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燕》丶魏公子

20、第二十章

　　当金九珺跌跌撞撞冲进虞瑶的屋子时，她正倒腾她那盆梅花，现在还没有开花，只是几片叶，向阳生长着。

　　“姐姐！”

　　“小珺？怎么了，”虞瑶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摸摸金九珺的脸，“你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快坐下歇会，什么事这么急？”

　　金九珺整个人往椅子上一摔，就开始急道：“姐，你...你要嫁人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四哥知道吗，嫁给谁啊！是不是父亲逼着你嫁的，你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这就去找父亲取消这门婚事！”

　　虞瑶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着嘴肩膀颤抖了半天，搞得金九珺一阵发懵。虞瑶稳住笑，轻轻握住金九珺的手道，“谢谢你，我的小珺珺。不过父亲没有逼迫我，是我自愿的。”虞瑶把声音压低，不过语气里满满的幸福劲到是没有被压低。

　　“自愿？”金九珺又是一阵的发懵，“这个自愿是什么意思，姐姐你何时是有喜欢的人了吗...”话没说完，金九珺就突然想起来一个白色的温文尔雅的书生身影，有些惊讶的磕磕巴巴道：“不会是...那朵梅花吧...”金九珺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潜意识里不太相信那个公子真的会再找回来。毕竟俩人只是一场萍水相逢，之后那公子也没来找过虞瑶。金九珺只当那公子的话是他们儿时的一个匆匆的诺言，很容易被遗忘，当着玩笑哄一哄，之后真真假假也没有人去较真。可现在他在虞瑶的笑容里，真真切切看到了那公子的真心。

　　虞瑶听闻，笑得更是有几分羞涩，“对啦，看来你还记得，”虞瑶握紧了金九珺的手，“那年除夕夜救了我的公子，他真的回来了，他没骗我。我做着一场虚无缥缈的梦，等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他说他要娶我，我真的好开心。”

　　金九珺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虞瑶现在有多高兴，这样的笑容连他都很少见到。那个一身白衣脸上带着一点点微笑，手握一柄折扇的公子，留给他的印象很深，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他还依稀记得。

　　寻梅寻梅，梅终于是回来了。

　　金九珺眼角眉梢弯了弯，眼里装满了温柔。他抬手摸了摸虞瑶的脸，温热手掌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缱绻和些许不舍，“这么多年，终于找到爱你的人了。”金九珺小声喃喃着。

　　“嗯？说的什么？”虞瑶把手覆在金九珺的手上，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指。

　　“没，”金九珺摇摇头，“对了，他是哪家的公子？哎，小璟当初还说着向他道谢来着也没找到时间。”

　　虞瑶听着低下头偷偷笑着，“他叫伯少琼，现在住在长安城，是贵族家一个少爷。”

　　“伯少琼？来来来，姐姐我们聊一聊，你和他怎么又相遇的，是他来找的你吗？”金九珺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嗯...”虞瑶应该是想到了什么，脸红了红道：“我猜可能是他先找到的父亲...因为昨天父亲叫我去后山的梅林，我过去了...他...他就在那里。”

　　金九珺一脸的揶揄，看她这样子就能猜到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摇摇头，啧了两声，“梅林...瞎玩什么浪漫，现在梅花又没开。”

　　虞瑶一听，脸更红了，“可他身上真的有梅花味道，很香...”

　　金九珺又啧了两声，“行了吧，姐姐你身上也有梅花味道。”虞瑶这回彻底没声音了，好像有点不好意思，金九珺一看也不打算逗她，正色道：“那姐姐...你什么时候去...呃，长安？”

　　“过完中秋吧。”

　　“这么快的吗！那我还可以和你过一个中秋，”金九珺托着腮想了想，“那我以后要找你就只能去长安了啊。”金九珺笑了笑，神情里满满的不舍。

　　“嗯...”虞瑶应着不知说什么好，以往出了院子就可以见到的人现在要跋涉千里才能见到。金九珺抿了抿唇，忍下了心头的酸楚道：“也好，姐姐终于找到了真正对你好的人，你的未来一定每天都开开心心的!”金九珺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温温热热的，可他依然笑着。

　　“胡说，我的小珺、小璟、阿毓、宁恩对我都好啊。小珺，姐姐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的。”虞瑶紧紧握住金九珺的手，未来是什么样子她心里十分清楚，可她义无反顾。就为了多年前那朦朦胧胧的月光，温暖的话语，甜甜的梅花香，以及埋在心灵深处的承诺。如果要付出生命的话，她也一定会把自己埋葬在那株清冷梅花下。

　　“好！”金九珺拍了拍腿站了起来，宣布道：“父亲已经把‘嫁女儿’这个任务交给我啦，我一定要好好布置布置，可不能让他轻易娶走姐姐了。”金九珺已经打起了很坏的主意，虞瑶听着自己弟弟的坏笑，后背一阵恶寒...

　　金九珺看着他姐姐一脸的菜色，抿着嘴笑了笑，半晌状似无意问了一句：“四哥最近干什么去了，怎么都见不到人呢，父亲本来想把这件事交给他的。”

　　虞瑶听闻抬起了头，“阿毓，确实有一阵没看到了，他也长大了，应该很忙吧。”

　　金九珺点点头，没再说话。

　　自金九珺接下这个重任，后山剑坪就再也看不到金九璟的身影。他每日被金九珺肆意差遣，跟在他后面忙东忙西收拾虞瑶的嫁妆，简直一天比一天热闹。安定门毕竟是五门里最有钱的，自然不能太低调——这是金九珺的原话。

　　同门有几个小姑娘也跟着忙活，她们干活很细致，金九珺也乐于把重要的活交给她们干。只是金九珺一直不知道这几个小姑娘是怎么知道这件事并且自告奋勇来的，他有天拖着站了一天差点废掉的一双腿回到房间，看见金九璟站在桌子前正在看一本书。见他来了，便把书放下，走过去把他搀到床沿坐下。金九珺一边靠在他身上，一边有点委屈的抖着两条长腿，随口说着：“那几个小姑娘干活真利落，要不是她们，我估计已经死在缝纫间里了。哎，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知道这消息跑来帮忙的”

　　金九璟一边帮他揉着腿一边随意点点头，“嗯，她们听说我要去帮忙，就也跟着来了。”

　　金九珺听着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抬起头，有些懵的问道：“是听说你要来帮忙，所以也跟来了？那这么说，那几个姑娘是...跟你认识的？”

　　“是啊，”金九璟抬起眼瞅了瞅，复又低下头仔细给他揉着腿，“那几个姑娘剑技很好，功夫了得，切磋的时候就熟识了。”

　　天知道金九珺到底是多久没有去剑坪了，连金九璟认识几个姑娘自己都不知道。他歪过头想了想，一边努力说服自己这件事很正常，一边又有一股酸不溜秋的醋意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炸开。其实仔细想一想，自己都已经十五岁了，金九璟看着和自己一般大，那肯定也是十五六岁了，按理说也该有情情爱爱的想法了。而自己没有这想法却老把别人拴在自己身边，算什么呢？虽说金九璟对外声明他是金九珺的随从，可金九珺心里清楚极了他们只是朋友而已。

　　金九珺很清楚自己的性别，这样下去肯定是不合适的，可是一想到金九璟可能以后会离开自己，和别人相处一生，他就有想揍人的冲动。不行，金九璟是他的，他谁也不给。想通了这一层，他就把浓浓醋意压下去，一双漆黑眼珠子直直盯着金九璟。

　　金九璟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兀自镇定了半刻，“怎...怎么了？是我按疼了吗，我...轻一点？”

　　“小璟，你...”金九珺闭了闭眼，犹豫了一会。金九璟从始至终都很疑惑的看着他，金九珺看着他那一双云里雾里始终散不开的眸子，终是叹了口气，“没事，等忙完这一阵我再跟你说吧。但是，那几个姑娘你不许再和她们说话了！”语气中的狠厉，让金九璟着实打了个哆嗦。

　　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月，金九珺终于有机会叉着腰站在虞瑶床前，看着由金陵城最好的裁缝制成的两套红色婚服，讨赏似得望向虞瑶。虞瑶坐在床边，摸着绣满花纹的红衣笑得脸都红扑扑的。金九珺和金九璟把虞瑶的事情都忙活好了，中秋也快到了。万幸中秋这天，消失不知道多长时间的金毓终于是露面了。金九珺怒火朝天的拦着金毓不让他进门，质问道：“我的四哥，你去哪了，知道咱们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金毓听了，一脸淡漠的点点头，状似无意的曲指弹了一下金九珺的脑袋，还是淡漠道：“从别的地方听说了，辛苦你了。”话语诚恳，语气却毫无诚恳的意思，说完径直走向虞瑶的房间，徒留一脸懵逼的金九珺在身后。

　　金毓一进屋，就蹲下身，揽着虞瑶的手，用着与方才大相径庭的语气，饱含歉意，“对不起，姐姐，我回来晚了，最近确实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办。”

　　虞瑶低头望向金毓的方向，摇摇头，“没事，要紧事就先去办，我到了长安还是可以见面，不打紧。”

　　“已经办好了，姐姐离开这里之前，我都不会再走了。”金毓紧紧握住虞瑶的手，眼里神情有着浓浓的不舍，好像那不是看向要出嫁的姐姐，有点像是生离死别。他双手捧着不愿意放开，这时候金九珺走了进来，默默朝金毓翻了个白眼道，“行啦，四哥，你要是真对姐姐有歉意，就赶紧的去换一身衣服我们出去玩一圈，这可是姐姐能心无旁骛陪着咱的最后一个中秋了。”

　　金毓站起身，一脸淡然的瞥向他，似乎想反驳什么，半晌叹了口气一副妥协的样子，“是啊，往后就要陪那个人去了。”

　　“哎，你们两个人干什么呀！”虞瑶红着脸笑道。

　　金九珺去剑坪欲把金九璟抓回来，果然瞧见金九璟很听话的离那几个姑娘隔了十万八千里，一个人在那边练习。金九珺抱着胳膊看了一会，满意的点点头，施施然走上前把金九璟逮走了。

　　“我说，今天可是中秋，这可是在金陵和姐姐过的最后一个中秋，你怎么和不靠谱的金四哥一模一样呢！去去去，换身好看的衣服去！”金九珺把金九璟往床上一扔，又往他身上撇了一身衣服，抱着胳膊偷着笑着走开了，徒留一脸懵逼的金九璟坐在床边，和一身宝蓝色的衣服面面相觑。

　　几个人被迫一番打扮之后，金九珺就挽着虞瑶和宁恩出门了，身后跟着一身宝蓝色外衣的金九璟和一身酒红色外袍的金毓。这俩人远远走过来，纨绔之气由内而外的散发着，引得路边门店里的姑娘频频回头。

　　这一天几乎是走遍了他们从小到大去过的所有地方：金陵城总是很热闹的街道，偏僻的小花园，夏天开满花的小池塘...他们尝过了金陵街道上所有不同馅料的月饼和各种新奇小吃食。

　　在天边渐渐变暗的时候，一片片白白的东西落了下来，其中一颗不偏不倚落在了金九珺的鼻尖上。金九珺吓了一跳，缩了一缩，抬手摸了摸鼻尖，惊道：“下...下雪了？”

　　“啊，真的呢！”虞瑶抬起手，一片凉凉的东西落到了自己的手心，凉得她往回缩了一下，是有点冷了。正这时感觉有人给她披了一件衣服，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一个淡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金陵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下雪啊。”

　　金九珺也把外衣脱了下来给宁恩披上，“是啊，这才九月？”金九珺抬头望着往下飘落的雪花，突然笑了一下，“呐，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时候小璟还没有来。金陵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我被金珩骗到了后荒山，那时还是挺信任他的，可他就把我撇到了那满是雪的荒山里。我绕啊绕啊，就是没有绕出来。”

　　虞瑶听了，唇角抿了抿，“我记得，父亲还不在。我、宁恩和阿毓跑出来找你，进雪山的时候又下雪了，超级大。阿毓在前头探路，我抓着宁恩跟在后面满山的喊你。”

　　“最后呢？”金九璟问。

　　金毓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好像想起来了极不愿意想起来的经历，悠悠道：“最后我在一个大雪沟里看见了他。”

　　“啊，我想起来了，”宁恩兴奋叫道，“四少爷当时拎着后颈一把把他捞了起来，这孩子被捞出来就扑在四少爷身上开始哭。从此以后，金珩这个人就存在了我的黑名单里。”

　　金九珺听了这几个人的讲述，黑着脸，很生气的样子挑挑眉，“等等，我在讲一个超级可怕的事情，为什么你们一脸的开心。”

　　“哈哈哈，主要是四少爷捞你出来的时候你的样子，太好笑了...那小脸委屈的都皱一块了，哈哈哈。”

　　虞瑶被金毓揽着，倚在他怀里也是捂着嘴乐，金九珺看见了一样咆哮道：“姐姐你笑啥，你又没看见！”

　　“我听宁恩说的啊，描绘的有声有色的，我都能想象得到，”说着顿了顿，语气轻了下来，有些落寞道，“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们长什么样子...”

　　一片雪花落在金九珺的眼睛里，凉凉的有些难受，心里有些疼。金毓听了皱了皱眉，把虞瑶揽得紧了紧。金九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走过来握着她的手，“我们都长得老好看了，尤其是四哥，还有小璟，大家都帅的不要不要的...”

　　虞瑶靠在金毓怀里，笑着点了点头，“那明天你可要给我讲讲，伯昀少长什么样子哦！”

　　“妥了！”金九珺抬手，揉了揉虞瑶的发。

　　中秋在金陵不算是一个非常热闹的节日，但各色月饼糖果小零食，挑的几个人都看花了眼，再加上这飘飘落落的小雪花，夜空中朦朦胧胧的月构成了一个让金九珺无法忘记的中秋。一切一切的景色全都印在了他的心里，包括身边笑的灿烂的虞瑶，一脸欣慰的宁恩，不管发生什么都满脸淡漠但一直揽着虞瑶的金毓，还有有着浅浅笑容的金九璟。

　　他们爬上了山坡，望着那一朵朵烟花盛开，像五彩斑斓的星星映在眼底。就像那年除夕夜，所有的所有，都会一直陪伴他。

　　也不知道玩了多久，就觉得玩的累了，几个人依依不舍的往家走去。金毓跟在虞瑶身后慢悠悠走着，突然虞瑶拉着他的手，回过头，一双眼雾蒙蒙的，“阿毓最近在忙什么呢？”

　　金九珺听闻也抬起眼，看着金毓。金毓还是一脸淡淡的，“最近，边关出了点事，我去帮忙了。”

　　“边关出事，你干嘛去帮忙？”金九珺挑着一边眉奇道。虞瑶倒是没有这么惊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淡定道：“边关吗，嗯，我闻出来了。”

　　金毓：“？”

　　几个人就着这个话题说说笑笑的走进金府，刚进大院门就看见金笑站在院子里，正抬头望着天上圆月。

　　“父亲，你怎么还不睡？”

　　金笑轻轻咳了一声，笑了笑，“我在等你姐姐。阿瑶，来，我有些话和你说。”

　　虞瑶点点头，望着金九珺的方向笑着，“小珺珺，晚安了。”

　　嗯！晚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