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燕》丶魏公子

24、第二十四章

　　牵着身边人的手，金九珺抬头望了望天空，满眼是一望无际的湛蓝色，干净无暇，一朵朵云悠悠飘过，变换着不同的形状。

　　长安城就是不一样，比金陵城热闹多了，两个人惬意的往北门走，路过马商还买了两匹马。金九珺是真的不想往天上飞了，他挑了一匹白毛马，金九璟挑了匹纯黑马，黑的没有一点杂毛。

　　毕竟长安是皇城，规矩颇多，俩人不愿在长安过多停留，骑着马溜达达的出了北门，期间还路过了一家包子铺，本来想讨点包子吃，结果被金九璟无情拉走了。

　　出了北门就是大片大片的森林，奔涌的黄河，新鲜的空气，金九珺把马儿赶得极快，一边跑一边笑，金九珺跟在他的身侧，不时望着他脸颊上的绯红——飞扬的发，翻飞的衣摆，满满的少年气，心里也不自觉跟着放松起来。

　　俩人一路走走停停，饿了摘树上的果，抓溪间的鱼，金九璟抓鱼是一把好手，那鱼摆着尾巴被他捞了上来，干净利索架起来就烤，剩金九珺在一边流口水。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四周景色渐渐褪去葱绿，当河水开始断流，风沙第一次迷了金九珺的眼，他们才明白过来，他们快到尚武门的地盘了。

　　金九珺拉着马缰绳停了下来，眼前戈壁景象是他一个江南水乡的少爷从未见过的，他愣愣道：“我们好像快到了，云中城。”

　　金九璟也勒住了马，“嗯，等到了我们先休息一下吧，跑了这么多天。”

　　“是啊，”金九珺在马上伸了个懒腰，接着催着马四处找着，“啊，那里有一个石碑，过去看看。”他指着不远处。

　　那碑半埋在沙子里，歪歪斜斜的竖着，上面几个红色大字：云中城，尚武门。

　　云中城本来就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地方，等尚武门在这里落了根就更是给这个地方贴了金，但云中城本来并不是中原人建造的。城池很大，人也很多，只是沙土飞扬的，根本不像是云中城，倒像是沙中城，偶尔跑过两个小孩都能掀起一阵尘沙。

　　俩人牵着马四处走，拐过一片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土房，后面是一排搭起来的集市，其中一个店前挤满了人，乌泱泱的，很像这里飞扬的尘沙。金九珺也挺好奇，拉着马跑过去，在一群人后面一蹦一跳的希望能看见到底卖的什么。

　　金九璟瞧着那一堆人的最后面立着一个十分格格不入的人，那人一身黑白灰的道袍，惟一双眼生得漆黑透亮，就像无尽的星辰一般，皮肤白皙得乍一看很像一个女孩子。他抱着胳臂站在那，就像一个独立世界之外的人，反正一看就不是云中城的人。

　　金九璟默默看了一会，收回了视线，正巧看到金九珺一脸丧气的走回来，只好安慰的笑了笑道，“呃，你没问到吗？”

　　金九珺噘着嘴，委屈状道：“别提了，都没人理我。”

　　金九珺委屈够了，抬起头也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格格不入的人。他直起身凑到金九璟的身边，嘀咕道：“他是长乐门的人吗，黄辞门下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的？”金九璟看了他一眼。

　　“道袍啊，只有长乐门的人才会穿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金九珺拍了拍身上的土，径直朝那人走去。

　　“哎哎，你干什么去？”金九璟眼疾手快拉住他。

　　“打个招呼啊，说不定他知道呢，虽然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金九珺拉着金九璟朝他走去，那人好像也看见他们了，眼神总是似有似无的瞟向他们。果然金九珺在他面前站定了，那人也转过身定定看着他，俩人对视了半晌。

　　“请问，你是不是长乐门的人？”金九珺开门见山道。

　　那人一听竟然笑了，笑起来也很像女孩子，眼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唇角高高勾着，他点点头道：“嗯，黄辞座下大弟子，百夜。”说完，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哪里来的好香的味道。”

　　金九珺没理他，径直道，“百夜，你不姓黄吗？”

　　百夜揉了揉鼻子，也没在意，接着话茬，“我是外姓大弟子，谁规定必须姓他们本家姓的。”他眉角挑了挑，眼眸又亮了起来。

　　金九珺莫名觉得这人性格肯定是豁达潇洒的那种，和他交谈一会，连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他也笑了笑，行了个礼，“在下，安定门弟子金九珺。”

　　名字刚报出来，百夜就马上摆出一副很夸张的惊讶的表情道：“你是金九珺？真的吗，那你是不是有一个哥哥叫金毓啊！”

　　金九珺没想到他会是这么一个反应，一头雾水的点点头，一脸怀疑且茫然道，“是我四哥，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百夜听了，双眼弯成了一个很狡黠的弧度，他用手指点了点唇，小声道，“秘密，你四哥真的好厉害啊，果断又狠厉。”说完，啧了啧又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里为什么排了这么多人。”

　　金九珺虽疑惑但也不怎么关心百夜是怎么知道他四哥的，毕竟金毓的名号在江湖还算很响的，知道也不足为奇。相反，他真的很想知道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便马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势来看着百夜。

　　百夜眯着一只眼睛，依然是一脸狡猾的笑容看着金九珺，颇有想吊一吊他的胃口的样子，“一看你们安定门就在南方，燕州这儿有个地方叫凤凰城，每年这个时候从云中城到凤凰城这一段土路附近都会跑来一些沙狐，算是很稀有的生物了，要是卖一只可以换很多钱，要是自己养的话也是很可爱的宠物。”

　　“所以他们在这里排队买捕兽夹吗？”

　　“正确。”百夜笑着眨眨眼，看着有点俏皮的样子。

　　金九珺侧身瞧着金九璟，一脸期待道：“我们也抓一只养着玩吧！”

　　金九璟看着金九珺这副模样挑了挑眉，无奈道，“你...难道要带只狐狸闯江湖吗？”

　　金九珺疯狂点头，眼里星星点点的充满了期待，“有何不可？”

　　“唉...”金九璟捂脸。心道：算了，随他去吧。

　　百夜眯着眼看他们这一来一往，“你们若真的想抓，我送你们一个捕兽夹吧，”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偷偷告诉你们，这个店卖的捕兽夹十有八九是唬人的。”

　　“啊！”金九珺惊讶一声，一副了然的样子看着他，没成想这个人还挺实诚。百夜点点头道：“跟我来。”他带着两个人来到不远处的铁匠铺，铺主人好像认得他，和他打了个招呼就继续闷头打铁。百夜在一个角落扒出来一个类似捕兽夹的东西，看着十分简易，好像随时都可能散架一般。

　　“这什么玩意？”金九珺此时一脸的你是不是在逗我，极为难的样子。

　　“别以貌取人啊，这个看着破旧，但绝对是捕兽的好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把夹递给金九珺，又给了他箭筒和弓，金九珺一脸嫌弃的接过来，但还是象征性的，“谢谢长乐门大弟子！”

　　百夜唇角挑了挑，一脸贱样的笑了笑，“哎，你身后那人叫啥啊？”

　　金九珺一边把弓箭递给金九璟一边道：“他叫金九璟。”

　　百夜上下扫了扫金九璟，一脸我懂得的表情点了点头，没细问，就拍拍金九珺的肩膀。瞬间转换成官方的语气道：“江湖之大，相见即是缘分，如果我们缘分够大，那一定会再见面的，祝你们好运！”说完，深深看了俩人一眼，道袍一甩轻飘飘的走远了，回到原来那个地方左右徘徊好像在等什么人。

　　金九珺看了一会那个身影，随即一转身，一手牵着马一手冲金九璟伸过去，眉角弯弯的笑道：“手给我。”金九璟抬起头，他把手上弓箭背上，一手拎着夹子，毫不犹豫把手伸了过去，紧紧握住那双手，很自然的靠了过去。金九珺问了路俩人便往凤凰城一路飞驰，路上没甚人烟，但当他们终于看见三四个人时才意识到，他们说的那段土路到了。

　　真的，很土了。

　　金九珺四处看了看，“小璟，我们去那里吧，那里人少些。”他指了指一边的灌木丛，正要拉他去。这时候一个中年人拦下了他们，“呵，两位公子，你们...”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俩人，才道，“你们是来抓沙狐的吗，那里是不可能抓到沙狐的，那里有灌木，它们不可能去的。”

　　金九珺眨了眨眼，点点头，道了声谢，还是策马朝那灌木丛生的地方去了。只听见那中年人在后面啧了两声，好像是离开了。

　　金九璟也不说话，跟在他身后跳下马，奇怪道：“都告诉你了这里抓不到，你怎么还来。”

　　“我喜欢这里，”说完一副自己都不信的样子笑出了声，摆摆手，“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抓到，只是想和你经历一些有趣的事情罢了，随缘随缘。”说完笑着看着金九璟，唇角微微上挑。

　　金九璟看着那笑容，眉心一跳，眼前仿佛四月的春风吹过，京城的桃花都盛开了，柳树抽出新芽，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他的眼里有着明媚的春天。

　　金九璟舒了一口气，一矮身坐在草丛里，凝神看着金九珺摆弄那要散架的捕兽夹，竟出了神。

　　金九珺弄好捕兽夹，站起来拍拍手，一回头就发现金九璟正凝视着自己，眼里竟有些读不出的深情款款。金九珺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径直走到他的身边，贴着他一屁股坐了下来，身子一歪整个人很自然的躺在金九璟身上，头枕在他大腿上，手还非常不老实的摸着他的膝盖。

　　“想什么呢？”

　　“没有，什...什么也没想。”他仰着头，望着有些刺眼的天空。金九珺亦仰头看着他漂亮的下颌，竟然有点想一口咬下去。他打了个哈欠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傻狐狸跑来这里，我有点困...”

　　鼻间都是木心花的气息，金九璟终于低下头，微微倾了身，替他挡了一点光，有些温柔道：“困了就睡会吧，要是有狐狸来我叫你。”

　　金九珺点点头，还是漫不经心的看着不远处的捕兽夹，右手闲闲的搂在金九璟的腰上。这时候的风拂过脸颊，没有大漠里的狂躁，反而像江南水乡的清风，吹的人昏昏欲睡，心里莫名让人踏实。将睡欲睡之时，金九珺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回到了金陵，回到了那个充满木心花香气的房间。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迷茫间还做了一个梦。那是一片废弃的村镇，到处是倒塌的建筑，木头上是火烧的痕迹，完全看不出昔日繁荣的景象。金九珺站在房顶上向下望着，望着一个人，他看不清，他什么都看不清。忽然间，他感觉有人拍他，轻轻在他耳边唤他，“醒醒。”

　　金九珺猛的睁开眼，正瞧见一片灌丛后，冒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那小脑袋有着尖尖长耳，眼睛大大圆圆的，好像黑色的珍珠。金九珺惊喜的立了起来，却被金九璟一把按回自己腿上。他轻声道，“等会。”

　　金九珺眼珠转了转瞟了一眼金九璟，老老实实躺在他的腿上，不动了。

　　那小狐狸小心翼翼走了出来，四处闻了闻，亦步亦趋的凑近那捕兽夹，却总是保持一个不多不少的距离。它又伸着脖子闻了闻，突然像一只小狗一样摇了摇尾巴，围着捕兽夹转了好几圈，又四处瞧了瞧。不知转了多少圈，它停了下来，小短腿一软竟趴在了捕兽夹旁边，好像专心在等那夹子的主人。

　　金九珺半撑起来，和金九璟对视一眼。金九璟点点头，金九珺才从灌丛里爬了出来，那小狐看见金九珺冒出来也立起身，一人一狐面对面蹲着，面面相觑。

　　“你...”金九珺眨眨眼。

　　那狐也眨眨眼，凑近金九珺的衣摆闻了闻，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摇的更欢，金九璟见状也从丛里走了出来。

　　“这狐狸什么情况，不怕人吗？”金九珺回过头站起身问金九璟。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那狐竟向前跑了一步，歪着小脑袋一副“快带我走”的表情。

　　金九珺用手扶了一下额，下定决心似得抬手一把抱起狐狸，“让你走了你不走，以后再走可就难了，”说完，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孩子气道，“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