昨风一吹无人会，今夜清光似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