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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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夏，我在长安第一次见到他，他一身翩翩白衣，飘逸的好像伸手一抓就会不见。他手里执着一把折扇，转过身来，一双真假莫辨的桃花眼，弯出了一个撩人的弧度。
他嘴角隐隐带笑，缓缓道：“姑娘初入江湖，要不要加入我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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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
不仅金陵入了冬，大魏朝其他地方也相继入了冬。金陵今年罕见得下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留给人们猝不及防的寒冷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茫茫。金陵安定门的金府那空荡荡的大院也落了厚厚一层的雪，鹅毛般的大雪伴随着刺骨的寒风往下落，金府家仆们都缩着手围在火炉旁等待着，准备雪一停就赶忙出去扫雪。
在这一片白色的静谧中，一个身影从旁院走出来，那人裹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脖子缩进了厚厚的毛领子里，整个人看着畏畏缩缩的。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得蹚着雪往笑风厅院里走，好不容易走到了木质的门前，抬起被冻红的手半天没敢敲下去，直到跟在他身后的家仆实在冻得受不了，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那人，这才如梦初醒般的犹犹豫豫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笑风厅一进去是一间气派的会客厅，檀木的桌子椅子雕着细致的花纹，连桌上摆放的茶具都是名家烧制的青花瓷，这些都是金笑几十年的收藏。那人连看都没看，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些名贵但在金府却很常见的东西，脚底一拐进了会客厅侧面的书房。那书房被高大的檀木书架摆满了，书架上都是民间的珍本，正中的香檀木桌子上堆满了账簿书籍，来人把头一歪，才发现桌前坐着一人，已经被山似的账簿掩埋了。安定门现任掌门人金九璟听见声响抬起头，一双疲惫的眼睛终于亮了亮。
“若琛哥。”金九璟放下了手里的笔，往铺着厚厚毛垫的椅背上一靠，一边揉了揉眉心一边道，“快坐。”
金若琛好像有些害怕他，一双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来回搓。他偷偷瞄了金九璟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也不敢坐，只是恭恭敬敬道，“家主。”
听见这个称呼，金九璟蓦的抬起头，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又勾起唇角，笑道，“我不是家主，我只是在守着这个家而已。”金九璟说完见金若琛一身的不自在，就兀自站了起来，替金若琛拉来一个木雕的小凳，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来，“若琛哥，你也看见金府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有些事情我来做不合规矩，而他…在这几个哥哥里最信任你，他不说但是我能看出来。所以，我听他的，他信任你，我就也信任你。”
金若琛终于抬起头，飞快的看了一眼他便又垂下眼，目光落在金九璟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被袖子遮去大半，露在外面的部分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让他忍不住想起那天就是这双手一剑抹了前任家主的脖子，杀伐决断毫不留情，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金九璟见他始终不愿意看一眼自己，只好暗自叹口气，又接着道，“所以，我想让若琛哥帮我处理一下金府我不方便插手的事情。”
“可……我也…不会啊……”金若琛有些紧张的搓着双手，指尖不知道是冻得还是搓得，竟然通红通红的，“你比我有能力，而且你从小就在九珺身边，你是他的人，他可以管理的事你自然也可以。”
“可是，他已经不在金府了，我不在他身边，名不正言不顺的。”金九璟说着，仿佛想起来了什么，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道，“没事，若琛哥，我可以慢慢教你。”
许是这句教你太过温柔，金若琛鬼使神差的抬起眼眸，猝不及防的撞进一双漆黑的瞳。那双没有一点亮光的眼却莫名颤动了他终日惶恐的心，那唇角一抹苍白无力的微笑，令金九璟的面庞在金若琛空洞的心里逐渐清晰起来——原来，这位一直在金九珺身边扮演凶神恶煞厉鬼形象的现任掌门人竟生得如此温柔。
金若琛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眼前这位年轻的掌门人，以前他一直在金九珺身边，金九珺夺目的像个太阳，金若琛不敢看。现在那束光芒没了，印象中凶神恶煞的人竟眉清目秀的。
金若琛摊开自己被搓得通红的手，听见自己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个“好”，金九璟唇角微微翘了翘，眼睫弯了弯，笑容竟显得和煦起来。金若琛愣住了，他感觉心底的寒冰裂开了一道小的裂缝，这是这么多年他所没见过的笑容。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顺着那道裂缝蔓延，他想有一天能够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金九璟说到做到，把很多金府他不便管理的事情都给了金若琛打理，并且极有耐心的教他应该如何做，到也没有多累多难的活。金若琛从小就不是能够担起什么事的人，但他想起那弯弯的眼眉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那道裂缝里慢慢流出来，时间越长，那道裂缝就越大，一点点驱散他心底积攒的寒冷阴霾。
金九璟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查完了这个月来自各地的账簿，顶着有些麻木的大脑凭着自己的意念回到空荡荡的房间。暖炉烧得很旺，推开门一股木心花的香气扑面而来，金九璟三两下扯开大毛氅往塌上一扔，整个人没骨头似得瘫在毛氅里。刚刚徘徊在一众门生家仆里还有些犀利的眼神渐渐呆滞起来，突然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硬撑着自己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纤长手指挑开了自己肩膀上的衣物，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咬痕——被金九珺咬破的地方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个淡淡印记。他把手覆上去，细细摩挲，已经感受不到那人的气息了。他眼睫垂了垂，猛地抓起放在抽屉里的小刀，顺着那道细细的印记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顺着锁骨黏稠的往下淌去，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痛，轻轻把沾着血的小刀放回原处，把衣服拉好，血迹很快透过衣服染红一片。金九璟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床边，陷在软软的锦被里缩成一团。血迹慢慢渗透开，丝丝血腥味混着木心花香充斥着他的鼻间。他深吸一口气，竟好似在血腥味里尝到了一点属于金九珺的味道。
金九珺离开已经快一个月了，他每天近乎麻木的做着他该做的事情，浑浑噩噩间也会想起那天他站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身影。那只受伤的手还缠着细布，不知所措的垂着，可那个身影却在一步步走远，金九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没有追上去，没有拉住那只手，没有将他拉回自己身边。只一瞬的停顿，他就不见了。
金九璟想不通，他为什么不惜抛弃一身光明也要去那红莲帮呢，他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呢，他实在想不通。
“金九珺，你在背负着什么，为什么不能分我一点？”他痛苦的喃喃道。
他真的累了，指尖泛白的紧紧攥着身下锦被，鲜血一颗颗的淌着，悄无声息的往下砸。
又是几天过去，天气愈发的冷，金若琛从旁院剑坪回来就往笑风厅走。听手下的人说，三公子金琇带着两具他手下的尸体来找家主闹，金琇是大公子金珩的人，他为什么来闹，金若琛稍微想想就知道。
金府的前两任家主金笑风流雅致，府中院落摆着四处收集来的假山小树。到了金珩这一代还没来得及换就早早死在家主位子上，金九璟有意让这雅致延续下去，专门找人打理这些小物件。金若琛路过的时候正巧有两个家仆在清理山下的雪渣，俩人低着头没看见假山后面路过的人，只是随口聊着：“金九珺身边的人就是奸诈，都随他那个娘，看看当年的安夫人，孩子还没出生先在老爷那讨了个未来家主位，老爷被她迷的，快找不到北。”
金若琛听见脚步一顿，堪堪站在假山后面，另一个人搭腔道：“金九珺不也是，他跑去当五门的叛徒了，还不忘了把金府控制住，让他的狗盯着，里外扒拉着，金九璟他根本就不姓金，谁知道他是哪里来的野人家也好意思使唤我们？”
“若琛公子才是真的姓金，现在到成了他的手下了，说得好听是不愿意过多插手金府的事，我看啊就是把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推给他，关于账簿钱财的都紧紧捂着一个也没往外撒。”金若琛站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的听着。
另一个人惊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三公子的家仆说的呀，听说啊，”他把声音压的低了些，“金琇公子曾想替若琛公子，被金九璟拒绝了，我看啊，就是看若琛公子好欺负！”说完，颇愤恨的扬了一扫帚雪渣。
金若琛静默了一会，转身离开。他感觉心底那道裂缝一点点变大，有一点点陌生的野心蔓延出来。他颤抖着双手，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两个家仆说的话，那生出的微不足道的愤怒促使他用力推开了笑风厅的大门。
书房里，金九璟站在桌旁，一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发尾一端松松系了一条白色的绸缎。金琇站在他身侧，背对着金若琛，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只听语气也能猜出来他现在的气急败坏，“阿璟，听哥哥的吧，金九珺他现在就在金陵城里，只带了几个人。我打探到消息就派了两个身手不错的人去告诉他，他现在回来还来得及，我们还认他为金家的人，只要他离开红莲帮。结果呢，那叛徒把我两个手下杀了！今天早上尸体就摆在我院落门前，他无可救药了！他已经疯了！他再也不是以前的九珺了！”金琇上前一步，“他和红莲帮的人同流合污了，那是什么地方，金掌门你自己心里清楚！”说完仿佛还不解气，又慷慨激昂道，“家主，你清点几十人，我把金九珺给你带回来！”金琇一拍桌子，到是把愣在一旁的金若琛拍醒了，他朝金琇走过来，轻声道，“三哥。”
金琇刚发现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只是回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没理他。金九璟闻声抬起头，他一抬头把金若琛吓了一跳。金九璟苍白脸庞像是生了大病，眼神里满满的疲惫，声音沙哑道，“若琛哥，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吗？”
金若琛心里狠狠揪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一切都很好。”
金九璟嗯了一声作为回应，“金公子你先出去吧，这件事，我再想想。”他垂着头，目光漫无目的的落在某处。
金琇仿佛气急了般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他一眼，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语重心长，冷嘲热讽道，“我说金掌门，狗没当够吗？”说完一甩袖子摔门走了。
金若琛脑子嗡嗡的响，他看着面前的人，金九璟眼里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当初他杀金珩的时候金若琛在场，那个满眼狠厉的金九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绵长缱绻的不知所措。金若琛注意到他肩膀衣服漏出来的一点细布，便小心翼翼的出声问着，“肩膀受伤了吗？”
金九璟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空洞无神。低头拢了拢肩膀上的衣物，摇摇头，静默半晌，他侧过身，“若琛哥，我想去见一下阿珺，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和红莲帮的人走了，我都想去见，这是他消失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有确切的消息，我很感谢金琇。”金九璟闭上眼跌坐在木椅上，“若琛哥，”他攥紧了桌沿，疼极了似得，“我真的好想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